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训导主任路小路
安赛是被伊恩的挣扎声吵醒的。
他困倦地揉揉眼睛,看到劳德正抓住激烈扭动着的灰发男孩,不让他因为这过于激烈的动作伤到自己或是招致狱卒的斥责。
但身材瘦弱的男孩即便双手都被劳德紧紧抓住,嘴中也依旧在大声地哭喊。
“你们不能这么做!”他对打开了少女牢门的狱卒们叫道,先前的沉默寡言仿佛早已从他的身上远去,他如一只被困的小兽,拼命地想要阻止那些人接下来的行为:“不要!你们不能烧死她!不!不!!”
随着他的呼喊,牢中被关押的其他犯人纷纷醒转,也都七嘴八舌地开始吵吵嚷嚷。
但出乎安赛意料的是,那两个先前找借口也要对他们呼来喝去一番训斥的狱卒一言不发,不管是对伊恩的恳求也好,还是对于其他犯人的乘机吵嚷,他们都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安赛远远地看去,见到那个高瘦的狱卒打开牢门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手中的钥匙屡次插错了位置,对准了钥匙孔好几次,才勉强将牢门打开。
而那走进牢房内将少女带出来的胖子更是脸色苍白,即使眼下是尚且寒冷的初春,也有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落。
胖男人俯身动了动嘴,似乎是低声对少女说了什么,安赛听不到他说出口的话,只听到少女温和的回应:“没关系,我知道的。”
得到这一答复,两位狱卒的身体不约而同地震了一震,高瘦的男人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似的,将头别转到一边,不敢再多看少女一眼。
铁链落下的声音响起,安赛看到在两个狱卒的带领下,赤发的少女手脚都戴着镣铐从牢内走出。
刚刚还在拼命挣扎的伊恩突然停下了动作,猛地扑到了铁栏前,满是泪痕的脸直直地对向少女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喊道:“小路!”
听到他的呼唤,向来看不清脸的少女将视线转到他们的方向。
在昏暗的烛光下,安赛的心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几乎漏跳了一拍。
他真傻,红发,圣洁,对所有人都平等而待的慈悲,除了她还能有谁?
本来就是为了追寻她而来的安赛在这狭小的牢中和她相处了近乎一周,竟然直至今天才认出她究竟是谁。
“女……”他直愣愣地看着那美丽的身影,尊敬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即使身处肮脏的牢狱中也依旧圣洁无垢的女神对他轻笑着摇摇头,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比了个“嘘”的动作,似乎是想让他噤声。
可安赛的眼神却只能不由自主地停在她伸出手指和那粉红的薄唇上,纯情的少年脸上烧得一片通红,仿佛那根手指刚刚放在了他自己的嘴上。
良久后,安赛才回过神来,转头去看仍抓着伊恩的劳德。高个子的男孩脸上的震惊不比安赛少上半分,他痴痴地看着赤发女神的倩影,眼中满是迷恋和崇拜,陶醉得就连原本紧紧握着伊恩的手也不自觉地放松。
“伊恩,”安赛嫉妒地发现女神竟知道那个阴沉的小子的名字,她对伊恩绽放出安赛从来不敢奢求的迷人笑容,动人的嗓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力量:“不要做傻事,等我回来。”
伊恩呜咽了一声,抓着铁栏的手无力地垂下,他还没得及做出更多的答复,押解着少女的狱卒就已经带着她从他们身边远去了。
如果是别人在上火刑柱前说出这种话,那么安赛一定会觉得这个人要么疯了,要么就是撒着小孩子都能识破的谎。
但这一次,他却发自内心地相信这句话。
“别哭了伊恩,”他伸手点了点缩成一团抽噎不止的男孩,心中还存在的嫉妒让他手下更用力了一点:“给我像个男人一样站直了!”
哭红了眼睛的男孩闷闷地抬头向他看来,不知何时起,牢中原本吵嚷的声音已经停下,在一片寂静之中,安赛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她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因为——”
——因为她可是我们的女神啊。
————————号外号外!拉特洛推出本季旅游新景点!烧过女神的广场!——————
这个早晨的浓雾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来得更浓更厚。
凯蒂给仍熟睡的女儿掖紧了被子,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门,朝着玫瑰广场走去。
被冠以玫瑰之名的广场中心位置的地面由数千朵镶嵌在地面的金色玫瑰构成,这些精巧的玫瑰环绕着拉特洛城内最大的喷泉一圈圈地散开,从上方俯视,仿佛真如一朵盛开的玫瑰。
广场就位于大剧院旁边,以前向来是剧院节目开始之前市民们最爱打发时间的去处,可如今,能喷出清冽泉水的喷泉早已干涸,满是灰尘和泥泞的广场与拉特洛城内其他曾经富丽堂皇的建筑一样,沦为了只有空壳的残次品。
而今天,那名红发的异乡少女就要在这片广场上被烧死。
凯蒂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她艰难地踮脚朝人群围着的里面看去,空空的火刑架上还未有女孩的身影。
还没来吗……凯蒂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但很快,随着人群前方传来的一波喧哗声,她看到了在狱卒驱赶下朝这个方向走来的少女。
他们竟然没有给她穿鞋子。
这是第一个跳进她心里的念头。
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凯蒂一眼看到了少女流着血的脚,她仿佛踏过荆棘般,那双柔嫩粉红的脚不停地向外渗着鲜血,鲜红的脚印布满了她走过的那一条长长的路上。
凯蒂抬头看向远方,关押少女的牢房位于离广场五个街区之远的地方,而他们竟然将她的鞋子脱下。
这意味着少女不得不赤脚走过那一片有着玻璃碎渣的台阶,那是年久失修的路灯外罩破碎后留下的残骸;这也意味着少女不得不赤脚走过那段凯蒂曾日夜走过的泥泞小道,那条臭气熏天的路上布满了淤泥和死尸。
凯蒂心酸地注视着平静向广场方向走来的少女,虽然她仍在微笑,似乎感受不到流血的双脚的疼痛,也感受不到戴在手脚上沉重镣铐的折磨,但凯蒂的视线停留在她身后那一长串血红的痕迹上,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已经有泪水从凯蒂的眼中渗出,在如今心中已没有对外乡人仇恨的她眼里,这名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女不仅仅是挽救了她女儿性命的恩人,更是一个年轻的,仍需要母亲疼爱的女孩。
她和我的女儿一样,都是某个人的女儿。这个念头突然冲进凯蒂的心里,然后便再也挣脱不开,即使少女是外乡人,但那又如何,她也是某个母亲的女儿,某个曾被人放在心上疼爱的女孩。
而如今,他们却要烧死一位母亲的女儿。
一阵眩晕向凯蒂袭来,她恍然想起那些曾被他们受愤怒驱使而杀死的外乡人。
这些在死前仍哀哀祈祷的外乡人难道不也是某位老人的女儿和儿子,不也是某位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吗?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踏入了这座城市,只是没有遭受过瘟疫的折磨,就被冠上该死的罪名,吊在狭窄的铁笼中,绝望地等待自己的死亡。
我们都做了什么……
凯蒂看着周围同胞们兴奋的眼神,一股更深刻的恐惧将她懼住,我们竟然一直以来都以这样的神情在做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她奋力在人群中向前挤去,自知自己能力微弱的凯蒂不奢求能救下少女,更不敢希望能改变同胞和城主的看法,她只是想,只是想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给她,哪怕一点也好,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她也希望红发的少女能免受一些折磨。
但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跑去,身后跟着的是他神色急切的母亲。
“先生,请让姐姐穿我的鞋子吧!”年幼的男孩双手捧着自己小小的鞋子,一张稚嫩的小脸扬起,其上的认真和真挚让人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姐姐救了我的命,”他一字一句道,他的母亲也在一边拼命地恳求押送少女的狱卒:“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一胖一瘦的两位狱卒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们似乎是想要驱赶男孩,但又不知为何在原地犹豫。
凯蒂看到高瘦的那个狱卒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少女,那脸上慌张的神情竟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还未等他们做出决定,更多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响起。
“姐姐,穿我的鞋子!”
“不,穿我的!”
“我的脚比较大,姐姐穿我的合适!”
“还是穿我的鞋子吧姐姐!”
一声声稚嫩清脆的童声从人群中传来,一只只鞋子被远远地抛来。
凯蒂知道,这些孩子一定如同她的女儿那样,在某个深夜被少女和她的神明拯救了生命。
成年人常常被仇恨和嫉妒蒙蔽了心,被世俗和利益所羁绊,甚至在明知自己做错了的时候,也不敢抬头挺胸地堂堂正正承认错误。
但纯真的孩子们却从不畏惧将真话说出口,凭着他们那颗真挚的心,下意识地找出真正值得他们爱戴的对象。
一点冰凉从凯蒂的脸颊滑下,她抱紧自己的胳膊,此生中从未有哪个时刻能像现在,让她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求求你们,她咬住嘴唇,禁不住哽咽出声,不要烧死她,求求你们,让她活下来吧。
但不管是哪一位神,都没有听见她的渴求。
在一片嘈杂中,凯蒂听到有一道不高不低的男声响起,那声音熟悉又陌生,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在人群中央,浑身漆黑的城主站在少女的面前,他那惨白的脸上神情阴郁得可怕。
“呵,你这个外乡人还真是受欢迎啊。”
男人抬腿不屑地将地上的鞋子踢开,狠狠地瞪了眼押送少女的狱卒,在城主身后的卫兵立刻上前,将一胖一瘦的两位狱卒推开,转由他们架着双脚流血的少女向火刑柱方向走去。
凯蒂惊恐地捂住了嘴,自从瘟疫开始,城主已经有快一年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了。
即使她只是一介平民,但从前也常常有机会在剧院见到城主的身影。
以前每逢剧院有新节目上映时,热爱戏剧的城主总会在首演结束时登台鼓励演员和剧作家,并与他们亲切地拥抱握手。
那时的城主还是位容貌端正的普通青年,即使脸上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但笑容却也从未远离过他的脸上。
可如今,凯蒂恐惧地看到城主那几乎不似活人的脸色,他那干瘦的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仿佛是一张人皮蒙在了骷髅上。
他既然在此时此刻出现,最后一丝希望也从凯蒂心中溜走,那么一切就真的完了。
————————
训练有素的卫兵很快就将没有丝毫反抗的少女绑在了火刑柱上。
在点燃她脚下的木材前,黑衣的城主按照惯例来到她的面前,逼迫她放弃自己的信仰。
“放弃你对女神的信仰。”他总是这么说,对着那些害怕着即将到来的死亡的外乡人,阴森的口气里有致命的诱惑:“我就放你自由,让你毫发无伤地离开这座城市。”
但凯蒂知道,不管他许下怎样的承诺,等待外乡人的都只有死亡一条路而已。
如果他们拒绝,那他们当然会被活生生地烧死,不给于一丝一毫的同情。
但如果他们答应,为了自己的生命而背弃多年的信仰,他们确实会被放出拉特洛,但就在踏出城门的那一霎那,潜伏在城墙上的弓箭手就会一箭射穿他们的胸膛。
这只是个恶毒的余兴节目,为了让这场死亡的盛宴来得更加有趣曲折一些。
这也仿佛是这几年来,被瘟疫夺走了戏剧这一爱好的城主所能找到的最接近戏剧的娱乐方式了。
“怎么样?”他洋洋得意地问向被绑在高台上的少女:“你做出选择吧。”
微笑着的少女用自己的祈祷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在祈祷中祈求女神的垂怜,祈求女神的赐福,更祈求女神原谅这些无知的暴民。
“好!”被讽刺了城主大喊一声,他扬手招来了手持火炬的属下,亲自接过熊熊的火炬将少女脚下的木柴点燃。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恨恨地道:“死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美丽的少女只是摇摇头,她温柔地看向广场上被父母抱在怀里捂住眼睛的孩子们,那眼神有如慈母般充满爱意。
再也没法看下去的凯蒂捂住了眼睛,她不顾周围人的想法,将一直堵在喉咙里的哭声释放出来,一时间,以她的哭声为□□,广场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泣。
“都给我闭嘴!”伴随着城主的命令,他的卫兵粗鲁地拽住凯蒂的胳膊,想将她扭送到广场之外。
但还未等他拖动凯蒂的身体,一阵熟悉的歌声从燃着白烟的熊熊火堆中响起。
凯蒂愣住了,抓着她胳膊的卫兵也愣住了,就连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城主也和广场上的众人一起愣住了。
凯蒂情不自禁地开口,那曲调是如此的熟悉,每一位住在拉特洛的居民都自小熟记,能将它哼唱出来。
男人们曾在酒馆中畅饮着啤酒大声地合唱过这首歌,母亲们曾在孩子的床前低低地吟唱过这首歌,每一个曾经晴朗的夜晚,在月亮和星星的照耀下,在剧院上映新的节目之前,拉特洛人都会聚集在玫瑰广场,围着那尊曾经令他们自豪的雕像,共同轻声唱着这首歌。
——《月桂树下的少年》。
更多声音加入了凯蒂,有男声,有女声,还有孩子清脆的嗓音。
这一次,就连城主声嘶力竭的呵斥也不能让他们闭嘴。
这是一首能唤醒他们共同回忆的歌曲,这是一首能映照出他们往日荣光的歌曲。
只有在唱这首歌时,曾经身为拉特洛人的自尊和荣耀才会重回他们的身上,他们才能记起自己的城市原来并不是一个以残杀外邦人闻名的血腥之城,而是一个曾经充满了鲜花与歌声,载满了自由与文明的骄傲之都。
我们曾是照亮人类前行的灯塔啊。
凯蒂流着泪在心中想到,耳畔边响起的歌声是那样的讽刺,却又是那样的让人沉迷。
那位活在传说中的神使,那位庇护了他们一千多年之久的神使,在他抛下拉特洛人的短短五年后,这座玫瑰之城就沦为了如今的模样。
伴随着这响彻广场的歌声,凯蒂惊讶地发现原本缠绕着整座城市的浓雾正慢慢地散去,藏在浓雾下满目疮痍的城市显露出来,在相隔了数年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但很快,仿佛是比浓雾消散的速度更快,那些横亘在街道上的污垢和泥泞竟如阳光下的春雪般消散开来,露出了其下路面上华美的纹饰。
曾经残损的雕像恢复一新,干涸已久的喷泉重新喷出清澈的泉水,那数千盏灯罩破碎的路灯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点起,千百根蜡烛一起闪着莹莹的火光。
凯蒂震惊地看向仍燃着火的火刑架,在木材燃起的茫茫白烟中,毫发无伤的少女赤脚从火堆上走下,她那仍滴着鲜血的双脚所经之处,有朵朵鲜红的玫瑰从血迹中怒放开来。
人群如被拨开的潮水在少女的面前分开,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位不知名的异乡人,颤抖着的膝盖仿佛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她真美,不是吗?”少女扭头环顾这座已经恢复了鼎盛时期的广场,在喷泉泊泊的水声中,有悦耳的鸟鸣远远地响起,枯萎多年的古树迅速地抽芽开花,粉色的花瓣如漫天的细雨落在少女的身上,也落在了簌簌发抖的围观者身上:“你们的城市,真的很美。”
凯蒂顺着少女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雾气的影子,翠绿的山丘上春/意盎然,高高的山头上支撑起图书馆的十六根石柱如初冬的新雪般洁白,不远处的剧院里隐隐传来久违的音乐声。
“我只是觉得你们可能忘记了,拉特洛曾经有多么的美丽。”
少女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她温柔的话语仿佛自己刚刚并没有做出什么伟大的神迹,只是像治好了一个重病的孩子那样,治好了他们这座病入膏肓的城市。
被这久违的美丽震撼了身心的市民们久久地愣在了原地,不知是谁开了头,一声又一声泣血的呼唤响起。
在这一刻,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愤恨,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暴行,如同每一个祈求女神慈悲的子民,他们跪倒在少女的面前,向她恳求她的赐福。
“拉特洛真的很美。”沐浴在花雨下的少女脸上的微笑比一千盏灯也要来得明亮,但那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却如寒冰般冷冽:“可你们配得上她吗?”
一股寒意在信徒们的心中升起,他们颤栗着抬头看去,不知何时起,笑意已从少女的脸上消失。
“不……”
“可是我们……”
“瘟疫!……”
“那些外乡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辩解,想用自己遭受的苦难博取女神的同情。
但少女只是摇摇头。
“不必对我解释,你们需要求得原谅的人不是我。”她说,扬起的手再落下时,数十个被吊在城墙上的铁笼出现在广场的中央:“而是他们。”
牢笼中死去已久的尸体突然微动,白骨森森的嘴里有沙哑的声音传来。
人们发出恐惧的叫声,哆嗦着往后退去,但严苛的女神不会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你,林顿。”她手一指,一位被叫出名字的佝偻青年僵住了身子:“你曾经是一位学者,不知道你还记得这位曾经在学城中同窗过的朋友吗?”
铁笼中一具披着青色长袍的尸体已沦为白骨,咔哒作响的指节随着女神所指的方向向林顿指来。
“对不起对不起!”惊恐交加的青年哭泣着道歉,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位曾经的同窗,他曾嫉妒过他的才华,并将他的到来向护卫队告密,在这倒霉蛋被吊到铁笼里时他还悄悄躲在一边笑着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声嘶力竭地对死去已久的同窗道歉,但骷髅那直指着他的手指却再也没有放下。
“你,修夫。”女神转身又一指,已经完全傻在原地的高瘦狱卒一片茫然:“你曾是一名音乐家,但你知道有多少经历过你手的犯人曾有着卓绝的音乐才华吗?”
随着她的声音,有数具骷髅和尸体的头颅抬起,缓缓地转头,没有眼珠的眼眶看向因为恐惧而涕泪纵横的修夫。
更多的人的名字被她点出,更多的错误与罪孽需要他们去偿还。
直到最后,她将视线定格在黑袍的城主身上,如一尊行尸走肉的男人脸上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忏悔,他站在原地,脸上燃烧的是露骨的恨意:“我不会道歉的,女神。是你先抛弃了我们,是你让我们承受瘟疫,是你让拉特洛赖以生存的圣器丧失了效力,不,我不会道歉。”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红发的女神低下她高贵的头颅,对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道:“我很抱歉。”
她轻声说:“我很抱歉让你们忍受了这一切,我很抱歉让你们在绝望里挣扎。”
“我知道你们遭受过的每一份苦难,我愿意接受你们的责骂,我也想要去弥补你们的痛楚。”
“我很抱歉我来迟了。”她说:“但我从未抛弃过你们。”
人们纷纷抬起头,有泪水从他们的脸颊滑下,不知是因为女神这来得太迟的道歉而感动,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暴行而后悔。
他们张开嘴,想要祈祷又想要申诉,却除了哭泣无法发出更多的声音。
“……但这些苦难,”女神再一次开口,平静地直视着每一位屠杀过无辜人的市民,声音里有冰冷的力量:“并不能成为你们伤害别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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