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老城
刀尖在距离武官咽喉半毫米的虚空处骤然定格。
陆夏眼眸里的冰冷光泽缓缓敛去,神情淡漠如常,保持着持刀的姿势,侧过身视线落向了走上前来的陆铮。
陆铮平静地俯视着这个面色惨白的东亚男子。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压迫感,武官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神情儒雅的中年男人,只要动一动手指,今晚这具狭窄栈桥上的所有人,包括那台重达数吨的秘密设备,都会像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大西洋海底,连一点水花都不会泛起。
整段栈桥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倒在地上那名断腿保镖微弱痛苦的抽气声。
剩下的六名黑衣护卫僵硬地立在两步开外,按在后腰上的手掌颤抖着,在陆铮温和的注视下,没有一个人敢将藏在衣下的枪柄拔出哪怕一寸。
陆铮抬起右手,在陆夏反握的刀背上轻轻拂过,将冰冷的刀锋压向地面。
陆夏手腕翻转,修长的手指一弹,这柄精钢打造的长刃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流畅的转,顺势倒插进了脚下那张厚重的铁质防浪格栅中,直没至柄。
陆铮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栈桥中央那台用厚重军规防水油布包裹的大型设备。
虽然盖得严严实实,但从油布边缘垂下的重型承重吊带与外壳轮廓可以看出,这绝非普通的港口机械,油布下端露出一截黄铜密封法兰,法兰螺栓的接缝处,抹着一层泛着微蓝光泽的特种合成润滑脂。
陆铮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回到领头武官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路很宽,我们上山,你们继续。”
武官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撤収だ。道を開けろ。(撤收,放行。)”
穿过防波堤的阴影,前方豁然开朗。
丹吉尔老城的夜色在这片依山而建的古老街区中铺陈开来。
由于远离了新港工业区的通明灯火,这里完全保留着数百年前摩洛哥海盗横行时期的风貌,逼仄曲折的小巷全由鹅卵石与平整的白垩石板铺就,两侧是层层叠叠、刷着斑驳白漆与天蓝色涂料的石砌房屋。
海风顺着陡峭的巷弄呼啸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煮熟薄荷叶的清甜、孜然香料的微辛以及潮湿泥墙特有的古旧气息。
沿途零星有裹着粗呢兜帽长袍的当地柏柏尔人低头走过,夜色深沉,除了几只在风中翻找垃圾的瘦猫,整座卡斯巴老城安静得像是一座沉睡的迷宫,陆铮带着陆夏穿过三道狭窄的拱形石门,顺着一段几乎达到四十五度倾角的花岗岩斜坡登上了悬崖最顶端。
巷弄的尽头是一片豁口。
一座巨大的黑色铸铁镂空双开大门静静立在悬崖边缘的夜色里。
铁门表面布满了被海风常年吹拂剥落的黑色漆皮,几根粗壮干燥的紫红色三角梅藤蔓如蛇蟒般缠绕在雕花栅栏上,将原本象征着家族地位的铜制族徽半掩在枯枝落叶之后。
陆铮从怀中摸出那串纯铜的卡斯巴钥匙。
钥匙末端的长条铜齿对准了铁门中央那只重达数斤的古典铜锁,缓缓推入到底。
“咔——哒。”
伴随着铁轴在生锈铰链上转动的悠长吱呀声,厚重的大门向内缓缓敞开,露出了隐藏在卡斯巴悬崖之巅的整座私人庄园,典型的摩尔人古典建筑风格。
前院由规整的青白马赛克瓷砖铺地,中央八角形的白色大理石雕花喷泉正静静涌着清泉,水流顺着几层莲花石钵层层跌落,在池底激起细碎匀净的清响,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夜空里的疏朗星子。
环绕庭院的,是两层高带有精美伊斯兰马蹄形拱券的回廊主楼,浅黄色花岗岩墙面显然常年有人修缮打理,坚固整洁,回廊挑梁下的几盏复古铜制八角风灯亮着温润微弱的暖光,将石阶与立柱映得轮廓分明。
陆夏的目光在四周环形回廊的二楼窗框和屋顶死角处飞速扫了一遍,随后从背包侧袋抽出了一支带有微型液晶屏的便携式频谱探测仪,屏幕上跳动起微弱的绿色波形。
“没有信号源,没有热成像残留。”
陆铮迈步踏上主楼,走到壁炉前,从旁边堆放的铁框里挑出了几截虽然陈旧但依旧干燥结实的橄榄木树段,扔进了铸铁炉膛,拨动砂轮,一簇淡蓝色的火苗窜出,引燃了炉膛底部垫着的松针与干燥刨花。
“噼啪——”
橄榄木在火光中发出清脆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粗糙的木纹,迅速蔓延开来。
未等火势烧旺,二楼挑空的天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低沉短促的破空风声。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自高处的拱形窗洞无声俯冲而下,双翅在气流中微收,轻巧地盘旋了半圈,收拢长羽,稳稳落在了陆夏身侧的一截锻铁栏杆上。
一只体型匀称、眼神锐利的成年红脚隼。
禽鸟的钩爪在铁栏杆上抓出轻微的金属划痕,胸脯处覆着一层细密的铁锈色绒羽,长喙在微光下泛着坚硬的角质光泽,它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两声咕咕的微响,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双漆黑透亮的圆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在它右腿那截蜡黄色的细爪上,缠着一圈薄如蝉翼的特制金属环,环扣下方夹着一卷卷成细筒状的硬质压花羊皮纸。
陆夏手指微动,在兜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牛肉干,递到隼喙旁边,红脚隼顺从地啄走肉干,扬了扬脖子咽下。
陆铮捏住了金属环的暗扣,将信笺取下。
“既然踩着海妖的白帆穿过了鬼门关,何必在冷灰的炉子旁过夜?茶已滚沸,旧港水下的筹码正在翻滚。”
纸笺末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落款或印章。
“哥,我们刚到,这是谁?”
“整座卡斯巴老城依山面海,巷道全在暗礁上面,刚在旧港防波堤擦出火星,海妖号的吃水线还没从老水工的眼皮底下抹掉,这封信就到了。在丹吉尔能把时间掐得这么严丝合缝的,除了阿齐兹,找不出第二个人。”
“走吧,去看看这壶滚沸的茶。”
夜雾越发浓重,大西洋的咸湿气味与老城深处散发的焚香、烤面包的焦糊味交织在一处。
转过两道几乎呈直角折弯的陡峭白墙死巷,脚下的青石阶梯逐渐被海水渗漏打湿,石缝里生满了黏滑的黑苔,四周的建筑风格也越来越古老,两壁之间越收越窄,上方露天的狭长夜空被层层叠叠向外挑出的飞拱彻底截断,粗粝的花岗岩拱顶压得极低,石梁间嵌着十六世纪风格的几何雕花通气孔,将外海呼啸的风声滤成细碎尖锐的哨音。
拐过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凿石裂隙,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完全由深色古老雪松木打造的拱形双开厚门嵌在崖壁内部,门上布满了一排排拳头大小的凸面黄铜大头钉,两侧的石壁凹槽里各点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黄铜镂空鲸油灯。
这里是佩迪卡里斯古堡地下最负盛名的秘所,“海王之眼”水下私家浴场暗厅。
数百年前,这里是奥斯曼帝国海盗头目与北非苏丹分赃疗伤的私家水牢兼回廊浴室,建筑整体深陷在海蚀洞腹地,站在门外已能清晰听到底层深处传来的海浪撞击岩缝声,以及隐隐约约的管乐与水烟吞吐声。
守在雪松木门两侧的,是两名身披深色柏柏尔厚呢斗篷的壮汉。
两人的兜帽压得极低,露出两张布满刀疤、皮肤如干枯皮革般的深褐色面孔,腰间斜挎着带有繁复银饰的弧形弯刀,双臂粗壮如铁。
当看到台阶上方走下来的陆铮与陆夏时,两名守卫的眼神微沉。
陆铮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身侧还跟着一个身材纤细、神情清冷的黑衣少女,这样的组合在深夜踏入这片法外之地,显得突兀异常。
右侧的守卫跨前半步,厚重宽大的身躯如同一堵石墙横在台阶尽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左手便直接抬起,带着老茧的粗糙巴掌带着压迫性的风声,径直抓向陆铮的衣领,企图将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来客直接按在潮湿的石壁上。
这是丹吉尔地下水域最惯用的试金石,没有名号的生面孔,得先用骨头在台阶上蹭掉一层皮。
陆铮步调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就在那只布满硬茧的大手距离衣领尚有三寸的刹那,陆夏的身形动了,脚下一记轻巧的滑步,整个人从侧翼贴着石壁毫无声息地切入守卫的身侧内门。
守卫那只伸向陆铮的手臂还悬在半空,陆夏微凉的手指已经扣上了他的腕骨内侧。
指尖发力,精准点压在手腕正中神经的凹陷节点。
壮汉只觉得整条右臂如遭重锤钝击,肌肉在瞬间失去全部知觉,五指不受控制地向外崩开,未等他回过神来,陆夏右脚脚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反蹬,硬底水手靴的坚硬钢尖重重楔进了对方脚踝后侧的跟腱滑囊。
“喀。”
一声沉闷的软组织挫伤声在狭窄的甬道内回荡开来。
这名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高原猎手连哼都没能叫利落,半边身子瞬间发软,整条右腿直接失控下跪,膝盖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钝响。
左侧的另一名守卫瞳孔猛缩,腰间的银饰弯刀已然拔出半寸,森冷的弧形刀光在昏暗的油灯下微微一亮。
陆夏神情漠然,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打乱半分,左手顺势搭在跪地守卫的肩头作为轴心,右腿凌空抽起一道凌厉的风声,笔直修长的小腿划破空气,靴侧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拔刀守卫持械的手腕桡骨之上!
“铛啷!”
尚未完全出鞘的锋利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硬生生斜插进了右侧石壁的缝隙之中,刀尾剧烈嗡鸣颤动,溅起两点耀眼的火星。
大门向内滑开,浓烈而滚烫的复合气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混合了浓郁干燥的摩洛哥绿薄荷茶香、阿拉伯白水烟的果木甜味、以及地下海水与硫磺矿物质交织升腾的热烈水汽。
门后,是一个庞大得令人叹为观止的古老海蚀洞穴。
整座暗厅完全依凭卡斯巴断崖内部的天然溶洞改建而成,足有三层楼高的八角形摩尔式穹顶上,布满了精雕细琢的繁复星形石雕,数十盏巨大的镂空镂花黄铜油灯悬挂在悬臂之上,洒下如碎金般的暖光。
大厅的中央下沉区域,是一处与外海潮汐完全贯通的清澈海水池,大西洋的深层涌浪穿过水下石闸,在池内泛起一层层温热的青蓝涟漪,水汽在灯火的照耀下升腾弥漫,将四周的大理石回廊笼罩在一片半透明的薄雾之中。
回廊两侧摆放着厚实的摩洛哥手工羊毛织毯与长条软榻。
这里没有普通赌场的嘈杂与喧哗,但此刻,那些靠在软榻上抽着长杆水烟、低声交谈的身影,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数十道锐利而审视的视线,穿过重重水汽,齐刷刷锁死在了刚从门口走入的陆铮身上。
在这里落座的,无一不是来自世界各大隐秘角落的真正食利者。
从避税离岸群岛隐匿行踪的跨国能源巨头,到掌控着中非稀缺矿脉与私人卫队的军阀头目;从佩戴着欧洲古老家徽、在暗处洗涤庞大黑金的贵族遗老,再到一掷千金只为买下一条专属军火潜航通道的各方代理人,几乎齐聚一堂。
整座水下暗厅在湿热的水汽中翻滚着纸醉金迷的气息,雕花长榻上横陈着各色纯金打造的昂贵烟具与冰镇香槟,托盘里堆叠的不仅是数额惊人的离岸无记名债券,还有大块未经切割的高纯度天然祖母绿。
在这里,道德与国界被彻底剥离,规则由真金白银与绝对力量书写,只要筹码足够,哪怕是买下一艘驱逐舰的合法过境权,也只是一杯薄荷茶的谈笑之间。
但陆铮这张清冷深邃的面孔,在这里从未出现过。
靠近活水池边缘的一张圆形黑曜石石桌旁,坐着一名身穿纯白亚麻长袍的独眼老者,左眼戴着一枚雕刻着羚羊图案的黑铁眼罩,枯瘦的手指正捏着一只滚烫的黄铜茶壶,将一道翠绿澄澈的薄荷茶液自一尺高处平稳地注进玻璃细杯中,水线笔直,未溅出一滴。
水雾袅袅升起。
“愿真主的平安与你同在。在海潮涌进来的深夜,佩迪卡里斯的石头从来不给无名的风留门,这位客人,你带着谁的信物,来饮这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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