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黄包车进了内城，马路上渐渐有了人影，但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这个时候，没有一处乐土，大家都下意识地觉得，只有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人人都在赶着回家。
周大山知道的也不多，他一大早就等在码头上，只看到码头上的工人忽然都丢了手上的差事，跟着几个穿黑色绸衣的洪帮打手走了。然后就听到几声爆炸，接着到处都是枪声，江边泊着的小船全都解了缆绳，溜之大吉，街上的人都吓得抱头鼠窜，眨眼间就跑了个七七八八。
周大山怕张雪龄下船的时候找不到黄包车夫，没敢走，一直躲在一处废弃的破船里。
一行人总算安然无恙回到粮道街，门房和厨子卸下门栓，把几人迎进门去，门房抹了把汗珠子，心有余悸道：“东家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周大山拉着三个人跑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跌坐在青石板路上大口喘气，张雪龄道：“今天真是多亏大山，没有他，我们还不晓得能不能走回来。”
鲁妈一溜小跑，翻出一条她自己珍藏的雪白洋毛巾，给周大山擦脸。
这个时代的洋毛巾可是稀罕家伙，老百姓们都把它当做结婚的彩礼看待。
章妈帮着把老太太扶到房里躺下，老太太牙关紧咬，面色发白，昏睡不醒，张雪龄道：“她在船上让人推了一把，摔伤了，也不晓得严不严重。”
家里没有医生，最近的诊所关着门，再远一点的医院又隔着租界。
章妈拍了拍脑袋：“隔壁宋先生病了，他家请了大夫，那大夫还没走呢，听说跑马街那边戒严了，大夫家在城西，一时半会回不了家。”
张雪龄连忙让门房去宋家打听，结果门房去了一会子，回来道：“宋太太说医生已经走了。”
章妈啊了一声，“我明明瞧见那医生在他家院子里看书啊！”
张雪龄挥挥手，“先去调一碗清凉茶，喂给老人家喝喝看。”
清凉茶是本地人常备的一种中药方剂，味道微苦，带一丝丝甜味。其功效范围非常广，反正本地人是心口不舒服，喝清凉茶；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喝清凉茶；伤风感冒、着凉咳嗽，喝清凉茶；燥热干渴、中暑头晕，喝清凉茶；小儿肚痛、拉肚子，喝清凉茶……
还别说，清凉茶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老太太喝了一杯清凉茶后，立马悠悠醒转，望着四周阔气雅致的家具摆设，疑惑道：“我这是在哪里唷？”
老太太说的是方言，张雪龄没听懂，章妈在旁边用方言解释道：“老妈妈，我们东家娘带你回家来的。现在外边乱糟糟的，不晓得在闹什么，你家孩子背着你，走不了多远，可怜哟，我们东家娘看不过，就把你带回来了。”
老太太的精神还好，很快就想起船上的事，连忙向张雪龄道谢。
张雪龄一句也没听懂，只大概估摸着意思，笑着道：“老妈妈不必客气，我也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晓得你们是新搬到粮道街来的，以后都是街坊邻居，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老太太家的一群孩子特别能闹腾，张雪龄在船上的时候，一路上都听见几个孩子在讨论粮道街的新房子，几个男孩子都争着要住大瓦房。
张雪龄这才知道他们一家是以后的邻居，所以才会施以援手，顺路把老太太带回来，否则她不会贸然去救一个陌生人。
老太太谢过张雪龄，又担心起还耽搁在码头那边的媳妇和孙子、孙女们，章妈没跟她说城里的动乱，安慰她道：“不要紧，就是洋人要抓几个学生，老百姓他们不抓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发愁道：“我媳妇以前是学生，早嫁人结婚了，洋人不会抓错罢？”
章妈笑着劝慰道：“小媳妇他们不会抓的，他们抓的好像都是男学生。”
张雪龄先后给邓家和张公馆都打了电话报平安，邓老爷和张氏还不知道江城里发生动乱，张雪龄怕吓着他们，也没多说，只叮嘱他们先别进城，很快就挂了电话。
黄逸卿那边倒是知道得多一些。
今天早上，英国人不顾民国政府的警告，将军舰开到江边，两队英国水兵率先登岸，刺死了两个在街头宣传革命思想的大学生。结果引起更大规模的抗议，不仅本城学生，学校的教授、工厂的工人、商会的商人们和当地老百姓，都自发聚集，在督军府和市政府大楼门前示威请愿，要求严惩英国水兵，撤销各国租界。
结果有人趁乱引爆了几枚炸弹，当场炸伤了不少人，英法租界的驻兵以维护租界侨民安全为借口，不仅开枪杀人，大肆逮捕请愿的老百姓，还勒令民国政府交出一批在他们名单上的进步学生。
城西已经戒严，所有人都要审核身份，才能安全回家，剩下的可疑人员，都被英国人关进巡捕房，等待审讯。
张雪龄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本以为江城属于内地省份，远离战场，战争应该离她很遥远，没想到洋人可以当着国民政府的面枪杀国人。
邻居老太太已经顺过气来，老人家是乡下人，七十岁都能照常下地干农活，等缓过劲来，立马就能下地行走。
张家和老太太的新家离得不远，就在一条巷子里，只隔了几座院落，老太太坚持要回家去，她儿子不在城里，家里钥匙在她身上收着，她要回去守着房子，等媳妇和孙子们回家。
张雪龄要厨子送老太太回家，老太太摆了摆手，“多劳大妹子费心，不必送啦。也就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我一个老太太，洋人还能来抓我？”
说罢，迈着一双三寸金莲，利利索索走远了。
周大山担心家里的状况，想回家去看看，又怕在路上惹事。他弟弟周海山是华中大学的学生，很有可能参加了今天的抗议□□。周海山生得瘦弱，胆子小得可怜，洋人打起枪来，人群一乱，不晓得他有没有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周大山一个下午都如坐针毡，以至于有些食不下咽，厨子精心为他烹制了一道鲜香甜糯的夹沙五花肉——是张雪龄说的，周大山今天出了大力气，很应该开点小灶补一补——结果周大山竟然没胃口吃！
厨子见周大山糟蹋自己的手艺，气呼呼地舀了一大勺白米饭，泡在肉汁里，风卷残云，很快就把一大碗夹沙肉吃得精光。
到了日落时分，巡捕房的警察骑着自行车，手里拿着大喇叭，从巷子里一路骑过去，粮道街的老百姓们都打开门，站在门口，伸长脖子，仔细听警察发布通知。
——现在连城东也跟着戒严了，而且晚上要实行宵禁。
周大山这下子更不敢出门了。
章妈和鲁妈在厨房里清点了一番，大米袋子还有满满六袋，两个咸菜缸子都是扎扎实实的，腌咸蛋的坛子有好几坛，腐乳、豆豉做了好几罐，晒干的霉豆腐渣、萝卜片有四大包，上个月开始晾晒的腊鱼、腊肉、腊香肠一排排挂在竹竿上，前几天墙角堆的煤球才刚刚补充一回……
章妈和鲁妈又进进出出，忙前忙后，接了满满一大缸水，把家里的水盆、水桶、浴缸，甚至连稍微大一点的饭盆，都接得满满的。
等把所有容器都翻出来装满水后，章妈和鲁妈终于放下心来，家里的粮食足够吃好几个月，而且还有几十罐三姐牌猪肉罐头，连好吃的肉菜都不缺呐！
两个老妈子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不过显然章妈和鲁妈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三天后政府就宣布解除戒严，宵禁也一并取消，而且英租界还迫于政府的压力，释放了一大批被关押的进步学生。
然而，那天在市政中心开枪打死平民的英国水兵，依旧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跑马场里，观看激动人心的马术比赛。
周大山向张雪龄讨了一天假，火急火燎回家去了。
门房、厨子、帮厨和章妈、鲁妈一样，都是无牵无挂的可怜人，他们的亲人故友全都丧生在兵乱、饥荒中。他们连一个可以时时刻刻悬在心头上的亲人都没有，在别人家的男女老少因为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时候，他们只能搬上小马扎，坐在张家的小院子里，一边围观小灰猫喵喵在太阳底下打滚，一边唏嘘不已，说些自己在逃难路上碰到的辛酸事。
邓老爷听说城里闹了一场动乱，和张氏在家急得直跳脚，听说城里解除戒严，立马就派唐兴中进城来探望张雪龄。
张雪龄原以为唐兴中会先安慰她几句，没想到唐兴中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东家娘，三姐罐头得了笔大单子！”
张雪龄傻了。
主城是戒严了，可附近的县城和外围郊区还可以来去自如，一听说租界的英国水兵开枪杀人，邓老爷立刻就下令让唐兴中将厂里所有库存的三姐猪肉罐头全部装船，顺着长江运到两岸县市，捐给当地驻守的军队和学校的学生、老师，支持爱国行动，一分钱也没收。
逃到乡镇的学生、教授们正又累又怕，饿得饥肠辘辘，邓家的小伙计撬开一个三姐猪肉罐头，顿时香飘十里，肉香跟蚊子一样，无孔不入，叮得每个学生大咽口水，腹中擂鼓如鸣。
而军队中的大兵们可不像学生老师们那么矜持，大多数人都买不起洋罐头吃，结果邓家一送就送了两大车，大兵们喜得龇牙咧嘴，顿时跟蝗虫过境似的，一拥而上——没敢抢，而是老老实实送到军队食堂。
结果这一天军营里飘荡着一种醇厚的肉香，勾引得每个操练的大兵口水直流。
听说苏督军的侄子苏崇礼当时也在军营，副官把一罐三姐猪肉罐头撬开来送到他跟前，苏崇礼只吃了一半，就果断要求邓家向军队运送更多的罐头——当然这一回是要付钱的。
而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回城之后，都纷纷向人打听，哪里可以买到三姐牌猪肉罐头。
听唐兴中转述完邓老爷如何宣传三姐猪肉罐头的种种动作后，张雪龄一时哑口无言，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736/333242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