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一封推荐信

李阳从何雨水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严实了。前院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几户人家的窗户都亮着昏黄的灯。他站在何雨水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刚刚合上的门。一千块钱，八年的汇款，他一张不少地交到了何雨水手里。那姑娘盯着钱愣了半天，没哭也没闹，只是嘴唇一个劲儿地抖。李阳知道，有些事得她自己慢慢消化。
　　他回屋把木箱锁好，洗了把脸，推上自行车就出了院门，直奔夜校。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映得人脸上都泛着层青白。李阳刚把课本掏出来，陈老师从讲台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他这边说了一句：“李阳同学，下课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阳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只点了点头。这一晚的课他听得七七八八，脑子里老在转那蓝布包和何雨水愣神的脸。等到下课铃扯着嗓子一响，他利索地收拾好文具，起身追出门去。
　　陈老师就在走廊拐角等他，手里夹着备课本。见李阳过来，笑着说：“别紧张，是好事。这里人多嘴杂，去办公室说。”
　　李阳也不再多问，跟着陈老师穿过小操场，进了办公楼。陈老师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个旧书柜，桌上堆满作业本。他弯腰从抽屉里翻出几份试卷，铺到李阳面前：“这几个月的英语月考卷子，你回回满分。前段日子你总出差，卷子没领走，我就替你收着了。”
　　李阳看了一眼，果然是他落下没拿的几张。陈老师笑了笑，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英文说：“你把这段念一遍，我听听你的口音。”
　　李阳略一迟疑，还是照着念了起来。他声音清朗，发音饱满，句与句之间衔接顺滑，带着一种自然的抑扬。念到一半，陈老师抬手打断，眼睛发亮：“行了，够了。你这是美式腔调啊。跟谁学的？”
　　“跟中专时候的语文老师。”李阳笑道。
　　陈老师明显一愣：“语文老师教你英语？”
　　“那时候学校缺老师，我们语文老师原先读过两年教会中学，英语底子不错，就代过几节。”李阳解释道。
　　陈老师哈哈大笑：“难怪了，你们那个语文老师是个人物。走，跟我去院长那儿走一趟。”
　　李阳这下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陈老师，到底什么事？您好歹给我透个底。”
　　“别多问，事情定下来了自然告诉你。”陈老师卖了个关子，脚下不停。
　　两人穿过一条栽着梧桐树的小路，来到高院长办公室。门没关，高院长正伏在案前批文件。陈老师当先进去，笑道：“院长，我又给您挖着个人才。”
　　高院长抬头，看见李阳，微微挑眉：“李阳？你英语怎么样？”
　　陈老师抢着说：“我方才听他念了一段，正宗美式腔调，特别难得。”
　　高院长顿时来了精神，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硬壳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李阳：“你念念看。”
　　李阳接过书，扫了一眼，是段关于农业机械的英文说明。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发音干脆利落，重音断句无一不准。高院长越听越满意，又翻出一本机械类小册子，指着一段落说：“再试试口译。”
　　李阳低头看了片刻，随即用英文将那段话流畅地译了出来，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高院长没等他说完就一挥手：“好！比我想得还要顺当。”
　　他转头问陈老师：“事情跟他说了没？”
　　陈老师摇头：“这不就等您亲自面授嘛。”
　　高院长点点头，示意陈老师先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
　　李阳依言坐下。高院长却先不急着说正题，反而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来。李阳道了谢，却只放在桌上没点。高院长自己点上了，吐出一口烟，缓缓道：“这几年国内粮食缺口大，百姓日子苦。中央下了大力气，从国外买粮。今年二月，国贸那边定了次序，粮食排在头一位，化肥、农药、油脂靠后。可咱们国家跟西洋国家的贸易往来少，就托了港岛的花润公司全权代理，同时从各条战线抽骨干过去，一边学，一边参与采购和谈判。”
　　李阳听得心头一跳。他早看过相关文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高院长见他目光炯炯，整个人都绷紧了，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悟性不差。这事我说话不算，学校只有举荐权。不过你的英语条件，确实合适。”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油印表格，推到李阳面前：“先把申请表填了。过几天上级部门会统一组织考试，到时候你要自己争气。”
　　李阳双手接过表格，深吸一口气：“院长放心，我一定全力准备。”
　　从办公楼里出来，夜风迎面一吹，李阳才觉得后背微微发潮。他推着车走在校园小路上，月亮从梧桐叶间漏下碎银似的光。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却偏偏正撞在他这些年暗暗攒下的本事上。能成，前路豁然开朗；不成，日子照旧，他也不亏。
　　他跨上车，出了校门，一路骑得飞快。晚风灌满衣衫，路旁的杨树“哗啦啦”地往后退。到了院门口，他才放慢车速，推车进了前院。刚把车支好，于莉就从屋角小跑过来，蓝布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素净。
　　“你一直在等我？”李阳有些意外。
　　于莉脸一红，低头绞着手指：“我要是再羞羞答答的，你都快把我忘了……”
　　李阳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心里那根从下午就绷着的弦忽然软了一瞬。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低声道：“傻不傻，夜里凉，也不知道进屋等着。”
　　于莉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的星子。李阳压下胸口那点热意，把车推进棚里，又回身说：“走，回屋。我有事跟你说。”
　　于莉跟上来，压着嗓子问：“什么事？”
　　李阳没答，只让她先进屋。等门掩上，他才把今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何大清这些年寄给雨水的钱，一直压在易中海手里，一共九百六，他们添了四十，凑成一千，今儿托我转交。我刚才回来前已经把钱交到雨水手上了。”
　　于莉惊得捂住了嘴：“一千块？何大清这些年真的一直寄钱？雨水她知道得多难受啊。”
　　“所以我让她今晚自己点一遍，再好好收起来。钱归了原主，这页就算翻过去了。”李阳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这些天我不在，你多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于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你今晚还走吗？”
　　李阳看了看她，见那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一阵发软。他走过去，把于莉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道：“不走了。今晚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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