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言论自由
在会议开始前的一小时,尼德安主教收到了一封没有名字的来信。
他慢条斯理地用裁纸刀打开这封包裹在暗黄色信封中的信件,长达数页的信纸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信中毫无逻辑地闲扯着关于早餐、花园以及久未喷发的火山口的趣事。字迹零乱,叙述前言不搭后语,若是任何一位无关的人读来,只会让他觉得写信的人早已神经失常。
“主教阁下。”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数分钟,枢机主教的贴身侍从恭敬地轻扣门扉,老人放下手中的信纸,对他微微点头。
“我们出发吧,”发须皆白的老人慈善地微笑:“想必各位大人都已经在议事厅久候了。”
侍从立刻将挂起的绯色斗篷取下,披在了老人的肩头。
尼德安主教颇为感慨地任由自己将视线停留在这身长袍上片刻,他已经拥有这件代表着枢机主教地位的暗红色外套三十年了,当初得到它时他尚且年轻,甚至年轻到有幸能被誉为史上最早跻身枢机主教之列的精英。
然而三十年过去了,这份曾经使尼德安主教得意自满的殊荣早已沦为屈辱和怨愤的化身。
三十年来,他距离那顶洁白的宝冠数次只有一步之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戴到一个个不相配的脑袋上。
而如今即将加冕的那位教皇,则是那些不相配的脑袋中最为低劣的一个。
“特里,你觉得红色适合我吗?”在侍从为他拉开门时,尼德安主教微笑着问他。
跟随他数十年的侍从毕恭毕敬地弯腰:“红色虽然尊贵,但主教阁下更适合圣洁的白色。”
老人满意地点头,三十年的时光太过漫长,他早已厌倦等待。
“我希望议事厅里等候着我的同僚们也能拥有和你一样明智的见解。”他赞许道,虽然嘴里说着“希望”,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自信。
侍从无言地俯身鞠躬,恭送枢机主教的离开。
雕花的双扇木门在老人的身后重重地合上,在门内,被他随手掷进烧得正旺的壁炉中的信纸迅速地蜷曲焦黑,直至分辨不清那之上携带着的任何信息。
是时候了,尼德安主教想到,寂静无声的长廊上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有着清脆的回响,早已看厌的红色斗篷在他的身后翻飞。
圣都是时候该迎来一位真正配得上它的教皇了。
——————————
路小路和萨丁走在圣都的街头,不知是不是因为数日前离家多时的小教皇终于再次回归,圣都原本就热闹喧闹的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沿街的各色店铺纷纷借教皇的名义打出了促销活动,并乐此不疲地对不明原因的游客们热情地解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此时改变了样貌的路小路作为“游客”中的一员,也被人们纳入了解释的范畴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交错在她的耳畔,每一句都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加冕典礼。
“你知道吗?”有人窃窃私语道,机警的眼珠左右乱转,似乎是在担心被不该听到这段话的人听去这个秘密:“以枢机主教大人为代表的十二位大主教都放话说不参加这次加冕典礼!”
“哎,这算什么?”另一人看样子早已知道了这个不得了的“秘密”,满不在乎的脸上透着得意:“你是没听说过更厉害的!最近还有流言说小教皇是公爵大人的私生子,所以公爵大人才这么热心地想为他谋求最好的东西咧!”
“真的吗?”有更多的人凑近,闲暇的午后时光是滋生八卦的温床:“可教皇不是公爵大人哥哥的孩子吗?怎么能被认为是私生子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最初说出这个谣言的人得意非凡,眼见有这么多人感到好奇,他不禁说得更来劲了:“当然是公爵大人的哥哥被他戴了绿帽子啊。要不然他会这么尽心尽力帮一个以后有权继承整个伊尔特兰家的侄子?要知道教皇大人的继承权在阿斯纳特大人之上呢!”
“可成了教皇就不行了吧?”有人疑惑:“我听说神职人员是不能拥有世俗姓氏和继承权的。”
原本还摇头晃脑的路人未想到这一层,一时语塞,但很快,他便把讨论焦点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加冕典礼肯定有好戏看!阿斯纳特公爵大人不在,尼德安主教又联合十二位大主教公开孤立教皇,我看呐,小教皇这位子根本坐不稳!”
“何止坐不稳?”有人嗤笑:“能不能戴上圣冠都还不一定呢!毕竟如果十二位主教大人都不出席的话,典礼上连戴冠人和涂油者都没人担任!”
这一看法得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点头同意,常年居住于圣都的人们还记得上一位教皇被正式授予冠冕时的盛况:浑身包裹在雪白衣袍中的教皇从金色的马车中踏出,在围观人群热烈的欢呼声中,他通往大圣殿的每一步都踩在鲜花铺就的道路上。
在道路的尽头,十二位身穿红袍的大主教毕恭毕敬地等候着他,站在最靠近女神高耸雕像下的二人年纪最长,其中一人手托绯红的软垫,其上放置着用数百颗一样大小的珍珠点缀制成的纯白圣冠,另一人则手持圣瓶,其中载满着据说能净化罪恶之人的油膏。
按照百余年来的惯例,教皇必须先被涂油者以圣瓶中的油膏涂抹额头,赦免其之前人生中的一切罪孽,才能有资格接受手持圣冠之人戴于他头上的宝冠。
在这之后,头戴宝冠的教皇将接过枢机主教奉上的代表权力的权杖,端坐于圣殿中央金色的圣座之上,宣示他正式成为女神在凡间唯一可信的代言人。
戴冠人和涂油者,这是自圣都建成后历代加冕仪式上不可或缺的角色,这是一项源远流长的传统,自古以来,即使魔物兵临城下,也没有任何一位教皇的加冕典礼上缺少过这二人。
而如今,如若关于尼德安主教的传言无误,那么那位史上最年轻的教皇将于三天后举行的加冕典礼上将既无涂油者,也无戴冠人,更没有主动奉上权杖的枢机主教。
到那时,甚至连唯一支持他的亲人都无法在场的教皇将独自立于圣都的最中心孤立无援,而这场独角戏的加冕典礼也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有关于加冕典礼的讨论和猜测仍在热火朝天的继续,有人嘲笑年轻的教皇和他的叔叔野心勃勃不自量力,也有人反驳少年教皇或许可以给陈腐的教廷带来一丝新鲜气息,有人争辩不谙世事的贵族少爷狂妄自大,也有人认为他只是率真纯粹并无恶意。这群热议的路人明明不管是主教们还是小教皇都未曾谋面知之甚少,但各持己见的他们还是互相吵得热火朝天。
“圣都真是个言论自由的地方啊。”原本想听八卦却引得大家吵起架来的路小路赶紧拉着萨丁抽身离开,当二人走入了另一条清净的小道,她这才有余力感叹道。
但和生活于此的人们纷乱繁杂的观点不同,这座自一片荒原上拔地而起的城市自建立之初就有着明确的规划,承担着各种职能的不同片区围绕着立于最中心的大圣殿呈环状散开,街道平整笔直,仿佛比照着直尺画成,清晰有条理得就连路小路这个超级路痴都能清楚地辨认出方向。
“错了。”还未等路小路继续保有这种幸福的错觉多几秒,萨丁冷冷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银发的法师抓住她后颈的衣服,将路小路从岔路的一端拎了回来:“这边。”
“呃……”秒回收Flag的路小路痛感被打脸,虽然面无表情的萨丁看起来完全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但她还是有点尴尬:“萨丁你好厉害啊,所有的路都很熟呢。”
“走过那么多次,”一如既往地没有被她拍中马屁的法师独自走在前方,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换上的普通衣服色泽黯淡陈旧,却依旧掩盖不了他淡漠森冷的气息:“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怀念吗?”路小路感慨地看着街道两侧陈旧的建筑物,向阳那一侧的砖墙已被晒成了褪色的浅棕,浸满了岁月的味道:“萨丁应该有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吧?”
“怀念?”负责守护这座城市的神使冷哼一声,仿佛路小路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我说过吧,我讨厌这座城市。”
“为什么?是在这里有过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恰恰相反。”萨丁简略地回答道:“因为这里没有回忆。”
因为这是一座没有主人的城市,它建起的那一天,正是它的主人离开的日子。
没有回忆,没有过去,没有她,只有一群被扔下的哀哀哭泣的信徒,只有一把被扔下的插于石中的巨剑。
萨丁无比厌恶这座城市,它好像一片干涸的沙漠,他越在这里停留得久了,就越能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口渴得无可救药。
“被女神抛弃的圣城,”法师的声音在路小路的耳边响起:“被女神抛弃的神使,真是相配到让人讨厌的程度。”
还未等路小路对这莫名其妙的话语有所理解,她便看到萨丁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神使微微抬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洁白高耸的神殿。
“海伦娜,我们到了。”他说。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678/332245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