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张家祖上出过不少科举入仕的读书人,张家老太爷很有贤名,但改朝换代后坚决不肯出来做官,是本地有名的前清遗老。张大少爷虽然留过洋,剪了辫子,爱穿顶顶时髦的西装洋服,喝黑咖啡,逛百货商场,会说一口流利的洋文,但骨子里和故去的老太爷一样,是个再迂腐不过的旧式老爷。
然而张家大少奶奶黄逸卿却是个洋派人物,在本地少奶奶圈子里极富人气。
这一日江城的太太小姐们照旧在张家举办宴会,白色洋楼装饰一新,园子里扎了彩绸、彩花,树上悬了丝带,草地上插了几把遮阳伞,伞下支起一张张白色藤桌,雕花凳子。穿着蓝色窄袖袄子、阔腿长裤,头梳黑油辫子的丫头、婆子们托着银盘子,穿梭其中,川流不息。
太太、小姐们穿着簇新衣裳,围坐一团,品尝茶点,八卦哪家的老爷又纳了一房小妾,哪家的小姐勾搭上了一位军官大少。少爷公子们躲在一旁,或抽烟喝酒,或议论时政经济,或调戏清秀泼辣的小丫头。
张家大少奶奶的宴会固然是不中不洋,不伦不类,但在本地人看来,已经算是顶顶摩登洋气了。至于上层名媛们参加的豪华酒会,因为举办人多是洋人侨民,而且受邀者一大半是买办、翻译、洋行的经理和当地驻守的洋人军官,男男女女搂在一块大跳贴面舞,这些老式家庭的太太、小姐们是绝不会拨冗出席的。
黄逸卿穿一件葡萄青立领玻璃纱旗袍,领口、袖口都滚了浅色刺绣花边,头上梳蝴蝶髻,鬓边戴一只颤巍巍的翡翠蝴蝶发卡,前额的刘海剪得极短,远远看去似有似无,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满天星”样式。黄逸卿生得娇小而瘦削,穿旗袍未免有些失了风韵,但她皮肤白,五官秀丽,脸上又常带着柔和婉约的笑容,见过她的人没有不赞她美貌的。
黄逸卿挽着另一名穿鸡冠紫长裙的少奶奶,两人把臂站在钢琴前,正合唱一首英文歌,周围一圈太太们含笑看着。江城不比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本城开埠稍晚,城里的太太们大多是邻近县市的旧式家庭出身,没上过学,大半都是听不懂英文的,但她们一边听着一边跟着打拍子,神色坦然得很。
厅堂里一派喜气洋洋,忽然间,一个穿短衫长裤、月白背心的大丫头匆匆走到钢琴旁,在黄逸卿旁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黄逸卿脸色一变,像是很诧异的模样,歌曲也不唱了,和太太们打过招呼,跟那大丫头一同往外边走去。
坐在沙发上的太太们都搁下正从盘子里挖冰激凌的银匙子,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谭家大小姐谭薇英从外边走进来,众太太们晓得她同张家是亲戚,顿时一拥而上,将她拉到一边,悄声朝她打听。
谭薇英脸上有些窘迫,支支吾吾了半天,叹了口气,小声道:“我那三表姐回家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强笑了两声,没有说话,谭薇英趁机脱身,拉着一个交好的少奶奶,去园子里赏荷花。
一时寂静无声,没人说话,没人唱歌,也没人弹钢琴,洋楼外隐隐传来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只听一个太太压低声音道:“张家三姐,不是疯了么?”
另一个太太连忙扯她的袖子,“说啥子胡话呢!”
众人都朝第一个开口的太太翻白眼,这太太吓得连忙噤声。
张家三小姐的故事,本地几乎人人都晓得。
张家这一辈只有张茂堂和张雪龄兄妹俩,老家的堂兄弟姐妹却多,大少爷和三小姐是按着族里的排行来称呼的。三小姐十四岁时嫁给江夏县的邓家大少爷,婆婆邓家太太张氏就是她的亲姨妈。邓鹤瑾比张雪龄大八岁,少时出国留洋,回国后先在老家住了半年,然后应好友之邀,去往南京的一所大学里任教,年纪轻轻就当上教授,每个月能领一百多块的薪资,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哪里想到这位邓大少肚子里的洋墨水喝多了,心也跟着野了,撇下在老家娶的表妹张雪龄,闹着要自由恋爱。先是和学校里的一个女学生闹得不清不楚,后来又说自己爱上一个上海的交际花,非要娶那交际花过门。
邓老爷和张氏气得倒仰,让二少爷写信把邓大少骗回家,不许他再和那交际花见面。大少爷是个文人,跑是跑不了的,只好老老实实在乡下住着,期间乡里的大夫诊出张雪龄有了身孕,邓老爷和张氏都喜得念佛不已。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大少爷消停了的时候,大少爷偷偷卷了包袱钞票,托人买了船票,悄悄坐船离开湖北。
到达南京后,大少爷邓鹤瑾便迅速登报和张雪龄离婚,然后发布和交际花的结婚声明。邓老爷、邓二少,张氏、张雪龄和张茂堂后脚也都去了南京,想要以情动人,好把邓鹤瑾劝回家。邓鹤瑾冥顽不灵,和家人起了冲突,无意间推了站在张氏身旁的张雪龄一把,五个月的男胎,说没就没了。
张雪龄在德国人开的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可能因为伤心过度,又受了流产的刺激,每天都浑浑噩噩的,总犯糊涂。到后来竟是连自家哥哥、姨妈都不认识了,疯疯癫癫,整天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邓老爷和张氏愧对媳妇,急得头发都白了半边,而张茂堂却是个不中用的,既想不出什么正经主意,又嫌妹妹天天疯闹,干脆将张雪龄扔在南京,独自一人回了江城。
还是黄逸卿这个做嫂子的看不下去,亲自去了一趟南京,和邓老爷、张氏一起商量了个办法,出钱将张雪龄送到瑞士一家疗养院治疗。该所疗养院依山傍水,环境幽美,雇佣的是体贴细心的修女护士和英国、德国名牌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当然住院花费也不菲,好在邓家也不缺钱。
转眼间一年多过去,邓老爷和张氏一直住在江夏县乡下大宅里,从不进城。江城人念叨了一阵邓家大少爷的风流荒诞,张家三小姐的凄苦命运,转眼又八卦起其他家族的稀奇新闻。
渐渐的都快忘了远赴欧洲治病的张家三小姐,却没想到张家三小姐竟然回国了。
楼里的太太们还在大眼瞪小眼,黄逸卿已经带着一个身量相仿的小姐走了进来,两人手挽着手,看起来很是亲热。仆人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两只累沉沉的大皮箱。
众人打量那小姐,只见她头戴一顶密合色宽檐帽子,身穿一件孔雀蓝蝉翼纱旗袍,织锦缎的刺绣富贵花图案,滚一道窄窄的苹果绿花边,上衣是西式翻领的,中间略微收腰,底下是宽摆百褶裙。那小姐比黄逸卿略微高半个头,一双滚圆的杏眼,一手挎着黄逸卿的胳膊,一手拄着一把洋伞,站在门厅前,环顾一圈,笑着道:“家里可真热闹。”
黄逸卿拍拍那小姐的手,柔声道:“你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先洗个澡,再回房困觉,明天嫂子给你办接风宴。”
说完,含笑向众人略一点头,并没互相引见,便直接领着小姐上楼去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惊呼一声,诧异道:“那是张三姐?”
几个太太纷纷摇头,皱眉道:“啥子呦,怎么可能是三姐?”
“还真像是张三姐,她是圆脸,右脸颊上有一颗痣,比大少奶奶生得胖一点。”另一个附和道,“唉哟,她一走一年多,我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家亲戚家的小姐。”
一个太太若有所思道:“张三姐今年多大,有二十了吧?”
另一个太太接口道:“这女伢仔真是作孽哟,十四岁嫁到邓家,今年仿佛才十七呢!”
一时吵嚷个不停,谭薇英不知从哪里溜进来,被一个太太一把抓住,试探着问她道:“你这机灵鬼,怎么没和你三表姐打声招呼?”
谭薇英撇撇嘴巴,道:“我才在外头和三表姐说过话啦!”
——不过张雪龄并没有认出她来。
谭薇英大大咧咧的,也没在意,三表姐命途坎坷,大病一场,又出国一年多,猛然间没认出她这个小表妹,也是寻常。
没人晓得,张雪龄不仅认不出谭薇英,其实这一屋子的太太小姐们,她一个都不认得。
张雪龄来到一百多年前的华国,已经一年半了。
此时列强虎视眈眈,华国国力孱弱,国内正值战争频起、新旧更替的混乱时代,一方面政局飘摇不定,民不聊生,有志之士苦苦追寻救国之路而不得;一方面沿海少数城市经济繁荣,高官富商趁机大发国难财,风光显耀,醉生梦死。
张雪龄疯了整整一年。
从一个新世纪腼腆闷骚的宅女,眨眼间变成一个被丈夫休弃、又痛失胎儿的旧式闺秀,任谁都会疯一疯的——更何况张雪龄上辈子可是个只敢脑补从未实践的黄花闺女,顷刻间不仅已为人妇,还经历流产,她的小心脏实在承受不来。
住在瑞士疗养院的那一年,张雪龄依旧寝食难安,夜夜梦靥。每天早上她都是哭着醒来,夜里又是含泪入睡,如此反复了三百多天,她终于绝望,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回到二十一世纪。
也许是因为认清了现实,张雪龄很快从初来乍到时的疯癫症状中康复,甚至能用流利的德语和修女护士进行交谈,她上辈子是外语系毕业的大学生,专业是英语,第二外语是德语,另外还自学了日语。
在无所事事了一个多月后,张雪龄毅然决定回国。
这个时代的华国人,在国外是饱受歧视的,国家软弱,国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任人欺凌嘲笑。此时不论西洋人,还是东洋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国人进行各种种族歧视,美国甚至直接大咧咧将排华法案定为国策,“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标示牌,“支那猪”、“东亚病夫”的蔑称,不再是历史书上苍白的铅字,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张雪龄的灵魂毕竟是从现代而来,自有她的骄傲,从一个大国国民、变成饱受歧视和屈辱的弱国子民,这之间的巨大落差,张雪龄一时间还无法消受,所以宁愿回国吃糠咽菜,也不会留在国外受白人冷眼。
更何况,欧洲的食物种类单调,偶尔吃一回确实新鲜,长久吃下去,未免就有些难以入口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736/333240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