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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除夕当天,天色终于放晴。

  张家小院的院墙上挂了一排腊鱼,一排腊肉,一排熏香肠,一排腊鸭子。小灰猫喵喵踩在竹竿上往上爬,爪子在晒得硬邦邦的腊鱼块上划了几条新鲜白印子。

  帮厨伙计一眼瞧见,连忙大步走过来,一把捞起喵喵,丢在角落的猫窝里。

  喵喵吓得炸毛,嘴里可怜兮兮叫唤着,围着晒腊鱼的竹竿,转来转去。等帮厨伙计转身去切豆腐,喵喵立即窜上竹竿,正要下嘴叼走一块小鱼干,门房忽然拿着把大笤帚走进来,喵喵跟朵乌云一般,飞也似的逃走了。

  厨子脱了外面穿的大衣裳,在灶房剁青鱼,菜刀剁了一早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张雪龄让鲁妈把摇椅搬到院子里,旁边搁一张方凳,放上一壶热茶,一碟云片糕,一碟萨琪玛,一碟伦教糕。吃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当早饭,张雪龄就散着头发,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身下铺了软绵绵的被絮,身上盖了一层轻软的杏子红提花毯子,日头晒在脸上、手上,毯子和被絮都散发出一股暖意,快把她熏成一朵香甜膨胀的棉花糖。

  鲁妈也坐在太阳底下,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簸箕,里头放了四五团紫色、白色、黑色、粉红的毛线球,鲁妈手里拿着几根缝毛线针,手指上下翻飞,正在织一条围巾。喵喵悄无声息地凑过来,爪子一拨,一个肥圆的黑色毛线球滚在地上,喵喵似乎是愣了一下,壮大胆子跟着毛线球跑远,又拿爪子试探着去抓,结果指甲勾住瘦了好几圈的毛线,毛线球粘在它身上掉不下来。

  喵喵吓得直甩尾巴,一边凄厉地叫着,一边在桂花树底下跑来跑去,把一团毛线扯得七零八落的。

  “这毛线可不便宜,一斤要一百多铜元哩!”

  鲁妈气得不行,抽出一根毛线针,在喵喵身上抽了两下,喵喵惨叫一声,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去了。

  鲁妈捡起地上纠结凌乱的黑色毛线,一点一点拆开来,拍干净,再重新卷成一个黑毛线球——两百多铜元大约等于一块银元,这堆毛线拢共花了一块三角钱,鲁妈肯定舍不得扔掉。

  张雪龄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连眼睫毛都晒得发烫,心里暗暗庆幸道:幸好鲁妈织的这条围巾不是给她戴的。

  章妈拎着一打厚厚的红纸对联,笑嘻嘻走进来:“东家娘,这是祝太太写的对子。”

  章妈把其中一副对联展开来给张雪龄看,洒金红纸上两行龙飞凤舞的墨字。

  再料不到,冯兰君平时温柔可亲,说话柔声柔气,写起字来却力透纸背,气势十足。

  腊月天里,冯兰君在街边墙角下摆了一个小摊,一张木桌子,挂了十几张红纸对联,祝家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在一旁帮忙调墨裁纸、砍价收钱——趁着快过年,冯兰君给人写对联,写家信,按着尺寸大小,一副对联分别收一角钱、贰角钱、三角钱,如果是要命题或是嵌字呢,则要收八角。

  张雪龄很佩服冯兰君,小小年纪,竟然就能写出一笔好字,而且国文底子扎实,能够当场替人做对子。

  天气寒冷,冯兰君梳厚厚的刘海,短发别在耳根后头,穿一身青灰色厚袄裤,坐在墙角下等生意。一坐就是大半天,冻得脸色苍白,一双手都长了冻疮,肿得高高的。

  张雪龄看着不忍,让章妈去摊子上,托冯兰君写六副要价最贵的嵌字对联。

  冯兰君果然一挥而就,很快写好六副对联,按着张雪龄的要求,一副嵌上“雪”字,剩下几副就嵌了比较常见的“平安”“如意”等吉词。

  章妈不认字,付过钱就把对联捧回来给张雪龄看。

  张雪龄把几副对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也没揣度意思——其实她也揣摩不懂,觉得这副大概适合贴在会客厅里,那副适合贴在院门上,乱七八糟瞎指点了一通。

  章妈一一记下,立刻就去厨房寻剩下的米汤,门房帮着搬梯子,要把对联贴上去。

  窗户上都贴了剪纸窗花,活泼的小鱼小鸟,纤细的折枝花卉,抱元宝的胖娃娃,喜气洋洋的嵌在窗玻璃上。屋子里换下浅绿窗纱、墨绿竹帘,挂上丁香色帐幔,房檐底下悬了两只大红灯笼,张雪龄喜欢夜里看满院点起灯火,索性还买了几十个纸扎的小灯笼,一律挂在屋角,整座院子披红挂绿,祥和喜气。

  黄逸卿披一件棕黑色紫貂皮大衣,宽大的袖角露出一截里面穿的佛头青绸夹袄,衣领上挂了一串润白珍珠链子,踏着一双漆皮高跟鞋,跨进门槛来,环顾一圈,笑道:“呵,你这里可真是,跟从前在乡下老宅过年一样。”

  民国时过旧历年并不放假,政府鼓励老百姓在元旦期间庆祝新年,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习惯在旧历年前回老家过年。这个时代交通非常不便,从北平到成都来回一趟,几乎要走两个月,所以车票、船票都要提前买,过年前后,江城已经空了一半。

  石雯婷回了邓家老宅,黄逸卿沾沾自喜了几天,又觉得陡然失去竞争目标,很有些寂寞清冷,在家只能和张茂堂吵架,出去找人打牌,腊月里哪家太太有这闲工夫?根本凑不够牌搭子。只得在戏院包下一个包厢,天天坐着汽车去捧场。

  张雪龄近日甚至听人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谣言来。

  像黄逸卿这样终日无所事事的富家太太,大多过得烦闷而空虚,交际应酬,打牌赌钱,争奇斗艳,包养戏子,几乎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

  黄逸卿正和一个叫阮凤湘的戏子打得火热。

  阮凤湘今年才十九岁,当年他登台仅仅一个月后,就□□整座江城,连苏督军和蔡介溪都是他的戏迷。眼下江城又冒出一个叫程清珏的,大出风头,隐隐有盖过阮凤湘的势头。不过阮凤湘不仅戏唱得好,人也乖觉讨巧,所以更受江城少奶奶们的喜爱。

  每次阮凤湘出堂会,富家太太、淑女小姐们都捧着金漆描花首饰箱子,在台底下守着。只要阮凤湘一出场,她们就纷纷往台子上撒金戒指、金项链、金元宝,犹如落了一片金光灼灼的雨点,胡琴咿呀声中,砸得戏台一顿咣当咣当响。

  现在又时兴送花篮,手绢花篮、鲜花花篮、水果花篮,当然花篮子里肯定还要放上钞票、翡翠、银元宝。黄逸卿一连给阮凤湘送了十八只花篮,每一只都有一人高,一簇簇娇艳新鲜的红黄玫瑰,众星捧月,露出中间一张阮凤湘的彩色宣传画,底下码放着一串串银光闪耀的大洋,磊出一座宝塔形状。

  张雪龄觉得,以黄逸卿的为人,应该不至于和阮凤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她大抵只是闹着玩一玩而已,因为生活不幸福,所以需要在外边的美少年身上找寻一种刺激,以作为对自己不幸婚姻的一种安慰和补偿。

  黄逸卿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小丫头梳着双辫子,穿一身灰布衣裳,外面罩了一件紧身青灰坎肩,手里提了一枚做成花朵形状的巧克力栗子蛋糕。

  章妈走过来接过蛋糕,很快切了两块,盛在荷叶形透绿小瓷碟子里捧出来。

  黄逸卿叉了一小块蛋糕,抿了一口,拿出一枚水红色绸手绢,在嘴边轻轻擦了一擦,把绢子攥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子,懊恼道:“这口红颜色是好看,就是容易脱色。”

  张雪龄看黄逸卿脸上薄施脂粉,卷发梳得光光的,绷在头皮上,打扮得十分艳丽,猜测她原本是要出门见客的,到自己这小院子来,不过是顺路,又或是和她约好的客人忽然失约,所以她才半路改道。也不说破,掀开身上盖的杏子红薄毯,接过章妈递来的蛋糕,一边吃,一边道:“嫂子下回涂口红前,先在唇上涂一层薄薄的凡士林,再抹上口红,颜色鲜润,还不容易掉色。”

  “这法子听着倒好,回去我试试。”黄逸卿听着厨房一阵哐当响,皱眉道,“这是做什么呢?你这院子就是这点不好,还是楼房清净自在。”

  “今早邓家那边送了几条大青鱼过来,呵,每一条都有这么长这么大!”张雪龄坐在摇椅上,双臂一展,上下比划了一下,笑着道,“我让厨子切了,好打鱼糕蒸着吃呢!”

  黄逸卿的神色有些不赞同:“怎么不到外头买?自己打鱼糕,多费事。”

  张雪龄笑了笑,黄逸卿又道:“姨父、姨妈没催你回乡下一道过年?”

  张雪龄摇摇头,自从上一次石雯婷和邓鹤瑢匆匆回邓家后,邓老爷和张氏就没再提起让她在邓家过年的话,邓鹤鸣每次有事找她商量,宁愿不辞辛苦亲自坐船到江城来,也不愿劳动她回江夏县。她倒是回过罐头加工厂,唐兴中和唐兴华两兄弟全程陪同,带她在干净整洁的厂房转来转去,惟恐她提出要去老宅。

  张雪龄心里有谱,多半是邓家大公子邓鹤瑾要回家过年,邓家人怕两边尴尬,所以一起瞒着她。

  “你呀!”黄逸卿自然也知道其中缘故,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指尖在张雪龄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咬牙道,“你以为你装作不晓得,人家就肯放过你了?我听薇英说,那个交际花可是大着肚子回来的!”

  谭薇英眼下住在南京养胎,整日闲着无聊,常坐汽车到夫子庙去逛街,时不时就能碰上邓鹤瑾夫妇。每次邓鹤瑾夫妇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头一个向黄逸卿报信,邓鹤瑾买船票回江城的事,也是她告诉黄逸卿的。

  蛋糕夹层抹了厚厚的果酱,又凉又甜,还微微带了一股子酸。张雪龄小口吃着蛋糕,撇撇嘴,道:“傅蔓菁的肚子是大是小,和我有什么相干?”

  黄逸卿捏着绸手绢,追问道:“你就甘心?”

  张雪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自个儿过得好好的,能有什么甘心不甘心?”

  邓鹤瑾的新妻子叫傅蔓菁,说起来她其实也是富人家的小姐出身,后来家道中落,不得不中途退学,出来交际,养活一家子弟妹。傅蔓菁十五岁出道,长得清秀可人,又会说一口时髦洋文,原来也风光过一阵子。这几年南京时兴起另一种丰腴气质的娇媚美人,讲究一股子甜媚丰韵,傅蔓菁未免有些显得干瘪瘦削,年纪又大了,渐渐沦落成一个不入流的低级交际花。

  傅蔓菁使劲手段哄住邓鹤瑾,成功嫁为人妻后,便洗尽铅华,专心照顾家庭。她毕竟是混迹过上层社交圈的人,见多识广,态度大方,和邓鹤瑾往来的大学教授、青年学生都对她赞誉有加,说她是数一数二时髦摩登的“新式太太”。

  就连谭薇英,都不止一次对黄逸卿夸赞傅蔓菁很识大体,待人亲和。石雯婷和邓鹤瑢,更是直接认下傅蔓菁这个新“嫂子”,言语间尽是喜爱推崇。

  黄逸卿可不管傅蔓菁为人如何,总是一口一个“交际花”。

  然而张雪龄的态度却这样云淡风轻,黄逸卿心里又觉得自己未免过于多事。

  张雪龄知道黄逸卿和自己同仇敌忾,也是出于姑嫂情分,并没其他意思,不好太冷淡对方,想了想,放下荷叶小碟子,郑重道:“嫂子,人呢,要往前看,如今婚也离了,家产也分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后邓鹤瑾过得是好是坏,都和我没关系。”说罢微微一笑,又道,“不过要是邓鹤瑾过得不如意,嫂子大可不必瞒着,一字不漏告诉我,给我当下饭故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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