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鹰巢
雪茄室内,暗黄色的暖壁灯将两道身影拉长印在吸音软包皮革墙壁上。
厚重的实木门阻绝了外面沙龙的喧嚣,室内只剩下巴尔科粗重断续的吸气声,以及冷汗砸在皮质沙发扶手上发出的轻微细响。
陆铮半蹲在沙发前,修长的手指依然卡在巴尔科颈侧的迷走神经边缘,视线落在巴尔科充血涨紫的面孔上。
“你们要的不是商业协议。”
“如果是为了那批工业图纸或者合同,下午在格拉西亚大道的侧巷,气动针管里装的就该是致命神经毒素,而不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活体镇静剂,你们要的是活人。”
巴尔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仅剩的一只完好左手无力地抓挠着地面,喉咙里溢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
刚才那阵濒死的窒息感几乎击穿了他的意志,剧痛从脱臼的右肩蔓延开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出手却精确如外科手术刀的男人,嘴唇剧烈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架。
“我说……我说实话!”巴尔科用干涩的破音喊了出来,“我根本不知道雇主的底细!我就是个接杂活的地下掮客,在巴塞罗那拿抽成办事而已!”
陆铮松开手指,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对方给了二十万欧的定金,”巴尔科急促地喘息着,眼角因为充血而泛红,“他们让我做三件事:第一,给那六个从东欧过来的雇佣兵提供伪造的申根商务签证;第二,提供一间隐秘的安全屋;第三,准备一个带有氧气供给和恒温装置的医疗转运箱。”
巴尔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他们交代过,在巴塞罗那旧港西侧的防波堤外停了一艘改装过的大马力硬壳充气快艇,把人送到北非摩洛哥丹吉尔,到了货栈自然有人接应,我的任务就算全部结清,里面的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
陆铮伸手从巴尔科衣服里抽出手机。
“密码。”
“九……九四七零二一。”
系统界面已被刷成了一款高度定制的离岸加密通讯软件,后台干干净净,没有安装任何多余的日常程序,通话记录里只有三个匿名中继服务器生成的虚拟号码,最后一条语音通话发生在四小时前。
陆铮随手点开通话记录旁边的离岸语音信箱,按下扬声器播放键。
一段时长仅有七秒钟的英文语音在逼仄的雪茄室内回荡。
“Cargo must be delivered to Tangier before Friday dawn. Confirm route.”
“货物必须在周五黎明前运抵丹吉尔,请确认路线。”
对方的声音经过了简单的频段变调处理,但发音方式却带着一种扁平而急促的咬字习惯,尤其是“Tangier”与“dawn”两个单词的尾音收尾时,舌根习惯性地向下沉顿,带着极其明显的一种日语母语者的发音痕迹。
陆铮单手划开屏幕,调出底层的存储状态与未清除的离岸传输日志,屏幕上滚动着数串杂乱无章的散列字符与几次中继跳板的连接序列,通信软件的加密层级极深,界面并未显示任何明文归属。
陆铮没再多看,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只扁平的哑光黑色硬件克隆器,无线投送指示灯在半秒内由微弱的橙黄转为常亮的冰蓝,进度条在克隆器侧边的微型墨水屏上飞速拉满,整部手机的底层镜像与未解密的通信底包被打包存储。
沙发上的巴尔科面色惨白地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哀求:“朋友……规矩我都懂,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喀哒。”
还没等巴尔科回过神来,陆铮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股凝聚沉稳的劲力,毫无征兆地印在了巴尔科颈椎后侧的大椎穴与风池穴之间。
力道透皮入骨,精准地震荡了颈髓神经丛。
巴尔科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着整条脊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络,眼皮重重下坠,四肢的肌肉神经在瞬间陷入了深度的瘫软钝化,未来二十四小时内,他的身体将处于完全的乏力状态,别说通风报信或者潜逃,就连站起身走出这扇门都成问题。
巴尔科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昏睡在宽大的皮质沙发深处。
陆铮拉开实木隔音门,迈步走了出去。
就在陆铮反手合上门锁的刹那,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来人正是方才跟在索恩身后的那名黑衣贴身随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如同一杆标枪。
看到陆铮走出来,随从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有朝身后的雪茄室多看一眼,他走上前,停在距离陆铮两步远的位置,微微欠身行礼。
“爱德华先生。”随从用纯正的英式发音开口,语气极为恭敬,神态却透着一股不容推脱的沉稳,“索恩先生在顶层的‘鹰巢’套房,请您赏光上去一叙。”
陆铮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平光眼镜,镜片后目光温和沉着,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说道:“带路。”
随从再度欠身,侧过身子抬手虚引,领着陆铮穿过长廊后方的私人通道,走上了一部直达顶层的铜质复古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齿轮运转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叮。”
顶层的厚重黄铜双开门向两侧滑开。
这里是整座俱乐部视界最高的私人专属套房——“鹰巢”。
整间套房占据了山顶岩石的最顶端,三面全通透的弧形落地防弹玻璃,将脚下万家灯火的巴塞罗那全景尽数收入眼底,漆黑的海面上,巨轮的探照灯宛如流动的金线,与棋盘般的城市街道交错呼应。
套房内部铺设着极厚重的天然羊毛绒毯,壁炉内燃烧着带有时令果香的橄榄木,赤红色的火苗在铸铁栏栅后静静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索恩站在正前方的巨幅落地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端着一只切角规整的厚底水晶威士忌杯,杯中几块球形老冰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打转。
随从在门外停下脚步,躬身后退,将厚重的实木雕花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壁炉前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爱德华先生好手段,十分钟之内,赢光了巴尔科的所有筹码,还让他心甘情愿的说出了情报。”
“清理航道上的一些杂物而已。”陆铮迎着索恩的背影,“索恩先生既然在悬崖顶上看风景,想必比我更清楚有些垃圾有多碍眼。”
索恩转过身,壁炉的金红火光在他深刻硬朗的五官轮廓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冷峻审视。
他端着威士忌杯,步调沉稳地走到对面的沙发前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直视陆铮。
“巴尔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但他身上挂着地中海海事物流的工会编号。”索恩将酒杯搁在小叶紫檀茶几上,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声脆响,“在直布罗陀的规矩里,哪怕是一条野狗,越过管理层直接私自处置,也是越界。”
“索恩先生是在问责?”
索恩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仿佛刚才提到的巴尔科真的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你误会了。巴尔科那种货色,还不配占掉我们半分钟的谈话时间。”索恩端起那只厚底威士忌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块间打转,“我只是有点好奇,上一次我在马耳他的庄园喝这瓶麦卡伦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还是老爱德华先生,做任何事可都讲究体面与周全,绝不会为了几个过境的枪手,亲自卷起袖子去下层的雪茄房按人的脖子。”
他微微掀起眼皮,灰蓝色的目光像淬了冰的薄刃,在陆铮那张南欧风霜感十足的脸上逡巡:
“‘爱德华’这块招牌在欧洲和地中海立了上百年,换过几代掌舵人,向来信奉静水流深,看来现在舵盘已交到你的手里,很多老朋友都还在观望。今天一见,年轻人的火气果然比老一辈要旺得多。”
“时代变了,风浪也比一百年前要急。”陆铮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从容,“老先生留下的训诫里有一条:朋友来了有平稳的甲板,但要是船底附了吸血的藤壶,顺手拿铲子刮掉,既省燃料,也不算坏了体面。”
索恩将酒杯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傲慢与施压感,在壁炉火光的阴影下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
“有个性是好事,但在深海里,个性往往意味着风险。”
“下周大家都要去丹吉尔。你很清楚,各方势力不远万里云集那座老城,可不是为了争抢几条破集装箱航线的那点运费,一张关于规则的桌子,谁能坐稳,谁会被推下去,全看脚下踩着的基石够不够硬。”
陆铮只是静静地听着。
索恩靠回沙发深处,下颌微抬,带着施舍般的笃定与傲慢:
“你们爱德华家族确实有些用处,我今晚请你上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在丹吉尔,把你手里掌握的资源,由我统一调配,作为回报,我可以允许你,新爱德华先生在直布罗陀以南的深水区里,继续拥有一张属于你的椅子。”
索恩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目光审视着陆铮:“这是老一辈的情分,也是给你这位新掌舵人最稳妥的保单。你觉得呢?”
窗外是深邃浩瀚的地中海夜空,室内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微弱哔哔声。
索恩靠在沙发上,静候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识趣的低头或妥协,在欧洲的顶层游戏里,没人会拒绝来自老钱集团的庇护,尤其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丹吉尔惊涛骇浪。
然而,陆铮迎上索恩那居高临下的视线,眼底没有恼怒,没有局促,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
“索恩先生,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爱德华这块招牌立了一百年,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或者施舍,海峡上的风浪是大是小,掌舵的人心里都有数,老一辈留下的那些情分,是用来在风平浪静时喝茶叙旧的,不是拿来在暴风雨前抵押当保单的。”
索恩灰蓝色的眼眸微眯,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听你的意思,是觉得不需要这个保险了?年轻人,自信是把双刃剑,但你还没真正见识过丹吉尔的水有多深。”
“深浅如何,船开过去自然能量得出来,丹吉尔那张桌子上坐着什么人,定的是什么规矩,那是下周的事。今天大家都在巴塞罗那,我只管眼前这条航道通不通畅。”
陆铮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淡然地扫过索恩身后壁炉里跃动的火苗。
“爱德华家族做事向来只认两样东西:白纸黑字的契约,和各司其职的分寸。别人想调配我的资源,得拿出对等的筹码放在台面上谈,而不是凭空给一张不知兑不兑得了现的空头椅子。索恩先生如果在直布罗陀以南有正经生意要运,我的甲板随时明码标价;但如果想把手伸进我的舵盘里……”
“那无论是谁,我都只能当成是贴在船底的藤壶,顺手刮干净了。”
“年轻人总觉得大海是属于勇敢者的,但在直布罗陀,真正吞掉大船的从来不是风浪,而是自以为能看清航路的狂妄。”
索恩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淬过冰水的手术刀,钉在陆铮的脸上,透着一股重山压顶般的寒意,
“爱德华的招牌能不能继续挂在地中海,不在于你今晚的舌头有多硬,丹吉尔不是巴塞罗那,那里的水深没有底,也没有人会给不听话的年轻船长第二次上岸的机会。下周踏进老城之前,最好先替自己想明白,退潮的时候,你的龙骨到底经不经得起撞。”
“多谢索恩先生提醒。”
说完,陆铮微微欠身致意,从容转身。
厚重的实木雕花双开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落锁的脆响将壁炉里噼啪的火星彻底隔绝在套房之内。
索恩掏出电话,拇指划过,线路接通。
“他拒绝了,老爱德华留下的这颗新棋子,比预想的要硬,骨头里带着刺,根本没打算把舵盘交出来。”
“意料之中......丹吉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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