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出发前张雪龄给江城张家发了一份电报。她是在原来的张三姐流产那天穿来的,见识过邓家人的慌乱和张茂堂的拎不清,知道这个便宜哥哥靠不住,所以电报是直接发给嫂子黄逸卿的。
黄逸卿晓得小姑子回国,估算了一下日期,派了信得过的仆人南下去上海迎接,原以为总要到端午节前后张雪龄才能回江城,没想到那两个仆人还没到上海,张雪龄竟然已经到家了。
好在黄逸卿细心,早就交代老妈子打扫了一间干净的客房,预备留给张雪龄住。不然小姑子久别归来,竟然要先等仆人收拾房间,让下人传出去,别人只怕以为黄逸卿是有意给小姑子难堪哩。
眼看着张雪龄睡下了,黄逸卿一边吩咐老妈子去厨房做饭,点了几个张雪龄以前爱吃的本地菜,一边莲步轻移,缓缓走下楼梯。先和太太小姐们敷衍了几句,然后趁众人不注意,走到里边书房,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子烟味。
黄逸卿皱起眉头,关上房门,沉声道:“三姐回来了,一年多没见,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说也该挪一下脚步罢?”
书房里烟味重,玫瑰紫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云飘雾绕,简直仿若仙境。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本浸蕴在鸦片香中,玻璃书柜映衬着一点晕黄的光芒,颤巍巍的,阴森森的,有点像夜半鬼火。
彩绘挂画下烟雾迷蒙,张茂堂穿一件枯灰色长衫,躺在榻上,对面还躺着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太爷。
两人迎面躺着,正凑在一处吸大烟。一个穿蓝布衫子的小丫头坐在踏板上,帮着烧烟泡。
黄逸卿等了半天,张茂堂只顾着吞云吐雾,没吭声。
倒是那老太爷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浓痰在小丫头捧着的痰盂里,哑声道:“三、三姐放学了?”
张茂堂和黄逸卿生有一儿一女,大女儿叫张碧如,小儿子叫张云禾。张茂堂的思想是老套旧式的,但在生活上又是一副新派人物的作风,张家姐弟俩现今在粮道街的一间新式教会学堂里读书。
这位老太爷是张家的一位远房亲戚,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这是把张雪龄当成张碧如了。
黄逸卿眼里闪过几丝不耐烦,走到榻边,扯了扯张茂堂的袖子。张茂堂爱漂亮,长衫袖摆滚了刺绣花边,繁密的刺绣花纹从黄逸卿的指间滑过,细密的金线留下一丝丝凉意。
“你且起来陪三姐说说话,她好容易康复过来,正是需要好好开解的时候。”
张茂堂眯着眼睛,在烟雾中看了黄逸卿一眼,慢吞吞道:“我一个大男人,和她能说什么?还是你这个做嫂子的出面同她谈罢。”
黄逸卿觉得心里一阵发麻,收回双手,几步退出书房。抽出袖子里的一张湖水色手绢,在鼻子底下挥了半天,终于缓过气来。
丫头走来道:“太太,邓家人来了。”
黄逸卿正满心烦躁,听说邓家来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家怎么上门来了?就是江城有他家的耳报神,消息也不能传得这么快,三姐才一到家,他们就知道了?”
邓家派来的是老管家,黄逸卿早年常常陪张茂堂去乡下拜访姨妈张氏,和老管家也熟稔。见他亲自上门,少不得客客气气敷衍几句,问过邓老爷和张氏的身体,又打听邓二少和二少奶奶石雯婷回没回江夏县。
老管家手里拿着一顶瓜皮帽,低着头,先向张茂堂和黄逸卿问好,然后一一如实答了黄逸卿的话,见黄逸卿再没别的话,试探着道:“我家崽子说是今早恍惚在集家嘴码头上看到一个小姐,倒像是咱们家表小姐的模样。”
邓鹤瑾虽然风流浪荡,害得张雪龄流产,还疯了一年,但邓老爷和张氏这一对长辈一直对张家很照顾,而且邓氏一族能人辈出,在江城的名望比张家要隆盛得多。黄逸卿心里再有气,也不好哄骗老管家,听他问起,便点点头,淡淡道:“三姐病好了,她自个儿一人回来的,才刚到家。”
邓老爷和张氏将张雪龄送到瑞士疗养院的时候,也专程去了一趟欧洲,将患了失心疯的儿媳妇托付给在瑞士的一门远房亲戚照看。张雪龄的神智恢复正常后,那边的亲戚就立刻给国内的邓老爷发了一份电报,讲明情况。邓老爷和张氏还打算等邓二少邓鹤鸣回家,再让他亲自去瑞士接嫂子回国。没想到张雪龄胆子大得很,收拾了行李衣物,辞别邓家亲戚,就搭乘飞机离开瑞士,然后在欧洲玩了一圈,接着独自一人坐邮轮到上海,又转火车走陆路,最后搭乘轮船到江城的集家嘴渡口,利利索索回到江城。
因为交通不便,张雪龄途中经常要雇骡车、马车,有时候还要步行,邓家人打探不到她的行程,只好派仆人天天在几个码头守着。等张雪龄一下船,仆人便打电话通知江夏县的邓家商铺,商铺掌柜再派人跑回乡下给邓家大宅送口信,今天刚巧老管家在县里查账,晓得张雪龄安全到达,立马就坐船进城来探望她。
张雪龄如今并非原来的张三姐,虽然五官容貌未变,但整个人的形容气质都和以前大相径庭。老管家的儿子跟着拉张雪龄的黄包车跑了一路,都不敢上前相认,后来见她径直往张公馆去了,这才敢去邮局打电话。
老管家也不敢肯定儿子说的那位小姐就是张雪龄,但见脸上总是带着几丝笑的黄逸卿神色淡漠,就晓得不会错,又听黄逸卿亲口承认,心里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道:“表小姐一个女伢仔千里迢迢回家,想必累得很,不好打扰她,等明日空闲,再上门来给表小姐问安。”
说完,便让身后跟着的两个挑夫放下一篓子红润水嫩的野藕,一篓子活蹦乱跳的鲫鱼,一篓子脆生生的带皮菱角,一篓子拳头大小的新鲜莲蓬,客客气气道:“这莲蓬是早上才摘的,又甜又嫩,给孙少爷和孙小姐尝尝鲜。”
黄逸卿也不推辞,让老妈子拿来一盘子云片糕和糖耳朵,赏给挑夫们吃。两个挑夫嘴巴笨,不会说好听话,接过点心,连忙小心翼翼揣在褂子上缝的大口袋里,咧着嘴干巴巴笑了两声,跟在老管家的身后走了。
老妈子啐了一口,又大声支使丫头们将四篓子蔬果搬到后边厨房去。
黄逸卿吩咐道:“把菱角和莲子剥了,一半清炒,一半留着等小姐他们放学回家来吃,给三姐房里也送一份。那莲藕是菜藕还是汤藕?”
老妈子弯腰凑近看了一眼,在莲藕上轻轻掐了一个指印,答道:“是汤藕。”
黄逸卿道:“那就炖一吊子排骨莲藕汤,蒸粉蒸肉的时候切几块藕块进去一起蒸,鲫鱼先养着吧,晚上煎一条鳊鱼,三姐爱吃鱼籽鱼泡,记得单独烧一大碗。”
老妈子一句句记在心上。
黄逸卿吩咐完,吁了一口气,对着楼梯转角处镶在墙壁上的雕花镜子理了理衣襟,摆出一张完美无缺的温柔笑脸,重又回归太太和小姐们中间。
太太们虽然心中作痒,十分想打听张雪龄的事,但到底都是淳朴厚道人,而且一多半都十分怜惜同情张雪龄的凄惨遭遇,不好意思明目张胆询问张雪龄的病情,只拉着黄逸卿不放,要她将方才的歌曲唱完。
黄逸卿推却不过,一把抓住混在人群中间的谭薇英,让她伴唱。谭薇英有些五音不全,拼命摇头,一边讨饶,一边直往后缩,众人哪里肯放过她,一拥而上,直将她推到钢琴旁。
厅堂里重又恢复一派喜气洋洋。
张雪龄这一觉睡得香甜,足足睡了六七个小时,才从一个离奇夸张的梦中惊醒。
丫头守在房门外,听见她起来洗漱,连忙端着牙粉、牙刷、牙杯、水粉、香皂胰子进来伺候。老妈子很快送来晚饭,碗筷杯碟,摆了一大桌。一共是六菜一汤,一碗粉蒸肉,一碗烧鱼籽鱼泡,一碗肉馅糯米丸子,一盘酸菜炒竹笋,一碗蒸鱼糕,一盘香煎鳊鱼,和一大盆排骨莲藕汤。
张雪龄一路舟车劳顿,吃的是干冷的馒头酥饼和薄脆饼干,此时看到一桌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又刚好都是她爱吃的,不由得胃口大开,吃了两碗大米饭,又喝了一碗清甜的莲藕汤,才叫丫头撤下剩菜去。
黄逸卿挽着头发,穿一件紫地金花印度绸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趿拉着一双黑缎子绣金线的拖鞋,手里捧了一盘奶油冰激凌,上楼来和张雪龄叙话。
“碧如本来非要来闹你,我怕扰着你,拦着不让他们来。这会子已经九点多钟,他们两个明天一早还要上学,老妈子才打发他们困觉,等明天再叫他们姐弟俩给你请安。”
张雪龄在疯癫期间见过邓家人和张家夫妇,对两家的情况也算摸得透彻。她对两家人都生疏得很,没有多少感情,但人在其中,身不由己,一个弱女子,没有家人互相扶持,是很难在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所以张雪龄早就打算,要继续以张家三小姐的身份生活下去。听黄逸卿提起一双儿女,便笑着接口道:“我也挺想他们的,一年多没见,两个小家伙都长高不少了吧?”
黄逸卿笑着点点头,“碧如平时吃得也不多,也不晓得她怎么长得那么快,头一年明明还是个小不点,一眨眼都长到我胳膊肘了。”
“他们上几年级?”
黄逸卿把匙子递到张雪龄跟前,要她吃几口冰激凌解热:“碧如读五年级了。”
说了一阵子闲话,张雪龄隐隐感觉到,黄逸卿似乎偏爱女儿张碧如多一些,她甚至连儿子张云禾的名字都不怎么提。时人都重男轻女,黄逸卿却重女轻男,倒是罕见。
黄逸卿绝口不提邓鹤瑾和瑞士的疗养院,只随意问张雪龄路上的见闻,坐了多久的轮船,火车上闷不闷。
张雪龄晓得黄逸卿只去过南京,没去上海的百货商场逛过,所以心里一直很向往。在上海时她便特意逗留了一两天,按照当地店员的推荐,购置了两瓶双妹花露水,几只小号的蜜丝佛陀口红,四盒友谊雪花膏,和谢馥春的鸭蛋粉、孔凤春的鹅蛋粉,林林总总装了一皮箱,都是预备送给黄逸卿的。
给一双便宜侄儿侄女带的是一盒栩栩如生的三国人物泥娃娃,一只珠翠宝石做成的发箍,一大盒瑞士黑巧克力和奶油糖果。
给便宜哥哥张茂堂准备的是一副金丝边眼镜和一只外国钢笔。
张雪龄原先疯疯癫癫的,为了不刺激到她,黄逸卿不敢提起昔年旧事,更不敢问张雪龄日后的打算,只求她果真康复,不要再发疯。不过看张雪龄竟然有心情逛商场,还为家里每个人都备下礼物,黄逸卿觉得陡然松了一口气之余,忌讳也少了一些,慢慢悠悠将老管家今日白天过来的事说了,又柔声道:“姨妈这一年总生病,像是老了好几岁,三姐先在家歇两天,等哪天你想出城去散散心时,可以顺路去姨妈家坐一坐,也好叫姨妈安心,她总惦着你哩。”
张雪龄点点头,道:“我晓得,多谢嫂子提醒。”
其实就算黄逸卿不提起,张雪龄也会找个由头去江夏县一趟,也好了结一桩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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