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事实证明，质量并不是产品走俏的决定原因。
三姐牌猪肉罐头制作精细，十分注意卫生状况，量足味美，可实际上的销售状况并不是很乐观。
虽然借助于邓家的销售渠道，三姐牌猪肉罐头没有出现滞销的现象，但唐兴中和唐兴华都不大满意，他们比较过，厂里的猪肉罐头比洋罐头要好吃多了，怎么就没畅销到南边去呢？
邓老爷也不满意，厂里的师傅都说芝麻球罐头没有效益，好嘛，没效益就没效益，那汤面罐头总归有效益罢？技术工人们每个月能拿二十块的高薪，怎么还没开发出可以方便携带、打开就能吃的汤面罐头哩？
张雪龄倒是想过走军队的路线，猪肉罐头是最合适的军用物资，如果能接到政府订单，那就完全不必发愁销路了。可是三姐猪肉罐头加工厂就只是个小小的作坊，根本不可能生产出能够供应一支军队的军需品。
所以她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唐兴中和唐兴华也没当真。
眼看快到过年了，邓老爷和张氏知道罐头厂子有唐兴中和唐兴华兄弟俩操心，想留张雪龄在邓家一起吃团圆饭。
张雪龄委婉拒绝邓老爷的邀请，表示想一个人在新家守夜。
张氏连眼圈都红了，在老人们看来，一个姑娘家，孤零零一个人过年，是十分凄惨可悲的。
“就算不在这边过，也可以和你哥哥、嫂子一起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岂不好？”
张雪龄怕张氏难过，只好改口说会去张公馆过年。
张氏这才收了眼泪，道：“这才对嘛，年轻人都爱热闹。鹤鸣媳妇和鹤瑢，在城里住了这么些天，成天不着家，这都要过年了，还赖在外边不回来，家里三催四请，她们俩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就是不肯动身，你姨父都要发火了。”
住惯了城里的洋楼公馆，哪个情愿回闭塞冷清的乡下老宅子住？更何况石雯婷正和黄逸卿斗得火热，两人都想成为江城社交圈的头号新派太太，年底正是各类慈善酒会的高峰期，石雯婷如果抽身回来，那黄逸卿做梦都要笑醒。
张雪龄正腹诽着呢，外头丫头忽然进来报信，说是二少奶奶和瑢小姐回家来了。
张雪龄：……
石雯婷穿一身松花绿绸旗袍，东方亮色西式呢子大衣，颈上围了貂皮围脖，她本来就生得高，再穿一身浅色配绿，简直像一根直冲云霄的瘦竹。穿一身褐色绸缎棉袄的邓鹤鸣站在她身旁，就是一颗春天才钻出泥土的胖竹笋。
邓鹤瑢依旧是一副女学生打扮——她确实是个女学生，穿了厚厚的蓝色袄子，玄色长裙，颈上围一条方格围巾，围巾下面缀了一排木兰色流苏。她的神色也还是忧郁而苍凉的，仿佛生活的重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石雯婷神色匆匆，像是有要事和邓老爷、张氏商量，然而等看到张雪龄，她忽然有些吞吞吐吐，忸怩着岔开话，就是不说正题。
邓鹤瑢站在石雯婷身后，忽然抬起一张雪白的脸，轻轻地瞟了张雪龄一眼，眸子中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邓鹤瑢的眼神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以至于连邓老爷都皱了皱眉头。
张雪龄猜测，石雯婷要说的事情大概和邓鹤瑾有关，不然邓鹤瑢不会一脸的幸灾乐祸。
她笑了笑，干脆向张氏提出告辞。
张氏本来还要留张雪龄的，结果石雯婷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张氏微微一犹豫，张雪龄已经走远了。
张雪龄在县城的邮局给粮道街的小院子打了个电话，通知周大山她要回城，周大山连忙戴上瓜皮帽，拉着黄包车到码头等候。
因为临近过年，船上旅客极多，都是来往于沿江县城探亲访友的老百姓。
鲁妈占了个好位子，把张雪龄牢牢护在角落里。船舱里到处是人，挨挨蹭蹭，挤成一窝麻花似的。
大船行到江心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阵爆响，仿若地动山摇。
接着又是一阵零星响声，像是谁家在放爆竹。
船上众人霎时一静，沉默片刻，又跟一锅烧开的沸水一样闹腾起来，有人大哭，有人大嚷，有人大叫，有人吓得嗓子都哑了。
“不得了啦，打仗了！”
“快跑，快跑，城里打仗了！”
“洋人要扔炸弹，这船要炸了！快逃命啊！”
“刚刚哪个王八羔子摸我！”
“呜呜妈妈……”
一时之间推的推，挤的挤，行李包裹散落一地，几只金灿灿的橘子不知从哪个篮子里掉出来，在船板上咕噜噜打着转，被纷乱的脚步一踩一揉，汁水四溢，眨眼间便成了一团脏黑的稀巴烂。
有人跌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头的人一脚踏在背上，那人痛呼一声，再没爬起来。
混乱间，张雪龄拉着鲁妈，两人牢牢抱着一根出船舱的木梯栏杆，任凭别人怎么推拉挤拽，就是不松手。
终于，船上的几个杂役手执粗木棒，喝止住带头哄抢别人行李的闲汉，“闹什么！就是城里打仗，也打不到江上来，都回去！”
那几个闲汉吐了口痰，讪讪地缩回手，人群这才慢慢恢复正常秩序。
船舱里的小孩子都在小声哭闹，大人低声劝哄，杂役将被踩伤、摔伤、擦伤的旅客带到一边诊治。剩下没受伤的，则忙着捡行李，几个妇人抓着一块青花布，都不肯松手，这个说是我家的，那个说是她家的，闹得不可开交。
张雪龄和鲁妈一直抱着栏杆，所以没受什么伤，两人都松了口气。
鲁妈一边拍掉张雪龄头发丝上沾着的鸡毛，一边心有余悸道：“城里不会真打仗了罢？”
刚才有人丢了行李，不知是哪个带了几只土鸡上船，人群一乱，土鸡吓得满船舱飞舞，鸡毛、鸡屎跟落雨似的，撒了旅客们一头一脸，谁都没能幸免。
张雪龄摇摇头：“城里打不起来。”
刚才那阵响动，先是哪里发生了几场爆炸，接着是一阵稀稀落落的枪声，很快就恢复平静，不像是开战。
大船仍旧按着原来的路线行驶。
几个老妈子在船板上打滚，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要求船主赶快掉头，将她们送回家去，否则就要跳江。
船舱里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听见城里发生爆炸，不敢这时候进城，几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要求和船主面谈。
一个方脸男人道义愤填膺道：“停船！必须停船！你们这是在送死！是拿我们一船人的性命开玩笑！洋人的军舰就停在长江边，我们这会子冒着枪火进城去，万一他们把我们当成军船打了怎么办？”
船舱里的人听了男人的话，又激动起来，站着往外冲。
一个壮实汉子走到人群中，环顾一圈，冷笑道：“格你老子的，你说停船就停船啊？哪个活得不耐烦了，老子把你丢到江里喂鱼去！刚才哪个说要跳江的？过来，老子给你帮把手！”
滚在地上哭号的老妈子顿时收声。
方脸男人冷哼了一声，甩袖退回人堆里。
张雪龄听到人群中有人在悄悄嘀咕：“又是洪帮的人，横什么横啊，等会儿进城真碰到洋人，他们敢上去动刀子？”
然而大船一直驶进码头里，洋人军队始终没有朝大船开炮。
平时热闹繁华的码头肃静荒凉，一个人都没有，连苦力、水手都不见踪影。
只有单调的波浪冲刷堤岸的巨大水声。
船上的人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很多人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真打起来了？”
张雪龄皱紧眉头，不敢耽搁，带着鲁妈很快爬上沿江的花楼街，街旁的商店、杂货铺都关门闭户，马路上空落落的，只有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躺在街角，不知死活。
鲁妈急得直跺脚，道：“这可怎么办，难道要一路跑回去？也不晓得是不是真打起来了！”
正说着，周大山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东家娘，快上车。”
张雪龄和鲁妈都坐到黄包车上，很多旅客正站在街旁茫然四顾，有人看到周大山拉着黄包车，都赶上来，有人挥舞着纸钞，拦在前面，急切道：“师傅，送我到新南门，我给你一块大洋！”
旁边有人一溜小跑，“我给两块大洋，送我到关帝庙去！”
周大山不理他们，拉着黄包车只管往前冲，张雪龄忽然道：“大山，停一下。”
周大山连忙停下脚步。
张雪龄看着路旁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穿一身厚棉袄，黑色棉裙，新式短剪发，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额前留了一道一字型刘海，衣襟上还别了一枝黑色钢笔，看着是个文化人。她正佝偻着腰，背着一个穿黑色粗布衫裤的老太太往前走，走一步，就要喘一口气。身后跟了一大串半大孩子，全都背着、提着、拖着、挑着，背负了一大堆行李。
张雪龄道：“我们只能再带一个。”
黄包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年轻女人楞了一下，倒是那几个孩子很快行动起来，擦掉眼泪，七手八脚，合力将老太太搀扶到黄包车上。
等周大海拉着黄包车跑远了，年轻女人忽然反应过来：婆婆，婆婆被哪个好心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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