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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老舵


狂暴的风浪中,海妖号顺着风势率先完成了迎风调头。

大西洋涌进海峡的狂暴横流撞碎在海底抬升的玄武岩沙脊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如擂鼓的轰鸣,浑浊的泥沙夹杂着碎贝壳被卷上几十米高的半空,海水在肉眼可见的咫尺之内裂成了两截,左侧是泛着死亡泡沫的黄褐色浅滩泥沼,右侧是犬牙交错隐藏在浪头下的黑色玄武岩暗礁群。

中间那道能供船只通行的天然水沟,在翻滚的白浪间若隐若现,最窄处甚至不足二十米。

“马尔科!右舷绞盘收死三格!前帆拉刀刃!”

老马特奥双臂肌肉贲张,被松焦油浸透的粗麻手套死死扣住柚木舵轮,青筋如老树根般盘扎凸起,额角被飞溅的海水浸得透湿,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喉咙深处炸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收到!”马尔科赤脚在倾斜达三十度的湿滑甲板上飞奔,整个人几乎贴着海面滑行,双手如铁钳般卡入黄铜绞盘,借着全身体重向下狠压,卡簧发出刺耳的连环咬合声。

老马特奥死死咬住海流转瞬即逝的剪切线,操纵着主舵打出了一套极其精妙的古典航海“Z字折返”手法。

迎风转舵的瞬间,狂风将重磅帆布撕扯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海妖号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船身向左侧近乎极限地横倾,冰凉刺骨的海水直接漫过左舷的柚木防浪板,激起的浪花甚至泼湿了主桅顶端。

陆夏单脚钩住前桅索网,反手拽下一道受力过载的平衡副索,身形在剧烈摇晃中稳若磐石;陆铮立在后甲板的迎风位,单手扣紧黄铜栏杆,眼神冷静如刀,视线精准扫视着水下暗礁与沙脊的明暗交界。

木质帆船以不可思议的小半径在两片翻腾着白色巨浪的浅滩沙脊之间穿插而过。

船尾几乎是贴着一尊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切角擦过,尖锐的石笋甚至刮蹭掉了船壳外侧挂着的防撞麻绳,带起一串飞溅的白沫,但就是这一记毫厘之差的极限变向,让坚硬修长的纯柚木船头硬生生撕开了正前方狂暴的逆流。

深埋水下的龙骨如同一柄精确的手术刀,在两团浑浊翻滚的泥浪与致命暗礁的夹缝中,强行挑开了一道翻涌着青蓝色纯净海水的深流线。

没有现代声呐的提示,没有卫星信号的指引,海妖号凭着老海狼浸泡了半辈子的经验与木质骨骼的坚韧,在漫天浑浊的黄色泥沙中清晰地画出了一条宽度不足二十米的天然活路。

索恩咬紧牙关,一把推开犹豫不决的船长,右手狠狠按下了手动应急超控电闸,强制锁死了喋喋不休的电脑防搁浅报警。

海皇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方向舵打死,尾部螺旋桨卷起漫天白沫,借着海妖号劈开的水流航线,缓慢而谨慎地向后倒退。

庞大的钢铁游艇犹如一个刚刚学会泅水的笨拙学徒,战战兢兢地尾随在那面鼓胀如弯弓的纯白风帆身后,在这道撕裂死局的深蓝水线引领下,踩着白浪的咽喉,擦着暗礁的边缘破水而出。

白帆在前引路,轻巧地绕过一处处隐藏在白沫之下的致命暗礁黑影,游艇底部的测深仪数字从濒临触底的3.1米,一点一点跳动回升到了4.5米,最终稳定在安全的6米深水区。

当最后一排浑浊的浪峰被甩在船尾之后,整艘海皇号猛地一顿,重新切入了直布罗陀海峡南侧通畅平稳的深水主航道。

警报解除,驾驶舱内的绿灯全部亮起。

索恩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西装马甲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瓦莱丽扶着顶层回廊的栏杆,居高临下地望了过去。

海妖号的主甲板上,马尔科正麻利地收拢前桅缆索,陆夏双手抱胸立在船舷边,神色漠然地嚼着薄荷糖,船尾舵轮前老马特奥专心调整着迎风帆角,不屑于往这艘千万级豪艇上看上一眼。

而在主甲板中部的舷梯扶手旁,陆铮静静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迎着瓦莱丽惊异的视线,以及驾驶舱玻璃后索恩那张僵硬铁青的脸庞,气定神闲地将挥了挥手。

索恩死死盯着陆铮,垂在身侧的双手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被这片海浪抽打得粉碎。

海妖号借着重新灌满的风势,船速飙升,纯白的帆影拉开距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雪白的尾迹,轻盈地钻入了直布罗陀海峡升腾的暮色水汽之中。

“爱德华……”

瓦莱丽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嗓音里夹杂着浓烈的不可置信与某种被深深震撼的惊悸,海风拂过她微微泛红的双颊,眸子里光芒闪动,最后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

丹吉尔的风,真的要变了。

卡斯巴悬崖在夜色中如同一头伏卧在直布罗陀海峡咽喉处的黑兕。

大西洋涌进来的咸湿浪头狠狠砸在刀削斧凿般的天然玄武岩断壁上,碎成一片片泛着微光的银白浪沫,海妖号在翻滚的激流中轻盈地收拢了最后两面三角副帆,借着退潮前涌入崖底凹槽的一股反向回流,无声无息地切进了岩壁下方的天然阴影之中。

凹槽深处是一座历经风浪侵蚀的古老石砌水门,拱顶由打磨粗粝的花岗岩砌筑,缝隙间挂满了墨绿色的干燥海藻与藤壶贝壳。

水流在狭窄的岩道内剧烈打转,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马特奥稳立在船尾舵轮后方,双手青筋微凸,沉稳地转动舵盘压住迎风角,整艘长达三十米的双桅木帆船在狭窄的水流缝隙间划出一道严丝合缝的弧线,坚固的柚木船头轻巧地擦过两排防撞橡木垫,不差毫厘地靠上了长满青苔的系缆石桩。

马尔科动作利落地将浸润了防腐油的粗麻主缆在厚重的八角石桩上挽了三个平结死扣。

陆铮迈步走上船舷侧踏板,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向老船匠。

“马特奥,谢谢。”

老马特奥浑浊却锐利的灰褐色眼睛看着陆铮,随后咧嘴笑了笑,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粗帆布围裙上擦了擦。

“三十年了,今天过了把瘾。”老头眼中闪着老海狼特有的光芒,“等丹吉尔的风浪平了,爱德华先生要是还想扬帆,叫上我们祖孙俩就行,海妖号交给我,休达的老水道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进去。”

“好的,一定。”

船艏的缆桩旁,海浪激起的水沫打湿了湿滑的凿石台阶。

马尔科局促地挪动脚步,眼神里的留恋与不舍在微弱的月光下一览无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张了张嘴脖颈和耳根瞬间被血色浸染,两只大手在裤兜里攥紧成了拳头,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句:“希望你……还能再来。”

陆夏眼眸清亮微垂,看了看站在石阶上方,向她微微颔首的陆铮。

陆夏从背包抽出一张卡纸,递到了马尔科面前。

马尔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卡纸上是用炭笔勾勒出的一幅速写,画面线条凌厉而利落,暴风巨浪扑打在纯白风帆的前方,桅杆顶端的索梯上,一个赤着上身、身形结实的年轻水手正单手抓着主缆,昂首挺胸迎着迎面而来的狂风破浪高呼,眉宇间的少年野性与无畏被刻画得活灵活现。

马尔科捧着画纸,嘴巴大大张开,眼底瞬间涌起狂喜的光亮,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露了出来,整个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傻傻地笑出了声。

陆夏转过身,踩着石阶快步跟上了陆铮的步伐。

穿过被海水常年浸润而泛着幽光的拱门,前方是一处纯粹由天然岩洞扩凿而出的避风缓台,一条完全依山开凿的狭窄石阶横亘在眼前。

石阶两侧的墙壁布满了湿滑的黑色地衣,头顶每隔数米挂着一盏早已失去电力的铸铁马灯,海风顺着拔风井自上而下灌入,发出类似于呜咽的风哨声。

石道向上通向半山腰悬崖顶端的卡斯巴庄园群,右侧斜向下方延伸连接着一段平日里供港务维修工往返的旧港防波堤隔离栈桥。

两人刚刚转过底层石阶尽头那处掩映在灌木丛中的侧门,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刺鼻的柴油废气与特种工业机械的齿轮油味。

一段悬空架设在旧港防波堤外缘的锈蚀铁质栈桥。

栈桥下方便是汹涌撞击防波堤的碎浪,右侧连通着丹吉尔旧港的一号浅水货运区,空旷荒凉的维修通道两端,此时已被拉起了数道带有黄色反光条的工程阻隔带。

八名身穿深黑色无标识防风便服、脚蹬高帮硬底防滑短靴的男子正分列在通道两侧。

他们的面容全都是清一色的东亚面孔,短发剪裁得极短,身形紧绷精瘦,站立时两脚微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双手自然交叉垂在腰间,下颌收紧,浑身上下散发着受过高强度警备训练的气息。

“止步!”领头的一名男子,迎上突然出现的陆铮和陆夏。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削瘦如铁条,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留着一撮修剪得如同尺子量过般的细窄唇髭,男子眼神阴冷狠戾,目光在陆铮和陆夏两人的身上刀锋般刮过,张口吐出一段腔调极其生硬、带有浓重关东和风发音的法语:

“私人警戒区,退后!”

在他身侧,两名身材稍矮却同样粗壮的黑衣保镖跨前一步,其中一人眼神冷冽,鼻腔中发出轻蔑的嗤笑,直接伸出蒲扇般粗糙多茧的右手,五指张开径直推向陆夏纤瘦的右肩,试图以粗暴的力道将她强行掀翻回石道之内。

陆夏目光微凝,脚步向左侧平移了半寸。

对方的手掌没能触及她,径直推空。

借着对方重心前冲的一瞬,陆夏垂在身侧的右手已自下而上如蛇信般穿出,白皙纤细的手指精准搭上了保镖右手伸出的食指与中指指根。

腕力顺时针猛然一旋,反向折压。

“咔擦。”

脆弱的指掌关节瞬间被扭曲到了反常的折角。

在这名保镖大脑还没来得及传导剧痛信号的刹那,陆夏借着反拧借力,重心猛沉,右腿毫无征兆地向外侧反甩抽出一记贴地正蹬,硬底水手靴的钢制鞋尖精准狠辣地凿在了保镖支撑腿的膝盖外侧副韧带上。

清脆沉闷的骨骼错位裂响在栈桥的铁网上荡开。

整条右腿膝关节向内反向凹陷,两百磅重的壮汉连喉咙里的痛呼都没能叫出半截,眼球暴突,整个人轰然单膝重重砸穿了生锈的铁格栅,额头豆大的冷汗如暴雨般顺着下巴砸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蜷缩成一团。

后方的几名黑衣护卫脸色骤变,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手掌齐刷刷向后腰摸去。

领头的瘦削武官瞳孔急剧收缩,眼底闪过暴虐的杀机。

他右肩微沉,左手大拇指顶开腰侧黑漆木鞘的鎏金镡口,右手五指搭上了缠绕着深黑菱形柄绳的狭长刀柄,腕骨下沉脊椎如大弓般绷紧,那柄藏在风衣摆下的弧形武士刀即将借着拔刀术的暴烈弧线破空带出一抹凄厉的寒芒。

然而,刀锋还未露出半寸。

陆夏在踢断保镖膝盖的同时,借着反弹的力道向前滑步,右脚鞋底已在铁网栈桥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切入了武官的身前中线。

右臂屈肘如枪,肘尖以摧枯拉朽的势头重重撞在武官握紧刀柄的右手腕外侧。

“砰!”

两截骨骼沉重相撞,武官那记尚未出鞘的拔刀势头被强行截断。

未等对方变招退步,陆夏手腕顺势向下翻压,掌根宛如坚硬的铁印,以惊人的爆发力反手拍在武官按住刀柄的虎口之上,指尖准确无误地扣死了他腕部的尺神经与正中神经交界处。

一股沉凝刁钻的力道瞬间灌入经络,武官半条右臂如遭雷击,整片肌肉陷入无法自主调动的痉挛与酸麻之中。

陆夏的左手顺滑切入,纤细五指径直扣住了长刀握柄,手腕轻抖,手臂向上舒展,一柄弧度优雅、刃纹泛着层层冰霜般地肌的修长武士刀脱鞘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刺骨的冷白圆弧。

双手随之顺势一合,刀背向上,锋利如纸的狭长刀刃自下而上斜斜挑起,带着凌厉森然的杀意,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削向领头武官滚动的喉结!

刀锋破开气流,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轻鸣,冰冷的金属杀意让武官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额头渗出的冷汗瞬间凝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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