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周大山的弟弟周海山果然参加了动乱当日的示威游/行,而且很不幸落入巡捕手中,在监狱里遭了两天罪。
周海山从小体虚,在阴湿的监牢里挨饿受冻,又担惊受怕一场,很快发起高烧,整个人都烧得滚烫,像被烫红的虾子似的。几个男同学把他抬到家里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周家几个兄弟急得直哭,凑了一笔钱,将小弟弟送到洋人医院里,天天打针。
周海山一连住了五天医院,才彻底退烧。
周海山的病来得凶险,周大山只觉得心有余悸,他弟弟却是个傻的,还在庆幸学校已经放假,没有落下什么功课。
医院的住院费忒贵,周海山很快就办理出院手续,在家养病。
周大山想给弟弟买些营养品,四处找人打听,结果有人向他推荐一种美国牌子的斯玛特补脑汁。那人信誓旦旦地说,斯玛特补脑汁特别适宜给学生吃,吃的人都觉得神清气爽、身体变得健壮,个子更高,块头更大,而且补脑汁还能开发脑子、增强记忆,让人变得更加聪明。洋人都是吃那玩意长大的,所以他们都长得高高壮壮,脑子灵活,会生产各种精密机器。
周大山信以为真,连忙托人去药房买。
张雪龄听说后,简直是哭笑不得。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喝几口就让人变得更加聪明的营养品?
分明是国人利用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们盲目崇洋媚外的心理,打着美国人的旗号,编造一通表面上看似模似样,其实极其夸张虚假的宣传语,纯粹是糊弄人的。
美国哪里找得出一个以神奇补脑汁发家、姓氏叫斯玛特的白人家族?传说中的斯玛特后人,分明是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改了一个洋人名字,就光明正大蒙骗起自己的同胞子弟,还大言不惭,说自己祖上是英国女王的御用医生。
张雪龄一眼就瞧出斯玛特补脑汁是虚假产品,江城老百姓们却都将其视为高级补品,纷纷抢购。甚至连黄逸卿,都买了一大盒子,让老妈子天天挖一勺子补脑汁,调在牛奶里,给张碧如和张云禾喝……
得知周大山已经花了十块大洋,从药房购买到十瓶斯玛特补脑汁后,张雪龄也没说什么。反正补脑汁就是一堆中药药剂,甜津津,跟蜂蜜水似的,吃一点对身体没有什么害处。如果她大咧咧把真相说给周大山听,一直省吃节用的周大山还不知道要懊悔多久——十块大洋可是一个学生大半年的生活费!
张雪龄带着鲁妈出门,在药房买了几罐荷兰代乳粉。
其实也不能怪时下的国人们盲目推崇外国货。就拿代乳粉来说吧,外国的代乳粉基本都是货真价实的牛乳粉,附带少量添加剂和营养素。而国产奶粉则大多为大米粉、小米粉、豆奶粉加白砂糖勾兑而成,价格是要便宜一点,可营养价值也不高啊!
时下老百姓们不仅将代乳粉当做婴儿食品,还把它视为能够调养身体的高级营养品,上至七老八十的老爷子,下到咿咿呀呀的婴幼儿,男女老少,老老小小,都可以拿代乳粉当营养品吃。尤其是探病时,能够送几罐代乳粉、几只水果罐头,那可是很贴心很体面的。
所以代乳粉的需求量一直很大,市场极其广阔,而外国代乳粉依赖进口,只能从洋行、药房里买到,时常缺货。本地的国产代乳粉很快后来居上,纷纷抢占市场份额。
结果有不少黑心商人,将过期变质的代乳粉重新包装,猛掺碱性化学品,借以祛除异味,然后打着“望诸君支持国货”的名头,堂而皇之将添加一堆化学物的变质代乳粉卖给广大同胞!谁说他家的代乳粉不如洋人的代乳粉,他能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不知廉耻的大汉奸!然后指着自己的祖宗十八代赌咒发誓,说自家代乳粉是绝对的天然牛乳,物美价廉,如果他真的造假,他就是乌龟大王八!
这个时代也有毒/奶/粉。
张雪龄非常愿意支持国产代乳粉,但是为了病人的身体着想,她还是买的外国代乳粉。
然后买了一提兜山东大苹果,一提兜本地甜橘子,和代乳粉一起,都用网袋兜着。鲁妈还喜滋滋地寻摸了几罐三姐猪肉罐头,和代乳粉塞在一起:“东家娘自家产的罐头,送出去多体面!”
周家住在城北,这里聚集着大批工人、苦力,街道凌乱不堪,下水道设施几乎没有,到处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甚至有不少人在自家门口随地大小便。幸好眼前正处于霜冷严冬,北风日日呼啸,所以空气还算冷冽,没有传出什么酸臭腐败的恶劣味道。
鲁妈是穷苦出身,见识过比城北更加脏乱破旧的环境,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张雪龄却觉得有些触目心惊,连繁华的大都市内都是如此场景,西北等地更偏远的华国城市,又该是怎样一副落后衰败的景象?也对,甘肃、青海等省至今还处于一种落后愚昧的割据状态,当地人连自行车和电话机都没见过。更别提偏院闭塞的山区农村,乡绅们甚至还留着长辫子,女孩子们仍旧缠小脚,男孩子们则埋头读经书、作八股文,预备将来考科举、当状元。
这几天天气阴沉,夜里常常落几点雪籽,像是随时能飘下漫天星星点点的雪沫。
张雪龄穿一身半见色镶滚边立领夹绸旗袍,外面罩一件韦陀银翻领羊皮大衣,戴一顶赤青英式呢帽子,颈上围了一条密合色方格围巾,缠得紧紧的,遮住口鼻。手上戴了紫貂皮手套,裙摆底下套了厚厚的长棉袜子,走在坑坑洼洼的大街上,还是觉得冷。
鲁妈外边穿着一件厚实的郁蓝色棉袄,黑色袄裤,裤脚系了丝绳,仔仔细细扎在鞋子里,一双棉布鞋子鼓鼓胀胀的。她里头穿了四五件短衫、褂子、背心,几乎把自己裹成一个鸡蛋似的大棉球,所以不怕冷。戴了一副棉手套,提着网兜,走在前边,帮张雪龄挡风。
张雪龄缩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看着街上跑过去的一辆黄包车。穿品蓝色袄裙的年轻女郎,脸上冻得红红白白,端坐在黄包车上,眼神高傲,对路旁行人不屑一顾,然而她分明冻得瑟瑟发抖,手上攥着一只半旧的手包,突出的骨节泛着一种渗人的青紫。
张雪龄朝鲁妈道:“这鬼天气,还是走路好,走一走手脚都暖和,坐黄包车连鼻子都要冻掉。”
鲁妈跟着笑:“东家娘冷不冷?早晓得该戴个耳罩子的。”
张雪龄摇头道:“我不戴那玩意儿,戴久了容易汗湿,耳朵还嗡嗡响。”
周大山不在家,到外头打短工挣钱去了。
张雪龄和周大山说好,这一个月天气太冷,她不爱出门,就是出门也是坐电车,周大山正好可以空闲下来,回家照顾弟弟。
虽然张雪龄仍旧给周大山发工钱,可周大山闲不住,过年前后到处都忙乱,很多店家都招短工。他到作坊里帮人制炒货,天天拿一把乌黑大铲子,炒花生、炒栗子、炒瓜子,一天下来,手臂和肩膀又酸又疼,抬都抬不起来。
炒货店没有工钱,管两顿饱饭,给一小簸箕当天炒糊的瓜子、花生。
周大娘见张雪龄竟然亲自上门来探病,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哆嗦着手在家里寻摸来寻摸去,最后寻摸了一盘黑漆漆的炒花生,一盘才拆开的麻糖糕,摆在破板凳上,请张雪龄和鲁妈吃。
鲁妈把代乳粉、罐头肉和苹果、橘子放在房里唯一一条不缺胳膊断腿的长条凳上,周大娘十分推让:“东家娘太破费了,前头您给大山两床新被子,还没好好谢谢您呐!”
这个年头的冬天是真冷,落雪后一片银白,积雪一直淹到膝盖,家家户户的房门屋檐下都吊了一排一米多长的冰挂。哪像后世,落一场雪,三两天就全化了。北方如何张雪龄不知道,但今年江城附近竟然冻死了不少穷苦百姓。张雪龄听说后,特意从邓家购置了一批厚被子,当做过年红包,免费分送给罐头加工厂的工人。
家里几个佣人也一人发了两床,都是新收的棉花弹的,崭崭新新,外头缝了两层被套,可暖和了。
佣人们舍不得盖新被子,宁愿叠起来压在箱底,预备等以后再换下旧被子。在普通老百姓家里,一套好被褥,是可以从爷爷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的,值不少钱哩!
周大山没这么精打细算,一领到厚被褥,就一口气扛回家来,给老娘和弟弟晚上盖。周家四处漏风,又没有生炉子,坐在屋子里也能冻得手脚冰凉,嘴唇发白。
张雪龄在周家的堂屋坐了一会子,就冻得手脚麻木,这种冷简直是阴森森,一直透到骨头缝里去,人在冰冷的空气中坐着,简直有些生无可恋,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丧失掉了。
周大娘还要留张雪龄吃饭,张雪龄连忙告辞。滚烫的茶水刚注入瓷碗,转眼就变成温吞吞的凉水,如果在周家吃饭,几筷子下去,估计青菜叶上都得沾上白点——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都是吃猪油炒菜的,猪油冷得快,凝成一块块油腥,附在碗里,看着就让人生出一种齿冷的畏惧。
周海山穿一身簇新的竹根青长衫,脖子上系了一条斜纹围巾,脚上却是穿的旧棉鞋,亲自将张雪龄和鲁妈送出门。
周海山长得高而瘦,脸色苍白,形容文秀,像一根翠生生的细挑竹竿子。也难怪周大山一直以这个弟弟为傲,周海山不仅读书出色,文章写的好,人也长得极体面,五官清秀,气质斯文,站在缩头缩脑的周家人当中,很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巷子不深,张雪龄和鲁妈跟在周海山后头,很快走到大马路上。
沿街有人推着推车卖烤红薯,空气里蕴着一丝丝甜得发腻的香气。周海山挺着脊背,微微低着头,在前面默默走着,脚步飞快,张雪龄和鲁妈差点追不上他。
一直把张雪龄和鲁妈送到长街外,周海山才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似的,渐渐缓了步子。
张雪龄见周海山的嘴唇都冻得发乌,确信对方实在是穿得太少了——而且还是个病人,连忙挥挥手道:“不必送啦,周家哥儿快回去罢!等大山回来,让他过年前来粮道街一趟,领上年货。”
周海山没抬头,轻轻应了一声。等张雪龄和鲁妈转过街角,他还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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