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庄家
蒙特惠奇山顶的夜风掠过悬崖峭壁,将地中海微咸的水汽与满园白百合的芬芳揉碎在空气里。
露天温泉水幕沿着天然花岗岩石阶潺潺淌下,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悬空挑出的宽大木质露台上,复古铜壁灯洒下柔和的暖黄光晕。
长廊两侧原本交谈的几位西班牙政界要员停下了动作,微微侧过身子,向走来的男子躬身致意,俱乐部当值的大堂经理神色谦卑地引路。
瓦莱丽也放下手中的香槟,整理了一下暗红色丝绒长裙的领口,站起身来迎向小径边缘,面色肃然站直身体微微垂首。
“索恩先生。”
索恩脚步未停,身后的两名黑衣随从如影子般紧随其后。
他只是冷淡地侧过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毫无温度地在瓦莱丽身上扫过,视线掠过陆铮和陈子晴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的一众名流不过是长廊两侧摆设的罗马石雕。
傲慢、冷酷,带着久居生杀予夺高位的绝对漠然。
两名随从如铁塔般守在楼梯转角,隔绝了下方所有的窥探。
站在露台阴影边缘的陆夏慢慢走回茶几旁,顺手从白瓷果盘里取了一颗剥好的无花果放进嘴里,咀嚼得安静无声,视线在索恩上楼的转角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靠在陈子晴身侧的木柱旁。
瓦莱丽将手中的香烟在水晶烟灰缸边缘轻磕了一下,目光越过露天水幕,投向西侧回廊一间灯火通明的独立玻璃沙龙。
“爱德华先生。”瓦莱丽抬手指尖朝那间玻璃沙龙偏了偏,“那个挽着金发女郎、坐在庄家对面数筹码的男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巴尔科,给那六只过境野犬安排伪造证件、车辆接应和撤退路线的,就是他。”
透过透明的加厚隔音玻璃,沙龙内部景象清晰可见。
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短牌德州扑克桌,一名身穿印花真丝衬衫、领口大敞的棕发男子嘴里叼着粗雪茄,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铂金链条,双脚随意搭在旁边的矮凳上,身侧坐着两名身着亮片短裙的年轻女子,正娇笑着替他剥葡萄。
巴尔科面前堆叠着数座红黑相间的圆形筹码,双手抓起一把筹码在掌心里翻滚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满是赢钱后的得意与张扬。
“在这间俱乐部里没人能动武,这是铁律。”瓦莱丽收回视线,眼眸含笑,“不过……巴尔科这个人唯一的软肋,就是贪得无厌的赌瘾。”
“子晴,你留在这儿尝尝这里的加泰罗尼亚甜点,夏夏陪着你。”
“知道了。”
陆夏站在陈子晴身后两步处,神色淡漠清冷,微微向陆铮颔了颔首。
玻璃沙龙内部铺着厚重的天鹅绒地毯,环形扑克桌旁坐着六位穿着考究的欧洲富商,荷官身着黑色马甲,动作利落地洗牌、切牌。
陆铮在空着的六号位拉开高背扶手椅坐下。
“先生,参加短牌盲盒局,底买两万欧元筹码。”侍者走上前。
陆铮掏出一张瑞士联合银行的黑金无上限储蓄卡递给侍者:“先换十万。”
不出片刻,两排整整齐齐的黑色筹码被推到了陆铮面前。
巴尔科叼着雪茄,喷出一大口白烟,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新坐下的陆铮,看到陆铮那张带着南欧学者般温润沉稳的面容,以及桌前那十万欧元的黑色大码,巴尔科咧开嘴角,露出一颗镶嵌在侧边的金牙:“新面孔。朋友,玩过短牌么?这里规矩简单,去掉二到五,六以上起牌,翻前直接下注,手软可别坐这个位子。”
“略知一二。”陆铮语气平缓,手指轻轻搭在面前的黑色筹码边缘。
荷官发牌,动作熟练。
第一局,翻牌圈发出三张公共牌:方块十、红桃J、梅花A。
巴尔科扫了一眼底牌,随手扔进五千筹码,语气嚣张:“试试水。”
桌上的另外两位富商看了看公共牌,纷纷将牌盖进弃牌区,轮到陆铮,他神色淡定,推平手里的五千筹码推进底池:“跟。”
转牌是一张黑桃K。
牌面上已经形成了极宽的顺子听牌可能。
巴尔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抓起厚厚一叠两万筹码砸入池底:“继续。”
陆铮的手指在两张暗牌边缘摸了摸,目光在巴尔科微张的瞳孔与略显紧绷的肩胛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两张牌推向荷官:“不跟。”
巴尔科得意地笑出声来,顺手把牌翻开拍在桌面上,两张完全不搭边的散牌六与八。
“虚张声势也是技术,新来的朋友,你交学费了。”巴尔科大笑着将那叠厚厚的筹码扒拉到自己怀里,身边的女郎娇笑着递上香槟。
第二局,翻牌圈发出三张单张,巴尔科再次在翻牌圈激进下注,陆铮跟到转牌,巴尔科再次砸入三万筹码偷鸡,陆铮微微垂眸,再度盖牌放弃。
转眼之间,陆铮面前的十万筹码缩水了一半,而巴尔科面前的筹码堆已经高得快要遮住他的下巴。
巴尔科吸了一大口雪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贪婪如同点燃的火星,死死盯住了陆铮手边剩余的筹码:“朋友,看你换筹码的架势像条大鱼,怎么到了翻牌圈连个底池都守不住?这桌上的水深,光穿一身好行头可吓不退人,胆子要是这么小,今晚你手里的筹码可不够我几把收的。”
同桌的欧洲商人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第三局发牌。
陆铮拿起两张暗牌看了一眼:红桃A与方块A。
荷官发完底牌,桌面上留下了每人投入的底注,轮到巴尔科说话,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牌,眼角肌肉下意识地微缩了一下,随后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过牌。”
陆铮神色未变,随手推了五千筹码进池:“跟。”
其余四家纷纷弃牌。桌面上只剩下巴尔科与陆铮两人。
荷官切牌,发出三张公共翻牌:红桃K、黑桃A、方块七。
陆铮手中已经组成了最大的三条A。
巴尔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比刚才加快了一倍,他扫了一眼对面的陆铮,抓起整整五万筹码,重重推入池底:“五万。”
这是他在试探,试图用高额的筹码直接把对手逼退。
陆铮坐姿如常,浅灰色大衣领口平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伸出手指,将自己身前剩余的全部四万五千筹码推了出去,随后从大衣内侧再次拿出那张黑金卡递给侍者:“再补一百万。”
筹码瞬间兑换到位,陆铮将整整二十万筹码全部平推入池。
“全下,再加二十万。”
整个沙龙瞬间安静了下来,其他几名富商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伸长脖子看了过来。
荷官发出了转牌:方块K。
公共牌变成了红桃K、黑桃A、方块七、方块K。
牌面上两张K,一张A。
巴尔科的呼吸粗重起来,鼻翼微张,他手中的两张底牌是一张黑桃K和一张方块十,此时他已经组成了三条K带A单张的绝对大牌,仅次于极小概率出现的四条或者葫芦。
底池里的筹码金额也已经累积到了惊人的五十多万欧元。
巴尔科死死盯着陆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珠里爬上了几根血丝,双手抓起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全部筹码,一把推向桌心:“跟!全下!”
筹码撞击发出清脆响亮的连环脆响,将全桌的目光全部牢牢吸住。
河牌发了出来:方块九。
整张公共牌面尘埃落定:K、A、七、K、九,没有同花可能。
巴尔科满脸横肉颤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伸出手正要去翻开自己的底牌宣告胜利。
陆铮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红木桌沿上,神情淡然地看着巴尔科。
就在巴尔科的指尖触碰到卡牌的一瞬间,陆铮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吐出的字句穿过空气,清晰无误地钻入巴尔科的耳膜:
“下午在格拉西亚大道侧巷,那支微型气动针管里的神经毒素,是你从法兰克福弄来的吧?”
巴尔科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刚刚抓起底牌边缘的手指瞬间僵死在半空,指节发白,那根原本斜叼在嘴角的粗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丝绸衬衫上,烫出了一个小黑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芒大小,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
陆铮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平静地抬起右手,将手里的暗牌反扣在桌面上,微笑着把成堆的筹码往前推了推:“如果我赢了,希望你能和我到后廊雪茄室借一步说话,我可以给你三倍于这堆筹码的数额。”
整张扑克桌上的其他富商和荷官都愣住了。
在牌局最后一步,翻开牌就能决定一百多万欧元的归属,对面的男人竟然开出了这样一个古怪却不可抗拒的条件。
巴尔科胸膛剧烈起伏,汗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到了下巴,他看着陆铮的虚张声势,脑海中的贪婪与本能的恐惧疯狂撕扯,在俱乐部严格禁带武器的公开场合,只要不承认,对方绝不敢在这里拔枪。
“好。”巴尔科咬着牙,啪的一声将自己的两张底牌拍在桌面上,“三条K带A!开你的牌!”
巴尔科站起身,满眼血丝地吼道。
陆铮端坐如常,手指搭在自己的两张暗牌边缘,向外轻轻一翻。
两张A赫然呈现在绿呢桌面上。
加上公共牌里的两张K和一张A,三张A配两张K,Full House。
彻底绝杀。
全桌富商爆发出低沉的惊呼声,荷官拿起推杆,将满满一桌如同小山般的黑色筹码平稳地推到了陆铮面前。
巴尔科双膝微微一软,双手撑在桌沿上,面色惨白如纸。
“巴尔科先生,请吧。”陆铮向沙龙侧后方的幽暗长廊微微侧身,如邀请一位老友去品鉴藏酒。
巴尔科站在原地僵持了两秒,感受到了周围名流投来的怪异目光,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强行压下颤抖的双腿,咬了咬牙,低头跟在陆铮身后,走出了玻璃沙龙。
后廊的地面铺着消音效果极好的深灰色厚长毛地毯,两侧是一间间带有独立密码锁的私人视听雪茄室。
雪茄室只有十来个平方,四壁贴着吸音软包皮革,正中央摆着两张宽大的深棕色单人皮质沙发,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气。
就在门锁落下的同一瞬,巴尔科眼中凶光骤现。
作为常年在欧洲地下航线上打滚的亡命徒,借着转身的瞬间,右手飞快地抹向右脚皮靴的内侧脚踝,一把经过哑光消光处理的短小陶瓷折刀被他扣在掌心,手腕拧动,刀刃直奔陆铮的咽喉划去。
动作狠辣,没有带出一丝破风声。
在陶瓷刀刃距离领口尚有五寸的刹那,陆铮的左手小臂以极精确的角度切入了对方的手腕内侧。
他的手掌顺着对方前冲的发力方向轻轻一顺一引,右手掌根顺势搭在了巴尔科的手肘麻筋处,两股力道交错一旋。
“咔嚓。”
清脆沉闷的骨骼脱臼声被厚重的软包皮革彻底吸收。
巴尔科整条右臂的神经犹如遭受重击,手指剧烈痉挛,陶瓷折刀脱手下坠,还没落到地毯上,就被陆铮平伸的右脚脚尖轻巧挑起,稳稳落入左手之中。
下一刻,陆铮右手扣住巴尔科脱臼的右肩,腰背发力,顺势向前一送。
这名身形肥硕、体重超过两百磅的中年汉子,整个人如同毫无重量的沙袋般倒飞出去,轰然陷进了单人皮质沙发的深处。
未等巴尔科张嘴发出半点惨叫,陆铮的身形已经如影随形般跟了上来。
修长、温热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卡在了巴尔科喉结下方的迷走神经丛与左侧颈动脉上。
指尖并未过度发力,只是极其精准地封住了血液流向大脑的阀门,同时压迫住声带下部的神经束。
巴尔科的眼球在瞬间暴突开来,瞳孔剧烈放大,原本通红的脸颊在三秒钟之内涨成了可怖的绛紫色,双脚在厚实的地毯上拼命蹬踏,却只能发出微弱如游丝般的倒抽气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濒死鲶鱼。
“谁把实时路线交到你手上的?你背后的雇主是谁?”
巴尔科大口喘着粗气,胸腔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疼痛与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浑身颤抖,冷汗将丝绸衬衫彻底浸透。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只在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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