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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崖顶


一比一,扳平的比分挂在全场四面巨大的记分牌上,诺坎普球场宛如一座彻底喷发的熔岩巨坑。

红蓝相间的浪潮在看台上奔涌,漫天抛洒的纸屑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如同暴风雪。

客队皇马的主教练站在场边,双手做着向下压的动作,随即连续挥舞手臂换下了一名边锋,换上一名身材壮硕的后腰,全队阵型在短时间内收缩成了双层铁桶,用近乎肉搏的方式在禁区前沿寸土必争。

主席环形沙龙内,冷气与雪茄的烟雾在明亮的吊灯下纠缠。

阿齐兹整个身子向前倾斜,那截烫金的雪茄被他咬得微微变形,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复杂功能机械表指针一格一格滑移,比赛已经跨过了第八十五分钟。

“皇马的阵型收得很紧。”阿齐兹抬起右手,吐出一口厚重的青灰色烟雾,声音带着几分生硬的紧绷,“他们现在换上了生力军,链式防守已经落位,在顶尖的防守体系面前,平局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平局,也是我赢。”

说话间,他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陆铮,试图从这张沉静的南欧面孔上找出哪怕一丝动摇。

陆铮靠在沙发的深处,身姿端正,神态平和,手里捧着白瓷茶杯,杯壁温热,茶水清亮。

对于阿齐兹这番挽回颜面的言辞,陆铮没有争辩,只是看着球场右路又一次发起的穿插跑动,顺手拿起银质小叉,叉起一块冰镇过的蜜瓜,递向身边坐着的陈子晴。

陈子晴一双细眉微锁,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陈氏家族接班人那种优雅端庄的仪态,但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陆铮大腿。

“尝尝,甜度刚好。”

陈子晴将蜜瓜小口咬下,身子微微凑近陆铮:“对方全缩回去了,禁区里面堆了八个人,根本打不穿啊……快要到补时阶段了,我们要输了。”

“八个人堆在门前,看着扎实,横向的移动轴心其实已经乱了。”陆铮目光注视着场上,抬手指了指球场大禁区弧顶靠右侧的一块空白草皮,“中卫被边路佯攻带出去了两步,皇马两个后腰的保护距离超过了七米,阵型已经脱节,只差一脚致命的直塞。”

陈子晴顺着陆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坪上红蓝球员的穿插奔跑确实正如陆铮所言,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防御空隙。

露台的侧边死角处,陆夏换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在唇齿间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足球上,而是掠过阿齐兹身后的两名壮汉保镖,又扫向长廊入口处的两名侍者,双手始终插在短皮衣的口袋里,保持着随时能够发力的姿态。

第四官员在场边举起了伤停补时的电子牌:四分钟。

全场十万人发出了刺耳的嘘声与震天的战鼓声,巴萨掀起了全线压上的最后一攻。

补时第三分钟,足球被分到了右路。

替补登场的十八岁拉玛西亚产出的边锋再次接球,皇马的左后卫与补位的后腰同时上前夹击,年轻边锋脚下踩单车虚晃,假装起高球传中,却在触球的瞬间用右脚外脚背将球向内侧猛地一扣。

防守队员的重心瞬间被晃开半个身位。

边锋没有强行起脚射门,而是右脚脚弓平推,将球精准地贴地横敲回大禁区弧顶处。

正是陆铮刚才点出的真空地带。

皇马的两名后腰拼命回追,但步频由于体能的巨大消耗明显慢了一拍,巴萨跟进的前腰犹如幽灵般插上,在大禁区线边缘迎球不停,右脚脚内侧抽出一记又平又急的贴地斩。

皮球贴着修剪整齐的草皮疾速滑行,穿过了两名防守队员的裆下,在门将倒地扑救之前,狠狠撞进了球门左下角的网窝。

球进了。

主裁判在球落网的瞬间,将哨子含入嘴中,连续吹响了三声长哨。

二比一。

绝杀,比赛结束。

整座诺坎普球场在刹那间陷入了疯狂,近十万人齐声爆发出的欢呼声掀翻了夜空,红蓝色的围巾像火焰一样在看台上蔓延。

沙龙露台正中央,阿齐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嘴里叼着的雪茄晃动了一下,长长的一截雪茄灰啪嗒一声彻底散落在深蓝色的定制西裤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定格的“2-1”,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沙龙里原本支持皇马的几位西班牙政商名流面面相觑,目光悄悄落在阿齐兹身上,随后又转向了神色波澜不惊的陆铮。

陈子晴整个人跳了起来,拉着陆铮兴奋地拍起手掌,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芒,嘴唇轻抿着强行克制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阿齐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伸手从大理石喷泉台上抓起那串古老的黄铜庄园钥匙,以及那张盖着丹吉尔港务监督局红色火漆印的羊皮纸引航令。

“爱德华先生好眼力,货轮的泊位和卡斯巴的庄园,归你了。”

陆铮向阿齐兹微微颔首致意:“承让了,多谢阿齐兹先生的慷慨。下周丹吉尔峰会,在您的地盘上,还望多多关照。”

这话给足了台阶,阿齐兹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分,但胸口依然憋着一口闷气,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头朝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沙龙长廊,径直离开了顶层。

沙龙里的人流随着比赛结束开始陆续离场,阿齐兹走后,几名西班牙政要也识趣地告辞。

大理石喷泉旁,暗红色的丝绒礼裙随着优雅的步态轻轻摆动。

瓦莱丽没有跟着人群离开,手里端着半杯浅金色的香槟,步履婀娜地走到陆铮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柔和的壁灯下流转着浓烈的光彩。

“阿齐兹在直布罗陀海峡横行了十几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输得这么难看。”瓦莱丽停在陆铮身前半步的位置,身上那股混合着郁金香与冷杉木的高级香水味悄然弥散。

陆铮神色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运气在主队这边而已。”

瓦莱丽轻笑了一声,红唇微微翘起,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她转头看了一眼外面人声鼎沸、交通近乎瘫痪的球场周边道路,随后目光扫过站在陆铮身旁、正微微挑眉打量着自己的陈子晴,最后落回陆铮脸上。

“现在全城的车流都被堵死了,回到市区至少要两个小时。”瓦莱丽往前微微欠身,红唇几乎凑到了陆铮的耳畔,吐气如兰,“换个地方喝一杯庆功酒如何?带上陈小姐和你的小保镖一起。”

陆铮神色未变,没有答应。

瓦莱丽似乎料到了他的谨慎,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危险气息的弧度,耳语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却字字如千钧:

“下午在格拉西亚大道侧巷截杀陈小姐的那几个死士,他们的中间人,今晚就在蒙特惠奇山顶的私人俱乐部里,你难道不想在陈小姐明早签合同前,亲手帮她把这个隐患彻底碾碎?”

陆铮的眼眸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一道冷芒,微微侧过脸,看着瓦莱丽这张明艳而危险的脸上:“瓦莱丽小姐消息这么灵通,不仅知道谁在开冷枪,连幕后之人都摸得一清二楚,真是神通广大。”

瓦莱丽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抬起夹着香烟的右手,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红唇微启:“我知道的事,比爱德华先生想象的要多一点,也比陈小姐防备的要少一点。”

她稍稍倾身,烟草与郁金香的幽香混着夜风散开,声音在两人寸许之间游走:

“比如,我知道那家高迪博物馆旁的私人画廊,表面上是加泰罗尼亚工业遗产基金会的产业,暗地里却是北非几个防务掮客的白手套;我知道下午那三个拿气动针管的蠢货,根本不是为了取陈小姐的命,而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拿走她随身带的那台高密密钥盘;我更知道……如果今晚这笔离岸佣金顺利结清,明天一早,画廊里留给陈小姐的,只会是一堆被物理粉碎的机床废纸。”

说到这里,瓦莱丽挑了挑那对修剪得极精致的柳叶眉,眼底闪烁着属于捕食者的光泽:

“爱德华先生,做大庄家的人,最忌讳手里的货在起航前漏了风声,既然我们很快要在丹吉尔做大生意,我总得拿出点诚意,帮你把这条航线上的暗桩清理干净,免得坏了庆功酒的兴致。怎么样,这份诚意,够不够换你陪我喝一杯?”

陆铮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在沙龙的柔光里无声交错,瓦莱丽报出的信息精准而狠辣,显然这并非临时的起意,而是她早就在暗中布好的一枚棋子。

陆铮眼底掠过一抹从容的了然。

“既然瓦莱丽小姐盛情相邀,”陆铮平稳地直起身,向她微微颔首,“正好我也很有兴趣去见识一下巴塞罗那的夜景,顺便喝杯庆功酒。”

十五分钟后,诺坎普球场贵宾顶层的专用停机坪。

旋翼卷起的气流将周遭的红蓝旗帜压得猎猎狂舞,巨大的气浪将夜风彻底撕碎。

全城十万人退场引发的瘫痪交通被彻底甩在脚下,一架漆黑哑光的阿古斯塔双发轻型商务直升机从球场上方拔地而起,机腹的警示灯在夜空中闪烁着有节奏的红光,如同一只破空而出的巨隼,掠过整座被车灯长龙堵得水泄不通的城市中轴线,径直穿入蒙特惠奇山上空的漆黑夜幕。

午夜的蒙特惠奇山崖顶,整座城市仿佛沉睡在脚下。

这里是巴塞罗那极具传奇色彩的私人名流圣地,一座隐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老派海崖观景俱乐部。

巨大的百年棕榈树在夜风中轻摇,四周环绕着茂密的热带常绿阔叶灌木与半人高的白百合花丛,一座由浅色天然花岗岩雕琢而成的露天温泉水幕沿着梯级崖壁缓缓淌下,发出悦耳的潺潺水声,蒸汽在微凉的夜风中化作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在木质栈道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来自地中海海风的微咸水汽,混杂着西班牙特产甜橙花开时的清甜与高级古巴雪茄燃烧后的干草幽香。

站在俱乐部悬空挑出的宽大露台上,整座灯火辉煌的巴塞罗那港口尽收眼底。

成百上千艘巨轮的航标灯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连绵起伏,与城市棋盘状街道上的暖黄路灯交相辉映,宛如洒在黑丝绒布上的一把碎钻。

露台中央的露天沙发区被几盏复古铜质壁灯笼罩着,散发出慵懒而温暖的光芒。

侍者推着移动银质酒水车悄然上前,冰桶里浸泡着几支泛着冷霜的年份卡瓦起泡酒,高脚杯清脆碰撞。

夜风拂过悬崖,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露台上悄然蔓延的温热暗香,人影落座,暗流与香气在这座俯瞰地中海的山顶悬崖之上,无声交织。

侍者引着众人穿过回廊,步入露台,环形悬崖露台向外延伸,周围错落坐着几桌衣香鬓影的欧洲权贵与名流,轻柔的弗拉门戈吉他伴着温水幕的汩汩声在夜风中流转。

瓦莱丽随手将身上的暗红披肩褪下,暗红色的丝绒礼裙完全露出光洁无瑕的背部线条,深陷的腰窝随着她款款落座的姿态微动,惊艳的曲线在暖橘色壁灯下格外惹眼,抬眸扫过身侧的陆铮,眼底流转着不加遮掩的挑逗与玩味:“爱德华先生,这一杯,敬你算准的风向。”

陈子晴走到悬崖边的纯铜护栏前,俯瞰着脚下那片被港口航标灯照亮的浩瀚墨色海面,深吸了一口带着甜橙花与海盐香气的夜风:“这里真漂亮!”

“陈小姐在东方见惯了繁华,难得对这里动心,不过,山顶的夜景虽美,真正精彩的,可需要你来探索了。”

陆铮在瓦莱丽对面的坐下,迎上瓦莱丽那双含笑的眼眸:“瓦莱丽小姐说的‘精彩’,不知藏在哪个角落?”

瓦莱丽红唇微弯,正要开口,俱乐部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皮鞋踏在硬木地板上的声响并不急促,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站在露台边缘嚼着糖果的陆夏下颌微敛,一双清冷的眸子如冰刃般刺向了入口。

长廊的光影交界处,几名身着深灰西装、身形魁梧的男子缓步走入露天区,走在最前方的男人神色冷峻,在领口暗纹翻领下方,赫然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徽章。

一只被锁链缠绕、隐入虚无的无面幽灵。

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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