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楚云飞的困境 下
“三日内述职。”
楚云飞又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目光落在方立功脸上，“立功兄，你说阎长官这是什么意思？”
方立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才开口：
“团座要是去了第二战区，358团这边就只剩葛世铭了。到时候该调的调走，该换的换……”
孙铭一听就急了，拳头攥了一下，“团座，这事弟兄们绝不答应！”
方立功摇头，“只要团座不在，他拿着长官部的命令，就可以先从后勤和电讯入手。”
楚云飞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走到桌前，把油灯挑亮了一些，开口问道：“立功兄，这几个月，战区给咱们的钱款和军粮，到了多少？”
方立功一愣，随即会意：“团座，您不是不知道。开春到现在，不仅军饷没发齐过，军粮款批了没下来，就连弹药款连个回音都没有。账面上战区欠咱们的大头还在压着。”
孙铭在旁边插了一句：“团座，上次去临汾领粮，人家说账上没钱不发货。还是您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垫的，弟兄们都看见了。”
楚云飞笑了一声，“我带兵打仗从来不怕断粮断弹。可现在这粮弹明摆着是被自己人卡着。弟兄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命，我这个团长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拿空枪。”
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账单往桌上一拍。
“这几个月从独立团那边购粮购枪，哪一笔不是为了给团里续命？阎长官的军饷迟迟不发，我不能看着全团活活耗死。”
“团座。”
方立功低声开口，“这些事，葛世铭一旦拿到账目，就是现成的证据。”
“所以这些账，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孙铭一听，立刻道：“团座放心，团部的账册都在我那儿锁着。谁要动得先过我这一关。”
“光靠藏不行。葛世铭不是吃素的，他迟早会找到账册。孙铭，你今晚就带人把账册全部封存，转到二营去，交给陈子峰。二营现在转去了前沿，那地方葛世铭插不进手。”
孙铭立正：“是！”
方立功迟疑了一下：“团座，账册藏得住，可粮食和枪的来源瞒不住。团里不少人知道我们跟独立团有往来，只是现在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葛世铭只要拉住几个人一问，迟早漏风。”
“那就让他问。”
楚云飞站起身，“这事阎长官明明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转头看向方立功，声音沉了几分：“我倒想问问阎长官，这长官部，究竟是前线的依托，还是用来掣肘我部的利器。”
方立功和孙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楚云飞又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可就算把这些摆上台面，又有谁信？重庆不会体恤前线苦况，阎长官只看呈报上去的密报。仗打得再出色，抵不过一纸告密文书。”
方立功往前走了半步：“所以团座，当务之急是拖住葛世铭，不能让他把独立团这条线坐实。只要账目和交易明细不出问题，单凭他几封密报，重庆还不敢直接下通缉令。”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此事我自有说辞。若被问及，只说是正常战地采买，钱货两讫。至于独立团那边——协同作战是事实，李云龙是友军，这事就算闹到重庆，也构不成死罪。”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立功顿了一下，“团座，阎长官这封三日述职的电报，就是逼您出错。您不去，他就能说您抗命。您去了，到了他面前，问什么、答什么、谁在旁边听着，全由不得您。”
楚云飞嘴角微微一沉：“所以我要拖。河源方向鬼子调动频繁，我身为团长，不能丢下防区。这理由拿得上台面。第二战区再不满，也说不出前线不重要这四个字。”
方立功略一沉吟：“那就先回电：河源方向日军近日调动频繁，防务吃紧，待局势稍稳，即赴战区述职。”
“就这样回。把即赴那两个字写得模糊点，给二战区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方立功会意：“我这就去拟。”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道：“团座，还有一件事。葛世铭随行的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叫钱三的，之前是临汾便衣队的。我打听过，这人跟日军那边的情报贩子有些瓜葛。”
楚云飞目光一凝：“说清楚。”
“三年前临汾失守前，这人经手过一批去往太原的货物。具体是什么，查不清了，但后来有消息说，那批货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葛世铭这回带他来，我总觉得不简单。”
楚云飞听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方立功，半天才说了一句：“查，别打草惊蛇。”
“是。”
方立功出去后，孙铭还站在原地。楚云飞看了他一眼：“还不去转移账册？”
孙铭犹豫了一下：“团座，我要是去了，您身边……”
“我还没到要你寸步不离的地步。”
楚云飞坐回桌前，“去吧。你不在，葛世铭反而觉得有机会。他动了，我们才能抓住他的尾巴。”
孙铭领命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楚云飞独自在作战室里坐到半夜。他取出那把勃朗宁，缓缓拆解、再重新组装。
末了，他把枪放回桌上，低声说了一句：“楚某人可以死在前线，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
……
第二天一早，重庆方面的电报就到了。
这封电报没过第二战区长官部，而是通过军令部驻晋北的一个秘密电台直接发到了河源地区。
“近查第二战区第358团团长楚云飞私通八路、擅杀营长、非法购置军械，种种情状，已报委座亲阅。兹责令第二战区即日查办，如再拖延，军令部将直接派员拘拿。”
这封电报同时抄送到了二战区长官部和358团团部。孙铭拿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团座，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
楚云飞看完电报，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把电报纸折好，压在那把勃朗宁下面。
“私通八路、擅杀营长、非法购置军械。三条罪，哪一条都是重罪。重庆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方立功站在一旁，脸色也极难看：“团座，这封电报能直接发到咱们团部，说明军令部在晋北有人。这人离咱们不远，甚至可能就在河源附近。”
“你是说，河源县城里那个督导组？”
“不排除。”
方立功压低声音，“重庆督导组上次撤走之后，我猜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开晋北。”
楚云飞听完，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潭死水般平静。
“孙铭。”
“到！”
“传我的命令：全团进入临战状态。二营守二道沟北坡，三营负责河源方向公路，四营作为预备队，驻守团部外围。警卫排全部配发实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团部作战室和电讯室。”
“是！”
“还有。”
楚云飞顿了一下，“把葛世铭的办公院给我围了。名义上还是保护葛主任安全，但从今天起，他和他的人，不经过我的允许，不得离开东院一步。”
方立功抬头：“团座，这是要跟长官部彻底撕破脸了？”
“他们已经不给我留脸了。”
楚云飞站起身，把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拿过军帽，正了正：
“楚某人不反党，不叛国，但如果有人要拿我当筹码去跟日本人换太平，那就别怪我楚云飞亲自算算这笔账了。”
……
葛世铭被围在东院里时，正在吃早饭。
随从端着的粥碗还没放下，就看见院门外站了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葛世铭筷子一停，刚要起身往外走，被门口的卫兵拦住。
“干什么？我是战区政训处副主任！谁给你们的命令？”
卫兵不说话，只是站着。
孙铭从后面走过来，敬了个礼，脸上没什么表情：“葛主任，团座有令，近日河源日军活动猖獗，为保主任安全，请您暂时留在院内，不要外出。”
“放屁！叫楚云飞来见我！”
“团座在前沿巡视，不在团部。葛主任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葛世铭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身后的侍从轻轻拉了他一下。葛世铭咬着牙忍了忍，才说了一句：“好，很好！你们358团，这是要抗命犯上！”
孙铭没接话，转身走了。
葛世铭退回屋里，侍从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主任，楚云飞这是防着您呢。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怕什么。”
葛世铭冷笑一声，“他已经死到临头了。重庆的电报一到，阎长官就必须动手。他楚云飞就是把358团围成铁桶，也挡不住上面一张通缉令。”
钱三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话。
葛世铭又压低声音：“我让你带的电台，藏好了没有？”
“藏好了，就在随车的那口箱子里。白天不敢用，晚上可以试试。”
“先不要用。”葛世铭摇头，“等风声过了，再联系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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