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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毒笼


佩迪卡里斯古堡地下的空气比外面的海风浓稠得多,薄荷叶被滚水反复沏透的清苦、沉香水烟的果香,混着大西洋潮汐从石闸倒灌进来的粗盐味,把整座挑高三层的穹顶大厅蒸得朦胧微晃。

青石阶梯自门口向下延伸。

大厅四周的石壁凹槽里,几十盏黄铜镂花吊灯垂着长链,暖金色的光晕打在水汽上,散成一层薄雾,环绕下沉水池的一圈马蹄形回廊内,斜倚着二十多名面孔粗粝的汉子,有的缠着深蓝色头巾,有的敞着粗麻马甲,怀里抱着镶银鞘的柏柏尔弯刀,或是端着细长的铜烟枪,目光在陆铮的面庞上停滞,随后顺着他的肩线一路刮到身侧的陆夏身上。

生面孔,身上没有常年在甲板上泡出来的硫磺与柴油气,反而裹着一层大陆干爽的质感。

水池边黑曜石圆桌旁,身穿纯白亚麻长袍的老者萨利姆抬起头,那只没被黑铁眼罩遮蔽的右眼泛着风蚀过度的灰翳,目光在陆铮脸上扫了一圈,枯瘦的食指屈起,在桌沿敲了敲。

陆铮走到老者近前,取出那卷沾着红脚隼翎羽的羊皮纸,食指与中指平推,将其稳稳按在黑曜石桌面边缘。

“长者,阿齐兹先生,邀请我这个新邻居路过喝杯茶。”

回廊背阴的拱券下,几声低哑的嗤笑顺着烟雾飘了出来,两名腰间缠着皮制弹药带的走私头目用柏柏尔土话咕哝了两句,嘴里吐出的白烟喷向水池,看陆铮的眼神如同打量一只误入海盗栈桥的白鸽。

萨利姆独眼里的浑浊微微动了动,把盛满滚烫薄荷茶的玻璃杯往前推了半寸,水汽立刻在冰凉的黑曜石桌面上蒙开一圈圆印。

“阿齐兹老爷说了,既然接了卡斯巴老宅的钥匙,就得有骨头扛得住悬崖下的夜潮,丹吉尔旧港水下三分之二的暗流泊位,规矩全在这池水里,想留在这,要先看看胆量。”

话音刚落,水池西侧的阴影里便传来铁链剧烈摩擦绞盘的钝响。

“哗啦——”

水池两侧的铁栅凹槽内,两个长宽约两尺的铸铁网笼被绞盘缓缓吊起,悬在水面半尺高处,网笼全由拇指粗细的铸铁条焊接,表面覆满了干燥的灰白色藤壶与青苔,顶部只有一个仅容单手伸入的狭长漏斗状铁口。

随着萨利姆抬手一挥,两名赤着膀子的水手提着带有透气孔的木桶上前,用长柄铁夹从桶底各自夹出一条巴掌大小的深灰褐色硬鳞鱼,从窄口扔进了铁笼。

那鱼通体扁平如石,背鳍上倒竖着一排灰黑色的硬刺,刚一触到笼底积存的泥沙,便迅速半陷下去,与铁笼底部的暗色顽石融为一体。

“刺尾毒鲉,深海采珠人也叫它石鱼。”萨利姆语调冰冷,伸出一根焦黄的手指指了指铁笼底部,“底板中央系着代表旧港通行权的铅标,七股浸油缆绳打的死水结,规则简单:伸进去解绳拿标,限时铜漏滴完,谁先拿到且没被毒刺扎中,谁赢,退缩或者被扎翻的,右手砍下来挂在防波堤,人抬出去喂海鸥。”

水池一端的大理石柱后,一道魁梧的身影脱掉了身上的油污皮袄,大步迈了出来。

这人外号“黑水蝰”,光头,脖颈处有一道横贯喉管的陈旧刀疤,右小臂比常人粗了一圈,皮肤呈现出长年泡在冷水里的紫灰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珊瑚划痕。

他走到水池边,咧开一口被烟草熏黑的牙齿,目光凶狠地锁在陆铮脸上,右手五指收紧,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小子,看你这双手,细皮嫩肉,怕是连剥一只牡蛎都要戴羊皮手套吧?卡斯巴高地是悬崖,不是欧洲老爷的花园,待会儿受不住疼,记得跪快一点,萨利姆手里的剔骨刀可不认你的漂亮西装。”

周围的看客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有人敲打着手里的银鞘弯刀,吹着轻浮的尖哨。

陆夏眼神骤然一冷,脚步微动,右手掌缘已经压向腰侧。

陆铮温和地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沉稳压下了她周身的冷气,“夏夏,尝尝茶,别凉了。”

陆夏睫毛轻颤,收敛了杀气,向后退了半步,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糖果放入口中。

陆铮解开夹克纽扣搭在椅背上,内衬一件质地硬挺的白衬衫,不紧不慢地将右袖口翻卷三折,露出骨节分明、线条匀称的腕臂。

萨利姆枯掌翻转,桌上的黄铜滴漏倒立,暗红色的铁砂如暴雨般顺着琉璃细管刷刷坠落。

“落!”

“轰隆!”

两只沉重的铸铁笼同步砸穿水面,沉至水深一米处的花岗岩托台上。

水花溅起的刹那,黑水蝰的眼中狂戾之色一闪,动作狠辣老练到了极致,整条右臂顺着套筒如毒蛇出洞,垂直切入冰冷的海水,身子随着大西洋暗涌的节奏轻轻起伏,呼吸瞬间压到每分钟不足三下,凭借深潜采珠的手艺,在水中制造出一股微弱的顺时针旋流。

大屏幕上的水下画面瞬时清晰投射。

黑水蝰的手掌在距离笼底石鱼不足三寸的悬空处,五指微张,凭借水流反作用力隔空试探,那条毒鲉被水流惊动,背脊毒刺霍然炸立,如丛生利刃!

全场屏息,众人的烟斗停在半空。

黑水蝰狂归狂,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吓人,他在毒刺立起的瞬间,手背借着微小的水压反弹斜切向内,以毫厘之差从两道毒刺的夹缝中掠过,一把稳稳卡死了底层油缆的受力结眼!

“抓住了!”回廊上有懂行的忍不住低声喝彩。

黑水蝰狞笑一声,青筋在额角暴起,指关节发力,熟练地顺着死结编织反向顶推,硬生生凭借纯蛮力与老道指法将浸油缆绳掰开了两股。

然而就在这一瞬,被激怒的毒鲉借着狭窄空间猛然一摆尾,毒刺几乎贴着黑水蝰的虎口皮肉擦过,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黑水蝰瞳孔猛缩,感受到水中的刺激,肌肉本能地向上一缩,动作顿时卡在一个死套上,进退失据,冷汗瞬间顺着他光秃的头顶滚落,砸进水池荡开波纹。

全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了东侧屏幕。

水池边的陆铮,左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腕骨在水流中微屈,指尖已悄然探入东侧铁笼深处。

那条属于他的剧毒刺尾毒鲉,比黑水蝰那条更为暴躁,早在铁笼入水的瞬间,它便贴伏在暗金铅标正上方,八根致命毒刺如同倒刺铁栅,将整个绳结彻底封死。

屏幕上,陆铮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在水中平缓划开,带起两道极轻极细的微水涡,指尖平贴在冰凉的铸铁底板上,微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坚硬的玄武岩石面。

“笃。”

一声细微到只有水下生物能察觉的骨传导震动自石板荡开。

潜伏的石鱼误以为水底有甲壳类猎物翻动,身躯本能地向前滑行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空隙!

陆铮的右手中指顺势抬起,指腹在冰冷的海水中犹如穿针引线,毫厘不差地自石鱼腹底的柔软盲区横向滑入。

毒鲉受惊,背部十余枚剧毒骨刺在同一微秒向后爆射炸开!

“嘶——”

回廊上传来数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屏幕上,那排闪烁着惨白光泽的毒刺尖端,距离陆铮手背外侧的皮肤,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只要水流有一丝微小的颤动,毒刺便会直接扎穿他的血管!

然而,陆铮的手腕纹丝未动。

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五指仿佛对身侧悬挂的死神利刃毫无感知,食指探入七股麻缆核心,指甲精准扣死绳套唯一没有涂覆焦油的内芯活眼,指力微旋,反向轻轻一震。

“喀。”

紧绷如铁的七股缆绳在水下发出一声纤维崩解的轻微闷响,原本打死的死水结如花瓣般顺滑滑脱!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陆铮中指微勾,沉重的铅标已脱离底板,他的手掌顺着石鱼回游的逆向水流,如游鱼拂水般自笼顶狭口平稳抽离。

水波荡漾,一滴多余的水花都没有溅出池外。

“当啷!”

一声清脆空灵的敲击在大厅中央的黑曜石桌上爆开。

雕刻着丹吉尔老航道六角星暗纹的暗金领航铅标,在平整的黑曜石桌面上旋转了半圈,稳稳立在萨利姆的茶杯旁。

西侧的屏幕里,黑水蝰满头虚汗,手臂剧烈颤抖着,好不容易才凭借蛮力扯开绳结,正狼狈地将手抽回水面,手背上被生铁栅划破了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血水在水中丝丝散开。

一缕猩红散开的瞬间,水底潜伏的那条深海石鱼宛如被点燃了嗜血的凶性。

扁平粗粝的鱼身在泥沙中骤然暴起,背脊上十三根淬毒硬刺根根倒竖,宽厚的尾鳍借着暗流狠狠一摆,激起一团浑浊的水雾,循着血腥气直扑水面!

黑水蝰的手臂刚刚抽出铁笼窄口,尚未来得及缩回池沿,水下的毒物已借着向上的冲力破水而出,灰褐色的身躯带起一蓬雪白的水花,张开生满细齿的阔口,迎面朝着黑水蝰滴血的手腕凌空扑咬而上!

“哗啦!”

悬停在半空的十三根毒棘泛着幽绿冷光,距离黑水蝰的手腕已不过两寸之遥。

站在黑曜石桌旁的陆铮,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桌案边缘轻巧一抹,一枚垫在滚烫茶杯下方、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八角纯铜隔热垫片应声弹起。

“咻!”

薄薄的铜片划破浓重的水汽,在昏黄的吊灯光晕下撕开一道刺目的金线,带着极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出!

正正切在腾空石鱼坚硬的鳃骨下颚处。

“啪!”

一声清脆如击石般的爆响在大厅上空炸开,石鱼暴戾的扑杀被硬生生打散,身躯横向翻滚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西侧水池厚重的花岗岩池壁上,带出一滩腥黏的水沫,噗通一声跌回了水底的铁笼深处,再不敢轻易露头。

几滴溅落的水珠擦着黑水蝰的鼻尖滑落。

黑水蝰脸色惨白如纸,喉结上下滚动,低头看着廊柱上犹自颤抖的铜片,整条右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浑身的冷汗将后背的肌肉彻底浸透。

大厅上方的黄铜镂花吊灯微微晃动,暖金色的灯火穿过升腾的薄荷茶水汽,落在陆铮修长如玉的指掌之间,右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古铜椭圆印戒在灯火下泛出一抹深沉沉凝的光泽,戒面上雕刻的“三桅帆船穿过风暴之门”的古典浮雕纹路,在黑曜石桌面上投下一道轮廓分明的阴影。

一直冷眼旁观的独眼老管事萨利姆,目光在触及那道印痕的瞬间,整个人一愣。

“风暴之门……”

萨利姆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颤巍巍地指向那枚铜戒,“三桅穿门,火漆压平……这是老爱德华先生的信物!你是……爱德华家族的掌舵人?!”

回廊两侧原本抱着胳膊冷眼看戏的北非头目与走私掮客们,神色集体凝固。

“啪、啪、啪。”

一阵清脆、缓慢而有力的击掌声,突兀地从挑空二楼的回廊深处传了出来。

大理石雕花栏杆后方,厚重的织锦门帘被两名神情冷峻的黑衣侍从向两侧拉开。

一个身形富态、留着修剪整齐的黑胡须的中年男人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石阶,他身上裹着一件用金线滚边的绛紫色真丝摩洛哥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绿松石戒指,嘴里咬着一根极长的象牙烟嘴,深褐色的面容上堆满了精明与热情。

正是阿齐兹。

阿齐兹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径直穿过噤若寒蝉的手下,目光从桌上那枚铅标移到陆铮脸上,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连颌下的黑胡须都随着笑声抖动起来。

“精彩!真是一场绝顶的领航!”

“爱德华先生,在诺坎普我就觉得你很有意思,连索恩那艘武装到牙齿的大铁船,也得乖乖跟在你的海妖号屁股后面吃浪花脱困。”

“在毒鲉的眼皮底下赤手夺标,面不改色,这副硬骨头和胆魄,真不愧‘爱德华’的名字!老城卡斯巴的石头虽然硬,但最服的向来是有本事的硬汉。”

阿齐兹收敛了面上的浮笑,随手推开桌角的残茶,亲手拎起那只沉甸甸的黄铜茶壶,将一抹清亮的茶汤稳稳注入陆铮面前的细玻璃杯中。

“海峡的水很深,底下翻江倒海的暗流,一个人掌舵难免费力。”阿齐兹抬眼看着陆铮,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弧度,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这杯热茶还烫口,爱德华先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跟我阿齐兹坐下来,一起把这盘棋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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