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是谁
安赛独自一人站在朝觐之间的最中央,从狭长的窗户中射/入的夕阳将他孑然独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间有数百年历史的大厅由红金相间的颜色构成,辉煌大气,自有一股沉稳的庄严,历来是各位主教觐见教皇、汇报事务的地方。
多年来,这间大厅拥挤过,喧嚣过,发生过无数次面红耳赤的争辩,也见证过无数次改变历史的时刻,它既是传统的代名词,也是教皇权威的象征。
然而此刻,在圣都数年来最重大典礼即将举行的前夜,这间本该被前来祝贺效忠的主教们挤满的房间却空旷得让人不安。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也从地平线上消失,服侍安赛更衣的侍从敲门而入。
教皇的脸上因敲门声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神色,却在看清楚来人是谁时急速消失。他的失望是那么的明显,就连沉默少语的侍从都有些不忍。
“大人,”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您该就寝了。”
安赛点点头,但并未挪动脚步,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虚掩的门,不知在期待着些什么。
从清晨到傍晚,少年教皇已经在这间大厅内等了整整一天,心中希望的泡泡一个又一个地升起,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戳破。直到现在,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挫败感。
我在期待些什么呢?安赛在心里嗤笑自己的天真,半年前尚且懵懂的他不明就里地被叔叔和帝国的皇帝联手推上教皇的宝座,那时的他曾可笑地以为那顶圣冠只是叔叔送给他的另一个有趣的玩具。
这半年里,他无比厌恶身处圣都的日子。自幼生长在帝都深宅内的安赛既不认识那些身着红袍的尖刻老人,也对这所陌生的城市没有丝毫的感情。
他不明白它为什么神圣,他不懂得它的子民为何自豪,他也不知道那些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为什么会跋涉千里,只为能踏上这片女神最后踏足过的土地,只为能虔诚地亲吻女神的塑像。
向来被叔叔宠坏的安赛脑子里能记得的只有小时候听过的各色传奇和惊险的冒险,幼时的安赛会在每一个夜晚准时坐在壁炉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拨弦歌唱的吟游诗人,无比饥渴地将那些故事里的每一个字句都牢牢地印在脑海中。
其中最美妙的故事自然是千年前的女神如何带领神使解救世界的传奇。
从那时起,安赛就明白,他根本就不想当什么教皇或是公爵,他只想骑着一匹快若疾风的骏马,手持光辉长剑驱赶魔物,解救陷于困难中的人们,最后成为一名歌谣中赞颂的英雄。
我想当的是能保护大家的英雄,安赛曾握拳在心中如此发誓,才不是躲在高墙和屏障后的胆小鬼!
因此,他对这份别人眼红渴求的地位嗤之以鼻,对那些言辞刻薄的主教们针锋相对。
他知道主教们讨厌他,知道他们因为帝国的威压而迫不得已地接受他,也知道他们一直在等待时机让他下不了台。
但安赛不在乎。
既然他们讨厌我,那就让他们更讨厌一点好了,他在心中赌气,一边用最孩子气的方式让那些年纪数倍长于他的老人们气急败坏。
毕竟,他根本不稀罕当什么破教皇。在每一个闭上眼睛的夜晚,安赛都会在梦境里进入他真正想要的未来——一名手持长剑保护人们的英雄。
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做着这个美梦,直到被打破的那一天到来。
“巴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小教皇将视线移向等待着他的侍从身上:“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的侍从脸上浮现出为难的模样,在沉默了片刻后,他终究选择了明智的谎言。
“不,怎么会呢?”他恭敬地俯身,以示自己话语中的诚意:“您是一位完美的大人,日后也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教皇。”
我果然是个糟糕的人,安赛跟在领他走向卧室的侍从身后,又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失败。
——没用,任性,不但拯救不了一个人,还净爱给别人添麻烦。
甚至连一个说真话的朋友都没有。
不,或许他有。
在星辰布满天空的时候,躺在宽大得过分的床上的安赛茫然想起了那位红发的少女,以及那两名从不将他视作“教皇大人”的同伴。
“安赛,你太任性了。”少女曾笑着说出的话语再一次在年少教皇的耳边响起。
那时他嫌弃她没有女神的威严,嫌弃伊恩畏畏缩缩胆小烦人,嫌弃劳德空有身高却没有一点用处,他的言辞一如既往地尖刻不留情面,能让最不露声色的大主教都变了脸色,但他们只是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安赛愿意交付一切,只为能再一次看到朋友的笑脸。
他曾经那么地讨厌夜夜露宿在星空下的日子,曾经那么地厌倦每一天无尽的赶路,也曾经那么失望于女神,失望于这段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冒险”。
吟游诗人口中的世界是如此简单,让安赛以为只要拿起剑,人人都能成为被传颂的英雄。
然而当他真正踏上旅途,置身于“传奇”中时,安赛才知道,人生不是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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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德天未亮时就已经起床,好能在忙完今天的农活后能赶得上去看教皇的加冕仪式。
距离他们抵达圣都已经有近一周时间了,一路来一直同行的女神突然在某天留下了一张字条就带着瘦小的伊恩消失不见,连道别的话都未来得及说出。安赛曾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劳德只是苦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是女神,他是神使,而我只是个凡人,不该有更多的奢求。劳德在心中想到,因为丧气而垂下的头视线中只能看到自己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那是他自幼干惯农活留下的印记。
后来的旅途在圣殿骑士们的保护下一路顺畅,虽然对突然消失的少女有过疑问,但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骑士们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复归平静。和之前一样,在每一个停下扎营的傍晚,骑士们都爱叫劳德拿钝剑和他们比试,或许是旅途太过无聊,男孩哪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能
让身穿银白盔甲的骑士们开怀大笑。
“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的。”在某个傍晚,当劳德终于勉强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记劈砍后,一位不知名的骑士笑着拍拍他汗湿的肩膀,对他保证道:“你有天分。”
天分?劳德吃力地将最后一垛金黄的稻草搬到谷仓旁时,天空才刚刚泛出鱼肚白的色泽。农家的少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嘴角因为这段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浮现出一丝苦笑:他恐怕这辈子都只能指望有干农活的天分了。
女神离开后的第四天,这支返程的队伍看到了圣都高耸的城墙。
不管在之前的旅途中有多么地亲切随和,一旦进入圣都的城门后,骑士们便恢复威严的面孔,而身为平民的劳德也不得不和安赛分开。
眼看着蓝发的少年被等在城门处的侍从们簇拥着登上富丽堂皇的马车,劳德这才恍然对他“教皇”的身份有了真正切实的认识。
“那么就此别过吧。”那名曾夸奖过劳德有天赋的骑士在马上转头对少年说道,他亮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光晕,在劳德的心头投下渴望的影子:“如果你想当圣殿骑士,记住,每年四月圣拉朗多广场会有一次参与选拔的机会。”
劳德下意识地点头,那名骑士便拨转马头,策马赶上了渐渐远去的队伍。
圣殿……骑士吗?那一晚回到家后的劳德在吃晚饭时因为这个念头而走神了片刻,对父亲要求他喂鸡的吩咐忘记了回应。本就气恼他一声不吭离家多日的父亲这下简直火上浇油,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直揍到劳德的母亲哭着跪下来求他。
我哪里有战斗的天赋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劳德蹲在一只低头吃食的麻点母鸡边,痛得快要散架的关节让他龇牙咧嘴——这么多年来一动不敢动地站在原地挨打,早就让他忘记了战斗中可以躲避攻击的选择。
当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后,劳德终于干完了今早最后一件农活。
他拍拍灰蒙蒙的衣服,将谷壳和麦粒从这之上抖落,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大圣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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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身高比同龄人要高上好几寸,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劳德也不得费力地踮起脚才能看到前方的情景。
洁白的圣殿前的街道干净整洁,白色大理石铺就的长廊空阔,和往日没有丝毫的不同。
劳德能听到身后的人在低声议论,曾经耳闻过前任教皇加冕典礼的他们小声嘲笑如今小教皇寒酸的排场。
“不但没有一位主教出席,”劳德听到他们说:“长廊上连装饰都没有。我听我父亲说,当初那位教皇大人举行仪式的时候,整条街道都被洒满了花瓣,即使仪式结束后好几天,那股芬芳的香味都持续不散!”
“哈,这不是当然的吗,小教皇脑袋不灵光,和每一位主教都交恶,在圣都除了他叔叔没有一人能依靠,而且我看呐,这次连他的叔叔都不给自家侄子这个面子。”另一人回应,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这不,推说帝国的皇帝生了急病,莫名其妙地赶在小教皇加冕前的几天回帝都去了,让可怜的小教皇落得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尴尬境地。”
二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轻笑,尽管教皇的马车尚未驶及此处,但他们的话里仿佛早已认定了这次的仪式注定是一场失败的笑话。
劳德脾气再好,也不由得被这二人激怒。他不满地回过头去,怒视这两个乱嚼舌根的闲人,想告诉他们安赛绝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但还未等他开口责怪他们的搬弄是非,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响起。
“请放尊重些。”一位灰发灰眼的骑士站在人潮的最前方,他身披洁白的斗篷,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骑士回过头来,厌恶地扫了一眼两人,腰间的佩剑撞击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注意言辞,你们从未与教皇大人有过接触,怎能只凭借自己的想象就妄断他人的品行?”
原本还兴高采烈品头论足的两人在看清骑士的模样后立刻变了脸色,其中一人急速转身,对同伴低声叨念了一句“圣殿骑士……”后便拨开人群离开,只剩下行动较慢的那位留在原地一脸尴尬。
“大人……”他讨好地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瑞文并未再理会他,他对人群中的劳德微微点头致意,便再次转过身去维持道路两边人潮的秩序。
这就是圣殿骑士吗……劳德看着骑士笔直的背影,视线离不开阳光下光洁明亮的铠甲,一点向往在他心头升起。
他清楚自己的平庸,也知道自己注定与传奇和冒险无缘,因此与女神相伴的旅途虽然精彩刺激,但劳德从未敢奢求能永远地过上那样的生活,也从未敢妄想自己的名字能有一天被歌手传唱,成为故事中的一员。
他的梦想是那样的微小,最初只是想再见一次那位耀眼的少女,后来也不过是希望能安全地返回家中。
回家后怎么办?劳德曾在睡前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无一例外,他贫瘠的想象力只能带他在田间和牛群牲畜中驰骋。
他是个农夫,生而如此,像他父亲一样,也像他父亲的父亲一样。
可如今,一条崭新的道路在劳德的面前展开。
我也能成为一名骑士吗?他渴望地想,不经意间在心中播下的种子破土而出,不知何时已长成了参天的大树:我也能不仅仅只是忍受挨打,而是真正地能用这双手去保护别人吗?
未等他再多思考这个念头,一阵从人群前传来的喧哗声将劳德的注意力转移。
他费力地跻身向前看去,有金色的马车从街道的那一头驶来。
马车缓缓地停下,车门打开,一只少年的脚踏上了没有花瓣和芬芳的道路。
劳德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他的心跳得砰砰直响,身为安赛的朋友,劳德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的加冕典礼能够盛大而又成功,能够像传奇一样永载史册。
但如今的现况却让劳德不得不悲哀地意识到,尽管那闲谈的二人话语粗鄙可恶,却代表了圣都城中大部分人的想法。
一声嘘声远远地响起,劳德皱眉看去,却听到又一声嗤笑冒出。
“真寒酸啊,大人!”有人怪叫道。
为数不多的圣殿骑士立刻驱赶那人,却堵不住更多激烈的言辞。
“你的戴冠人呢?”有人大声问:“怎么没有一位主教出席?”
“破坏传统!”又有一人说。
“外乡人!”另一人尖叫。
“你根本不关心我们的城市!”更多的人低语:“你根本不懂怎么治理!”
劳德咬紧嘴唇,虽然那些斥责和嘲笑不是冲着他来,但他却觉得这比父亲的责打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安赛根本就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对身边一位尖声喊叫的人说,但他无力的辩解根本盖不住人群中的嗤笑。
“你有什么资格当教皇?”他们问,而劳德悲哀地发现,他无法为自己的朋友找出能够说服大家的理由。
他只能徒劳地向马车的方向看去,教皇的整个身体都已经从车中走出,他双脚踩在没有鲜花的街道上,眼睛正视前方,往大圣殿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吵闹和叫嚷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的干扰,他只是如平常一样,高傲地走着自己的路。
但群情激愤的民众并不打算放过他,当权力的威慑倒下,他们发现原本高高在上的教皇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肉体凡胎,没有三头六臂,没有特殊的能力,自然也不比他们高贵到哪去。
不过是个好命的小鬼罢了,他们想到。
有多少曾日夜嫉妒眼红过贵族生活的人今天摩拳擦掌,教皇孤单的身影是那么的脆弱可欺,简直像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靶子,供这些怨恨自己命运不济无缘生在好人家的人们发泄积攒多时的压力。
很快,人数稀少的圣殿骑士们组成的人墙就被暴民们冲破,他们越过骑士们的护盾,向着独自行走在通往圣殿漫长道路上的少年教皇扑去。
劳德瞪大了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想向前替安赛挡开,但他和小教皇之间隔了太多的人,未等他来得及阻止,暴民们便已贴近了安赛。
不!劳德惊叫出声,数种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腾然浮现,你们放开他!
但他的担忧并未成为现实。
一道滋滋作响的电光闪过,意图攻击教皇的人们纷纷惨叫着向后倒去,而仍然独自前行的少年毫发无伤,仿佛有无形的护罩隔开他与众人。
“简直是一群垃圾。”一道森冷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响起,如冰凉刺骨的水兜头浇下,让每一个被一时冲动烧昏了头脑的人都哆嗦着打了个寒战。
“谁?!”有人大声问道,一边四下转着脑袋想找到说话的人。
“谁?”说话的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里浓厚的讽刺比每一个议论过教皇的人尤甚:“我曾经被和你们一样的人叫过怪胎,被叫过小鬼,被叫过奴隶,被叫过废物,而后却被同样的一群人尊称为大人。”
那声音越来越近,而街道两边的人却仍四处张望着他的身影。
“我掌管这座城市的时候,你们能够想起名字的祖先都尚未出生。”他说,冷冽的嗓音如清泉滴上石板:“这里曾经聚集了一群真正信仰女神的信徒,他们尊敬她在凡间代言人,也以同样高尚的标准要求自己。”
“而如今,千年过后,却只剩一群人云亦云的垃圾。”
年轻的教皇终于走完了通往大圣殿的漫漫长路,在他经过的地方,一道银色的身影慢慢显出。
“我是谁?”目光森冷的第一神使平静地转头扫视呆若木鸡的人群,周身强大的气场让每一个胆敢与他对视的人都弯下了膝盖。
他注视着不知是该兴奋还是恐惧的人群,永不融化的冰雪般的睫毛下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问这个问题前,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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