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照人
“开向下。”沈照檀说。
没有迟疑,也没有先问梁洞里究竟藏着什么。
柳嬷嬷握着短镰,盯了她一眼:“木轴一转,向上的榫便会落死。你今日已经进不去,里头的东西若被人先拿走——”
“开向下。”沈照檀又说了一遍,“先请医。”
“你甚至不问那是什么?”
“问清了,也不能叫他的热退下去。”沈照檀道,“若知道东西贵重,便要拿他的命再称一遍轻重,这选择就不干净了。”
方小川靠在青黛身上,额头滚烫,手指却冷。他听见这句话,想抬笔写什么,沈照檀把笔从他手中抽走。
“你现在不用证明自己有用。”她道,“先活着。”
柳嬷嬷眼皮轻轻一动,转身进了西墙窄缝。
墙后夹道比外面看上去更窄,只容一人侧身。两侧砖面都留着磨痕,头顶横着几道旧木撑,最深处立着一块斜斜的厚木板。板心装着一根碗口粗的木轴,轴头分出上下两道绳:一根通往正房梁洞,一根没入脚下黑暗。
木头已经朽得开裂。
柳嬷嬷把短镰插进轴孔,对长风道:“往下压。只能一次,别收力。”
长风先回头看沈照檀。
她点头。
短镰与木轴同时转动,夹道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头顶那道绳骤然绷紧,随后“咔”的一声断裂;正房梁上传来沉重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落进了木槽。
向上的路封死了。
与此同时,脚边厚木板缓缓抬起,露出向下的五级石阶。潮冷空气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旧染缸特有的草木涩味。
柳嬷嬷拔出短镰。轴孔中的旧木榫已经完全陷落,再想反转,须先拆掉半面撑板。
代价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沈照檀只看了一眼,没有回头去听梁上落下的究竟是什么。
“长风先出去。”她道,“不要带小川走隐道。去前门叫里正验锁,请锁匠当众开链,再请最近的医者进宅。”
何逢生一愣:“通路既开,为何不直接把人送出去?”
“具保帖写的是安置青灯巷宅中。人若从染坊后门出去,对方正好可以说我们借暗道私移。”沈照檀道,“路用来请医,不用来藏人。”
柳嬷嬷看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长风俯身钻入石阶下方。夹道尽头果然通向隔壁废染坊一口干涸染池,池壁藏着能从里面推开的活动砖。他翻出染池,从塌了一半的后窗离开,绕回青灯巷正面。
院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里正守着新锁链,旁边还站着一名折返回来的盐课皂隶。那皂隶大约听见“谢府被困鬼宅”的传言,特意回来确认具保伤者是否仍在。
长风没有从人群后悄悄散去,而是当众走到里正面前,说清宅与废染坊之间有旧日修墙夹道,他奉命从夹道出来请医,伤者仍在原宅内。
这句话也把青灯宅的一条暗路烧在了明处。往后再想借它悄然进退,已经不能。沈照檀没有让他含糊:既要用这条路证明没有私移方小川,便得连同代价一起认下。
人群里立刻有人扬声道:“既有暗道,谁知那哑巴还在不在?说不定早从后头送走了!”
声音刚起,旁边便有人跟着附和。长风循声看去,只见卖菜担、炊饼筐与几张惊疑的脸,最先开口的人已经缩到了后排。
他没有追,只朝那名盐课皂隶让开一步:“正好请差爷亲自验人。”
片刻后,沈照檀也隔着院门应声,让方小川在门内写下姓名,再由皂隶从门缝验看。少年手抖得厉害,两个字却仍是自己的笔迹;皂隶又让他露出重新包扎的右肩,与医棚问答记录一一相合。
人没丢,门上的锁却确是外人新加的。
先前那句“谢府进鬼宅后私移涉盐人犯”的话,顿时没了落脚处。
里正请来的锁匠当众验过锁芯。那是一把市面常见的三簧铁锁,锁身磨损不重,找不出铺号;锁链也只是码头常用货,无法凭此认人。锁匠落钳三次才夹断链环,里正把断锁与链条收进布袋,写明是在众人见证下从顾宅外门取下。
宅门终于开了。
长风没有追问围观者中谁先喊闹鬼,只让里正记下最初听见流言的三个方向。对方既敢在人群里换位置说话,便不会留下等人来抓。此刻追一张生脸,只会把救人的时辰再耽误下去。
附近药铺的老医者很快被请进宅。
他先看方小川肩伤,又听胸中呼吸,问清昨夜落水与今晨受寒经过。伤口虽裂,却没有深到伤筋;眼下的寒热更多是落水、失温后又奔走劳神所致,最怕夜里咳喘加重。
医者重新洗伤敷药,嘱咐保暖、饮温汤、静卧观察。若气息变急或高热不退,便须立刻送医馆,不能再困在旧宅里硬熬。
他开方时,柳嬷嬷一直站在门外。医者问宅中可有干净热水,她转身便从明灶提来,不再遮灰,也不再假作无人。青黛接水时看了她一眼,她只硬声道:“看病便看病,别把我也当病人问。”
方小川被安置到东厢临窗的榻上。青黛守着他喂了半碗温水,他仍不肯松开断绳,直到沈照檀在床边坐下,才慢慢合上眼。
昏沉间,他还抬手指了一次正房。沈照檀把他的手放回被中:“梁洞不会长腿。你若再烧一夜,才真会叫你外祖找不到人。”
方小川这才不再挣扎。
忙乱过去,正房梁上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滑响。
像封死的木槽里,有一件东西顺着斜面又往深处落了一截。
何逢生抬头:“现在拆还来得及吗?”
柳嬷嬷道:“硬拆能开,但先断承尘,再伤横梁。没有半日做不了。外头那双眼还没走,动静一起,满巷都知道梁里有东西。”
“那就不拆。”沈照檀道。
她已经选过一次,不会因为医者到了,便立刻把刚才付出的代价偷偷拿回来。
柳嬷嬷沉默许久,终于把短镰收回腰后。
“顾夫人也做过同样的事。”她说。
那是许多年前一个雨夜。青灯宅里原本等着一封从北边来的口信,来人却在巷口受了伤。顾氏若照约守着梁洞,尚能等到那封信;若开侧门救人,盯梢者便会发现青灯宅有人接应。
顾氏开了门。
口信没有等到,梁洞也空了整整一年。柳嬷嬷当时急得落泪,问她丢了那样要紧的东西怎么办。
“夫人说,青灯原是给失路的人看的。”柳嬷嬷望着东厢,“灯若只照账和物,不照活人,留得再久也是一盏死灯。”
她没有因此把梁洞钥匙交给沈照檀,也没有说顾氏究竟在等谁。
只是走到灶房,重新生起了火。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灶面盖冷灰,也没有把温水藏回缺口铜盆。她把一盏旧青灯洗净,添油,点亮,放到方小川榻边。
“等他热退一些,”柳嬷嬷道,“我教你们怎么把梁上的结看明白。”
沈照檀看向她。
“不是旧账。”柳嬷嬷仍旧把话截得很短,“是一条有人没能走完的路。”
窗外日光正盛,那盏青灯本不必点。
可它终于不再照着一座空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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