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一千块旧账

李阳从后厨出来，没回办公室，在厂区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南易的事安排妥了，星期六的饭局也定了，他本该松快些，可心里总像压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杨厂长的话还在耳边：“私生活上更要稳。”这话不轻不重，却比什么处分都让他警醒。
　　下班铃一响，李阳推着车出了厂门，没等于莉，径直回了四合院。天色还早，前院的槐树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门口侍弄他那几盆蔫头耷脑的指甲花。李阳打了声招呼，推车进了院。
　　易中海家今天开饭格外早。一大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破天荒切了盘腊肉，油汪汪地泛着亮。李阳进门时，易中海正拿抹布擦桌子，见他来了，笑着招手：“快坐，今儿早吃，不耽误你上学。”
　　李阳在桌边坐下，一大妈盛了碗棒子面粥端过来。易中海给他递筷子，笑着说：“不让你喝酒了，晚上还要念书，别带着酒气进教室。”
　　李阳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一大妈又给他夹了两片腊肉：“慢点吃，今儿早着呢，吃了还能消消停停走。”
　　李阳咽下嘴里的饭，笑着说：“一大妈，谢您这么多回，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次一大爷的事能缓过来，是公安和厂里按政策办的，我不过搭了把手，您别总挂在嘴上。”
　　易中海摆手：“话不能这么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和你一大妈心里有数。要不是你在外头活动，我这条老命怕是得折在里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这情分，我易中海记一辈子。”
　　李阳笑了笑，没再推辞。他扒了几口饭，忽然问：“一大爷，以前聋老太太是您和一大妈照应着，往后就全交给傻柱了？”
　　一大妈接话道：“也不算全交。老太太的衣裳被褥还归我洗。不过雪英既然嫁过来了，这些活计往后她得接过去。我上了年纪，腿脚不如从前了。”
　　易中海放下筷子，压低嗓子说：“李阳，有个事你兴许不知道。柱子是寄养在聋老太太名下的。老太太百年之后，那间屋子还有那点体己，都是柱子的。早些年我跟你一大妈照应她，一来我是院里的一大爷，二来你一大妈闲不住，尊老爱幼的名声摆在那儿，大伙儿也服气。”
　　李阳心里一动，追问道：“傻柱好端端的，怎么寄养在老太太名下？他的成分又是怎么回事？我总听人说他家是三代雇农。”
　　易中海沉吟片刻，笑着说：“这两件事，原是一件事。何大清年轻时候给鬼子和果党都做过饭，成分不好。他早早跑了路，不敢在京城待。傻柱兄妹俩就挂在了聋老太太名下。老太太穷苦出身，小时候被卖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划成分时往上三代都是雇农。柱子挂过去，成分就跟着她走。”
　　李阳皱眉：“厨子也算雇农？”
　　“算。”易中海点头，“厨子只要没开馆子、酒楼，就是雇农。伺候人的行当，下九流，属于被剥削的。哪怕给果军大官掌过勺，只要自个儿没开店，建国后照样进大厂当厨子。何大清要命的是给鬼子做过饭，这事儿在这年月，谁也饶不了。柱子要不是挂在老太太名下，别说进轧钢厂，怕是连户口都保不住。”
　　一大妈心直口快，补了一句：“这事当年还是你一大爷跑前跑后给办的呢。”
　　易中海脸色微变，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怕什么？李阳又不是外人。”一大妈不以为然。
　　李阳没理会两口子拌嘴，状若不经意地问：“一大爷，前阵子我跟邮局的吕主任喝酒，听他说何大清每月都给雨水寄十块钱，这些年都是您代领的，有这事儿吧？”
　　一大妈不等易中海开口，就点头道：“有这回事。你一大爷原打算等雨水满了十八，就把钱一总还她。”
　　易中海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可他也明白，李阳既然开了这个口，定是打听清楚了。邮局那边存根一翻，瞒也瞒不住。他叹了一声，说：“钱是我领的。何大清走那会儿，柱子还在学徒，自己能糊口就不错，雨水太小，我不接过来，这钱指不定落到谁手里。”
　　李阳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易中海一根，自己点了，吐出一口烟才说：“一大爷，这钱您该还了。那会儿雨水小，日子紧巴，若手里有这些钱，能少受多少罪？如今她大了，要是从旁人嘴里知道这事儿，心里头能不怨？还是早些补救的好。”
　　易中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跟你一大妈想岔了，总觉着孩子小，钱给她也管不住。如今她成人了，是该交出去了。”
　　一大妈讪讪起身，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个蓝布包出来，搁到李阳面前：“李阳，这里是九百六十块钱，从五三年年中到上个月，整八年。我们添了四十，凑成一千。你数数，交给雨水。她要怪，你替我们老两口说两句软话。我们不是贪她的钱，是怕柱子手松，给胡乱花了。”
　　易中海也道：“这钱一直搁在家里，不敢存银行。倒不是有旁的心思，就是怕说不清。李阳，你交给雨水最合适。她要怨，你帮我劝劝。这丫头平日里跟你亲，你的话她能听进去。”
　　李阳把蓝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沓用牛皮纸扎好的票子。他当众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点头道：“数目对。这钱我今晚就交给雨水。话我会说，事儿过了就过了。不过傻柱那边，您最好也通个气。他毕竟是她哥，该知道这事儿。”
　　易中海点头应下。李阳将布包揣进怀里，起身道：“一大爷，一大妈，饭我吃好了。还得去学校，就不多坐了。”
　　一大妈送他到门口，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带着路上吃，念书耗脑子。”
　　李阳道了谢，出了易中海家。天还没黑透，西边的红霞像块旧绸子，软软地铺在屋檐上。他穿过中院，没回前院，直接去了何雨水那屋。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李阳在门上轻敲两下，何雨水探出头来，见是他，眼睛一亮：“李阳哥，你怎么来了？”
　　李阳跨进屋里，反手掩上门，从怀里掏出蓝布包，轻轻搁在桌上。何雨水看看布包，又看看他，满脸疑惑：“这是……什么？”
　　“你的钱。何大清每月给你寄的十块钱，一共九百六，你一大妈添了整，一千块。他们托我交给你。”李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何雨水怔在当场，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她盯着那些钱，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李阳没有多留，只拍了拍她的肩膀：“钱你收好。往后每月自己去邮局领。过去的事儿，别钻牛角尖。你哥不容易，你也不容易，这钱用到正道上，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推门出去，留下何雨水一个人坐在灯下，那蓝布包静静躺在桌上，终于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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