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二道沟
刘德顺被押进团部审讯室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这屋子之前是放作战物资的库房，此时被临时腾了出来，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刘德顺被反绑着按在椅子上，白着脸，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孙铭站在他身后，手按在枪套上一动不动。
楚云飞从门外进来时，衣领上还沾着些露水的潮气。他在二道沟北坡待了半宿，刚回团部，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方立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从刘德顺营房里搜出来的告密材料。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没立刻松手，手指在信封上压了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先说一句什么。最终只是把材料往楚云飞面前推了推，后退半步，站到了侧后方。
楚云飞在桌前坐下，没急着问。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把军帽的帽檐正了正，才把那份材料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
日期是葛世铭到358团的前五天。
他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好一阵，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翻回前一页，在某个名字上停住，又慢慢翻回去。 才慢慢把材料合上，抬起头看向刘德顺。
“刘德顺。”
楚云飞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刘德顺身子一颤。
“我倒是不知道，这一营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有德性的人。钱伯钧也就算了，我楚云飞自问待你们不薄。你给我写这个，是替钱伯钧抱不平，还是自己也惦记这把椅子？”
刘德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孙铭一只手按了回去。
“团座！我刘德顺不是人！可这材料不是我要写的，是他们早就拟好了，逼我抄的！”
楚云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德顺喘了几口气，把事倒了出来。
葛世铭的人早在到团之前就跟他搭上了线。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对方身份，只当是长官部来的熟人，说上面已经定了楚云飞的罪，问他想不想换个活法。
后来葛世铭到了，几次谈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楚云飞这个团长当到头了，谁先站到对面去，谁就能在新358团里保住位置。
“团座，我家里有老有小，他们说只要我照他们的意思写，长官部就能把我调走，不用再在您手底下等死……”
刘德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哭出来的。
楚云飞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立功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你说这材料是他们早拟好的，让你抄。”
楚云飞终于又开口。
“那好。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想查我楚云飞，还是想拿我楚云飞的人头去给日本人送礼？”
刘德顺连连摇头：“团座，我只是个小人物，他们不会把真话跟我说。但有一点我敢断定，葛世铭来之前，我的名字已经在他们本子上了。不止我一个，二营和三营的副职，他们也都找过。只是别人没应。”
楚云飞点了点头，像是早猜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德顺面前，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沉默了好几秒。
“你家里的事我管不了。但你做的这事，按军法是掉脑袋的事。”
刘德顺的脸色一下灰败了下去。
“但我不杀你。”楚云飞又说。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罪不该死。真正该死的，是把你当枪使的那帮人。”
他转头看向孙铭：“带下去单独关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见。”
孙铭点头，把刘德顺拽起来往外走。
刘德顺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声谢，最终只挤出一句：“团座……您千万小心。”
楚云飞没回头。
等人都走了，方立功才开口：“团座，这材料上的日期，比葛世铭到团还早五天。说明长官部早就把罪名定好了，葛世铭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楚云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半晌说了一句：
“我早该想到。阎长官那封信里写着名为督导，实为护持，可他人还没到，刀子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
方立功低声说：“眼下最该做的，是把刘德顺这张嘴控制住。材料在我们手里，他人也在我们手里，葛世铭那边就断了一条胳膊。”
楚云飞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断不了。刘德顺只是其中一个。葛世铭敢来，手里就不止这一张牌。
二营、三营的副营长，还有后勤上那几个老油子，他都可能已经摸过底了。就算没成，只要风声传出去，说团长要大义灭亲，军心就乱了。”
方立功脸色一沉：“那怎么办？”
“不办。”
楚云飞转过身。
“现在办谁，都是给他葛世铭递话。最好的办法，是当什么事都没有。刘德顺调回团部，对外就说帮忙整档案。材料的事，只有你、我、孙铭知道。只要刘德顺不乱说，葛世铭就还蒙在鼓里。”
方立功点头：“明白。我会盯着刘德顺那边，不让他和外界接触。”
楚云飞坐回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还有钱三。你说他跟日军情报贩子有瓜葛，查出来没有？”
方立功摇头：“只查到三年前临汾那批货，确实是从他手里走的。但后来到了日军手里那一段，没人敢出来作证。现在要动他，证据还不硬。”
“证据不硬，就等证据硬。”
楚云飞说，“你派人盯着他。只要他跟外面通一次电报，或者夜里摸出东院一步，就给我摁住。”
方立功刚应下，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远处山梁方向传来的炮声。
楚云飞霍然站起，快步走到地图前。方立功也跟了过来。
“河源方向？”
“是二道沟北坡。”
楚云飞盯着地图，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响接连传来，比刚才更密。
电话铃响了。
楚云飞一把抓起话筒。电话那头是二营长陈子峰，声音急促，但还算压得稳。
“团座，日军突然向我北坡前沿阵地炮击，兵力还没展开，我这边暂时顶得住。不过二营这边马上要断粮了，最多还能坚持两三天。”
楚云飞握话筒的手骤然收紧，目光扫过墙上的作战地图。
“北坡还能守多久？”
“按现在的火力和弹药，最多撑到天亮后。要是后面加大兵力，我怕到中午就空了。”
“陈子峰，你听好。”
楚云飞声音沉了下来。
“不要跟鬼子拼消耗。他炮一停，步兵还没上来，你就把前沿两个班往后收，退到第二道土坎。地雷全部挂到西边小路去。我要的不是守坡，是让他上不来。”
陈子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团座，你是要……”
“我要你撑到天亮。”
楚云飞说。
“明白了。”
挂断电话，楚云飞把军帽戴上，正了正，又对门外喊：“孙铭！去集合警卫班跟四营的两个连跟我去二道沟。”
片刻后，孙铭从门外跑进来，听见炮声，再看看楚云飞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立正说：
“团座，人已经全部实弹满装集合完毕。”
“走。”
方立功从后面追上来，“团座，葛世铭那边怎么办？您现在离开团部，他肯定要动。”
“让他动。”
楚云飞脚步不停，声音在清晨的冷风里格外清楚。
“他动得越急，越容易露出尾巴。立功兄，你留下给我把东院看死。尤其是那个钱三。他今晚要是敢碰电台，你就别等他发报，直接把人扣了。”
方立功点头：“我明白。”
走出院门时，楚云飞忽然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冷风灌进肺里，让他眯了眯眼。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二道沟子的方向，又扭头对方立功说了一句。
“立功兄，我没回来之前，团里就交给你看着。你记住，若是我明天没能回来，一营的账册和电台谁都不许交。谁要是想拿，就让他自己过来见我。”
方立功脸色一紧，到底没说别的话，只重重应了一声：“是。”
楚云飞又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带着警卫排朝二道沟方向奔去。
……
二道沟北坡，天已经快亮了。
和尚趴在一道矮土坎后面，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扭头啐了一口：“他娘的，小鬼子这一大早是吃了什么药，炮往死里打。”
他身后趴着一连长和十几个特战队员。他们已经在河源到二道沟之间转了好几天，本想完成任务就回团部，结果半路上发现河源城里的鬼子突然增兵，公路上的运输队也换了线路，绕开了他们原来的预设点。
和尚觉得不对，就带着人靠过来看看。没想到刚摸到北坡外围，鬼子的炮就打响了。
“队长，这炮一响，咱们回团部的路就被截断了。”
一连长低声说，“从这儿往东绕，得翻两座山。鬼子只要再往前推二里，咱们连绕路都得踩着他们炮线走。”
和尚没说话，又举起望远镜朝北坡阵地方向看。
雾气和硝烟混在一起，看不清堑壕里的情况，只能偶尔看见几个358团的士兵在土坎后面探一下头，开上几枪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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