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阳光
当天晚上，陆川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了个澡刚躺下，手机就亮了起来，又是周蔓发来的消息。
只不过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教学楼前警戒线被风吹散了，一个保安正在重新拉线，背景则是黑沉沉的天空和教学楼上零星亮着灯的窗户。
“今天有家长来学校问情况，校长当着家长的面说教学楼只是例行检修，不是安全问题。”
周蔓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校长这么说不是他不知道真相，而是他不敢承认，一旦承认是安全问题，家长闹起来县里压不住，他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过了几秒，周蔓才又发来一条消息：“陆川，谢谢你。”
陆川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建国走出会议室时那张麻木的脸。
一个人在安溪县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科员干到城投公司副总，最后以作证的方式把自己二十多年的积累全部押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有勇气，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陆川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陈建国的事交给纪委，孙修的事也交给纪委，教学楼的全面检测下周进场，阶段性调查报告正在写。
等到这几件事都落地，调查组在安溪县的任务也就差不多完成了。
至于陆鸣……
陆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装着匿名材料的文件袋。
该算的账，迟早要算。
星期三上午，省里来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总算是进场了。
来的是三个人，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总工，姓姜，头发花白，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
而且他们带了全套的检测设备，光是取样钻机就装了不下半卡车。
陆川在县一中门口接上他们，直接带到了教学楼前。
姜总工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楼体东侧那几道裂缝，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地面的沉降痕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楼问题不小。”他说得很直接，“光看表象就不对劲，等我们做了具体测试之后，结论会更清楚。”
“大概需要多久能出报告？”陆川问道。
“取样两天，实验室分析的话至少三天，加上报告整理两天，所以最快下周三出结果。”姜总工说道，“如果发现问题严重的话，报告可能还要多写几页，时间上差不多。”
陆川点了点头，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快。
“姜总工，报告结论一定要经得起推敲，这份报告将来是要拿到市里甚至省里做依据的，不能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你放心，我们做检测不是糊弄人的。”姜总工拍了拍胸膛，“结论是什么就写什么，好的不夸大，坏的我们也绝不藏着。”
陆川陪着他们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每一层都看了一遍，姜总工指了好几个地方让助手取样，又让另一个助手在楼顶和地下室各装了一个监测仪。
“这个楼现在还在用吗？”
“已经搬空了，只保留了必要的巡查人员。”
“那就好。”姜总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如果检测结论是拆除重建，这楼一天都不能再进人。”
陆川没有接话，拆除重建四个字说起来轻巧，但涉及到的是几百万的资金和几百个学生的安置，恐怕还得额外加上一整年的工期，还有一屁股的烂账。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陆川才在操场上碰见了周蔓。
她今天没课，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看见陆川陪着一群人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并没有接近，只是远远的站着，等那几个人上了车才走近。
“是检测的人来了？”
“嗯，下周就出报告。”
周蔓犹豫了一下：“陆川，如果报告说楼要拆，校长的位子是不是就保不住了？”
陆川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关心起校长来了？”
“不是关心他。”周蔓低下头，“是担心他倒了之后学校里会更乱，现在的校长虽然不作为，但至少压得住局面，换个新来的万一什么都不懂，只会更麻烦。”
陆川沉默了片刻，周蔓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他的任务是查清楚教学楼的问题，至于校长换谁，以及学校之后要怎么管，那是教育局的事。
“这些不是你该想的。”陆川说道，“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周蔓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陆川，我觉得……不单单是你变了，我也变了。”
“什么意思？”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管，只想着自己的日子，学校的事不过问，学生的事不上心，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蔓的声音很轻：“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自私，不是只想着自己跳出这个坑，也许……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陆川没有说话。
操场上风很大，吹得周蔓的发丝飞舞，而她站在那里，显得如此孤独。
“你现在就挺好的。”陆川终于开口，“不是因为我帮了你才这么说，是因为你确实在做该做的事。”
周蔓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这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川，我不是一个好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离婚的时候说看不到希望，可实际上是我等不了，我没有那个耐心等你熬出头，我看见你弟弟步步高升，看见你在家里被他们欺负，我很害怕，我怕你一辈子就这样了，然后连带着我也跟着你沉下去。”
“所以我跑了，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那个家里，扔给你那些混蛋家人，我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怎么待下去，我只想了我自己。”
陆川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不是心疼也不是心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都过去了。”陆川苦笑道，“那些事我早就不想了。”
“但我想。”周蔓吸了吸鼻子，“我想了很久，想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着急，想我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想着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过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些都不重要了。”陆川的语气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重要的是教学楼的事还没完，学生的安置还没搞定，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周蔓，我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过去的事。”
周蔓听懂了，比起原谅过去，陆川实际上已经把那些事翻过去了。
“我知道了。”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陆川，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永远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没有等陆川回答，快步走进了实验楼，消失在了陆川的视野之中。
陆川则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过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488512/6473481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