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软刀子
崔胜元的目光扫向方远，笑容也彻底冷了下来。
“这位同志，我没有说不给，我是说需要走程序，医院的账目不是谁来了都能翻的，这里面涉及到财务安全和病人隐私，我们不能因为你说要看就给你看，你说是吗？”
方远还想说什么，陆川抬手制止了他。
“崔院长说的有道理，程序是要走的。”陆川的语气依旧平静，“那我们先看其他资料，资金的事等您这边走完程序再说，另外下周我们可能需要约谈项目相关的几个关键岗位人员，包括项目办主任、财务科长和工程负责人，希望您这边能配合。”
崔胜元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是含糊的说了一句：“到时候看情况吧。”
从行政楼出来之后，方远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老东西，分明是在推诿，程序集体研究党委会啥的，摆明了是在给我们砌砖头，连条缝都不给你留。”
小陈也忍不住说道：“陆科长，我在发改委干了三年，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项目单位，以前去别的单位调资料最多就是拖两天，从来没有当场就说不给的。”
陆川没有接话，而是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建筑。
市二医院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不是因为项目本身复杂，而是因为崔胜元这个人太油了。
你要求调资料他就说要走程序，你要走程序他就说要党委会研究，至于你要问党委会什么时候开，他还要说要等院长办公会先定。
这样一圈绕下来，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招比在安溪县遇到的阻力更高级，也更难对付。
回到处里，陆川把今天的情况向沈清漪作了汇报。
“崔胜元比我想的难对付。”陆川没有掩饰问题的严重性，“他不说不配合，但每一句话都在设置障碍，调资料要走程序，看账目要党委会批准，约谈关键人员要到时候看情况，这些东西你拿他没办法，因为他说的话在制度上站得住脚。”
沈清漪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话。
“我提醒过你，他不是一般人，市二医院的项目之前不是没有人去碰过，二科的人去了两次，连项目办的门都没进去，你起码还见到了崔胜元本人，这已经算是有进展了。”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去，继续谈。”沈清漪的语气很平淡，“他不给你就继续要，每一次去都要有记录，他不是喜欢走程序吗？你就陪他走程序就好了。”
陆川明白了，沈清漪的意思是不要急，把节奏放慢并且把过程做实。
崔胜元再怎么滑也不能永远不给，只要他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而只要他松了一道口子，那口子自然就会越来越大。
当天下午，陆川就让方远起草了一份正式的公函，发到了市二医院办公室。
而函件内容则很简单，就是要求医院在一周内提供改扩建项目的立项批复、设计图纸、施工合同、资金拨付凭证等相关资料，并约谈项目办、财务科、工程科负责人。
公函一式两份，一份发给医院，一份留存调查组，签收栏上海留有医院的签收记录。
这是陆川在市二医院项目上打出的第一张牌，纯粹的公事公办，用程序去敲程序的门。
而接下来一连三天，陆川每天都带着方远和小陈去市二医院。
每一次去，崔胜元都不在办公室，要么是说院长去开会了，院长去查房了，院长去卫健委汇报工作了。
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意思只有一个：不见。
陆川没有纠缠，每一次都留下一份公函，请秘书转交，然后在医院里转一圈再走。
而且他转的不是行政楼，而是工地。
市二医院的改扩建工地在医院东北角，紧挨着老住院楼，工地上倒是有人在干活，但远远达不到热火朝天的程度。几台挖掘机停在那里不动，钢筋加工棚里只有两个工人在慢悠悠地干活，更多的工人在旁边抽烟聊天。
方远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又跟工地门口的一个保安聊了几句。
保安不认识他们，只当是来看病的，随口说了一句：“这工地干了大半年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听说钱不到位，施工方也不愿意多干。”
陆川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钱不到位，但三个多亿的项目已经拨付了一亿八千多万，怎么会钱不到位？钱去了哪里？
第四天，崔胜元终于露面了。
陆川他们到的时候，崔胜元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陆川进来，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不少。
“陆科长来了？坐坐坐，这几天实在忙，卫健委那边连着开会，都没来得及招呼你。”
“崔院长客气了，我们今天来还是为了项目资料的事。”陆川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新的公函放在桌上，“距离第一份函件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们想了解一下资料的准备情况。”
崔胜元拿起公函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然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陆科长，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有干劲就能解决的。”
他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教育晚辈：“我们市二医院是市属三甲医院，每年的门诊量一百多万人次，住院病人三万多，医疗任务重得很，改扩建项目是大事，但不能因为它影响正常的医疗秩序，你说是吧？”
“崔院长，调阅项目资料和医疗秩序之间应该没有冲突才对。”
“怎么会没有？”崔胜元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强硬，“项目资料散布在好几个科室，调阅的话就要抽调人手整理，而整理期间势必就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
“你们能等，但病人可等不起，陆科长。”
陆川看着崔胜元，尤其看出了崔胜元的底气。
崔胜元不怕他，不是因为崔胜元不怕查，而是因为崔胜元知道自己身后有人。
只要有那个人在暗处撑着，崔胜元就有底气把所有的正当要求都顶回去。
“崔院长，病人的事确实是大事，但项目的问题也不能一直拖着。”
陆川随后占了起来：“那这样吧，我们先不调原始凭证，您先提供一份项目进度的文字说明，这个应该不会占用你们太多人手才是。”
崔胜元想了想：“文字说明可以，我让项目办的人写一份，写好了送过去。”
“谢谢崔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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