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旧影
那声咳嗽过后,墙里再没有动静。
沈照檀也不催。她让青黛替方小川裹上干衣,自己把三枚黑豆一粒粒捡回竹筒,连同那撮灶灰,原样放在西墙前。
“你的东西,还你。”
墙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砖缝,干涩得分不清男女。
“拿了不该拿的,倒会说还。”
沈照檀看向东厢。
对方说的不是黑豆,是她上一次从药柜后暗格取走的顾氏医录。
“医录是我母亲留下的。”
墙中人冷笑了一声:“沈家也这么说。”
这一句便把来人的身份推远了。对方知道顾氏,知道暗格,也知道沈家曾以血缘与名分碰过顾氏遗物;可她并不因为沈照檀自称女儿,便愿意认她。
院外仍有人议论。里正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前,先喝问是谁擅自在门环上加锁,又隔门喊沈照檀可还安好。
沈照檀没有让长风破门,只扬声回了一句:“人在宅内,无人受袭。请里正看住门上锁链,莫让旁人动,待我唤时再请锁匠。”
这句话既让外面知道她没有私移方小川,也把那条锁链留成众人都看得见的东西。方才散播鬼话的人顿时安静了些。
墙内人却道:“带着官差进门,又叫里正守门。顾夫人的女儿,好大的阵仗。”
“官差是送伤者来验宅的,已经走了。锁门的不是我的人,也不是你的。”沈照檀顿了顿,“你若和外面那人是一伙,此刻不会困在墙里咳嗽。”
墙中静了片刻。
长风忽然抬眼。西墙脚下一块半松的砖向内退了半寸,先伸出来的不是手,而是一柄磨得发亮的短镰。
镰尖左右一扫,确认没有人扑近,砖后才缓缓开出一道只容侧身的窄缝。
一名老妇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约莫六十上下,灰发用木簪绾得极紧,身穿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褐衣,右腿微跛。脸上抹着灶灰,眼窝深陷,握镰的手却很稳。她腰间挂着一小束细麻绳,梁结、倒柜与竹筒用的线,都从那里来。
青黛下意识挡在沈照檀身前。
老妇没有看她,只盯着沈照檀:“医录呢?”
“在安全处。”
“交出来。”
“不交。”
长风与何逢生同时绷紧了肩背,老妇却像早料到这个回答,只把短镰压低了一寸。
“林氏拿顾家的铺子时,说替沈家管着。沈怀章翻顾夫人旧箱时,也说替亲女儿收着。”她道,“如今你嫁进谢家,带着一群人来开暗格、认梁结,也说东西在安全处。你们这些高门里的人,说法总是好听。”
沈照檀没有用一句“我是她亲生女儿”压她。
上一世沈家拿血缘逼她认命,裴家拿夫妻名分逼她赴死。名分若能证明一个人可信,她也不会死过一次。
“你说得对。”她道,“一句女儿,证明不了什么。医录是我取走的,今日青灯的地址也是我当着盐课司的人说出来的。你怀疑我是应当的。”
老妇眼中第一次有了极轻的变化。
“但我没有撬第二块砖,也没有解梁上的结。”沈照檀继续道,“你若只想守宅,我可以退出去;先把这孩子送医。”
老妇终于看向方小川。
少年靠在青黛肩上,额角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右肩包扎处又透出淡红,唇色白得厉害,手里仍攥着那截断绳。
“他跟你什么关系?”
“昨夜从河里救起的人。”
“不是谢家人?”
“不是。”
“不是你家的人,也值得你把青灯巷亮给官差看?”
“若不亮在明处,他已经被盐课司带走了。”
老妇走近两步。长风没有拔刀,却始终挡在她与方小川之间。她也不强行靠近,只看了看少年脚边的结,又抬头望向正房梁木。
“那结是谁教你的?”她问。
方小川听得见,却答不出。他想去拿纸,手指刚动便抖了一下。沈照檀替他把纸铺好,却没有代写。
少年只写两个字:外祖。
老妇呼吸一滞。
她没有像何逢生那样追问北境,也没有立刻认下这门旧结。她反而用短镰挑起方小川的断绳,翻看绳尾被水泡开的旧纤维。
“会打结的人多了。”她说。
方小川点头。
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更没有把外祖知道的事一股脑写出来。
老妇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既是外祖教的,为何第四道不收口?”
方小川写:人在外。
“人若死了呢?”
少年笔尖停住。他把纸翻过来,另写:不替活人报死。
老妇握镰的手轻轻一颤。
那不是一个背熟暗号的人会给出的答案。真正靠这套绳结活过的人,不会在未见尸首前替失散者收口。
可她仍没有放下镰刀。
“我姓柳。”老妇终于道,“从前替顾夫人看过这座宅。旁人叫一声柳嬷嬷。”
这个名字,沈照檀只有极模糊的印象。
幼时母亲偶尔夜里出门,回来时衣袖总带一点灶灰与灯油味。周嬷嬷曾提过一句,青灯巷有个腿脚不便的柳嫂,最会把一盏破灯守到天亮。后来顾氏病逝,柳嫂也从沈府旧人口中消失了。
原来她没有走远。
“周嬷嬷一直以为,你早年随亲眷去了南边。”沈照檀道。
“那话是我自己放出去的。”柳嬷嬷道,“夫人一死,沈家先问钥匙,后问旧仆。谁知道哪句话会从谁嘴里漏出去?叫周家姐姐也信我走了,她被人盘问时才不必替我撒谎。”
“许伯呢?”
“他守他的药库,我守我的灯。夫人从不叫一个人知道两条路。”
这不是故人彼此无情,恰恰是顾氏当年留下的保护:每个人只守自己承担得起的一小段。柳嬷嬷能证明自己守过宅,却不能替许伯说济春堂的事;许伯知道药库旧门,也不会知道这面墙如何开启。
“你上回来取医录,我就在隔壁废染坊。”柳嬷嬷道,“看着你开门,看着你带人翻药柜,也看着巷外那几张生脸随后跟来。我分不清你是顾夫人的女儿,还是沈家拿来开门的钥匙。”
“所以你回来住进夹墙,布下鬼局。”
“活人守门,总有人想买、想抓、想问。鬼守门,穷汉都绕着走。”
“外面的锁呢?”长风问。
“不是我。”柳嬷嬷回答得很快,“我只会让人自己走,不替旁人关门。”
这与沈照檀的判断相合。柳嬷嬷布的是退人局;另有一双眼看见他们入宅,借势封门,想把退路变成罪名。
方小川忽然咳了两声,身体开始发冷。青黛摸过他的额头,脸色微变:“夫人,起热了。”
柳嬷嬷看向西墙后的窄缝。
“夹道通隔壁染坊,能绕开前门。”她说,“但里面那道翻板的木轴朽了,转一次便会落榫。重新撬开要费半日,只能先开一边。”
她抬起短镰,先指正房梁上那截旧结,又指了指方小川。
“开向上,能进梁洞。你想找的东西,也许在里面。”
“开向下,能送这孩子去染坊后门,前去请医。”
柳嬷嬷望着沈照檀,眼中仍没有信任。
“两处不能同时开。”
“顾夫人的女儿,你先选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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