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谭薇英怎么可能不怕。
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子彻底清醒过来，才知道原来外面的动静并不小，一片嘈杂声中，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惊叫暴喝。
墨绿色的窗帘缝隙间，偶尔有几道摇曳的火光晃过。
谭薇英在睡梦中听到的模糊声响，分明是棍棒和拳脚陷入皮肉时发出的闷声。
角落里放了一只蚊香盘，烟灰坠地，燃烧的线香吐出一阵阵白烟，黑暗沉静中，烧透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狡黠诡异的活物。
谭薇英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张雪龄握住谭薇英冰凉的右手，从容笑着道：“有我呢，你接着困觉罢！”
谭薇英不说话，默默走到床前，仍旧躺下。
张雪龄站起身，从沙发椅上抱起一床轻薄光滑的秋罗被，盖在谭薇英身上。
谭薇英躺在荞麦枕上，双手紧攥着秋罗被，闭着眼睛，却不敢真的接着睡。秋罗被上绣了富贵牡丹花，在她的十指间皱成一团杂乱的金色线圈。
张雪龄不动声色，坐在窗户下面的一张玫瑰紫鹅绒沙发椅上。
窗外时不时划过一道火光，闪烁不定的明明暗暗间，她始终不急不躁，仿佛屋外的争斗响动，不过是寻常的蝉鸣蛙叫。
前边院子很快恢复平静，周大山站在窗户下面，小声道：“东家娘，都抓住了，一个都没跑走。”
张雪龄走出谭薇英的房间。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身着粗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汉子们手中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把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种流动摇曳的昏黄当中。
几个黑衣黑裤打扮的毛贼被捆缚着手脚，塞了嘴巴，丢在水门汀地上。
精瘦汉子踩着其中一个毛贼的脑袋，不许他逃脱。毛贼嘴里塞了破布团子，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一声声呜咽，全身抖如筛糠，像是在求饶。
张雪龄挽着一只苍色铜扣手提包，对周大山道：“让章妈、鲁妈、门房和厨子都出来看看。”
周大山点点头，走到仆人房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吱呀一声，章妈、鲁妈、门房和厨子推开房门，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他们早就听到院子的打斗声，知道家里进了贼人，正准备抄起板凳出去捉贼，周大山却让他们待在房里，不要出门。
等看清院子里的架势，四人吓得手脚直发颤。
地上零零落落躺着七八只砍刀，刀刃雪白发亮，晃得人心口发凉。
砍刀分明是贼人带来的，带着这样的凶器上门，哪里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只怕是一伙要谋财害命的活阎王！
张家小院里住的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斗得过手握凶器的贼匪，要不是张雪龄早有准备，他们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章妈淌下一脸眼泪，靠在鲁妈身上，不住打哆嗦。
鲁妈也是一脸的惴惴不安，强打着精神，才能勉强站稳。
就连五大三粗的厨子，都战战兢兢，吓得脸色煞白。
而门房更是心胆俱裂，骨寒毛竖——若不是周大山之前吩咐，叫他不必守夜，贼人进来，他这个看守大门的，自然得头一个遭殃！
周大山走到被踩着脑袋的贼人面前，取下他嘴里的布团。
一个精瘦汉子握着贼人的脑袋，咔嚓一声，卸下他的下巴。
另一个汉子把手上举着的火把凑到贼人跟前，照出一张朦胧细瘦的年轻脸庞。
章妈和鲁妈瞪着眼睛，一时怔住。
厨子呆了片刻，愣愣道：“小余！”
帮厨伙计见厨子唤出自己的名字，拼命挣扎起来。汉子的布鞋在他的脑袋上重重碾了一下，帮厨伙计被卸了下巴，虽然疼得痛不欲生，却发不出求救，只能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声类似兽类的呼号。
张雪龄看着帮厨伙计的惨状，叹了口气，从提包中掏出一把黑色手/枪，取下手/枪套，将枪/口对准小余。
这一刻张雪龄的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她的神情依旧是平静而淡然的，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可以一下把人打得死透的手/枪，而是一块香甜可口的草莓小馅饼。
她握着手/枪，双手平稳，并没有颤抖的迹象，显然不是头一次拿枪。
小余吓得魂不附体，泪如泉涌。
周大山忽然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
小余吓得失禁了，院子里顿时飘起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张雪龄当然不会开/枪，她只是想让小余明白，她这个东家娘，并不是一只软弱可欺的小白兔。
小余汗如雨下，忽然两眼一翻，脑袋瓜子蔫蔫的倒向地面，昏倒在地。
张雪龄叹了口气，把手/枪放回提包内，挥了挥手。
精瘦汉子们拖着小余和其他几个贼人离开，剩下几个伶俐的小青年，拿着笤帚抹布，利利落落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才默默离去。
张雪龄当初敢一个人搬出张公馆，私底下早就做了万全准备。
江城人人都知道张三姐私房丰厚，她就是个随时随地散发着香气的大肉包子，身处乱世之中，怎么可能一点保障都没有，就大大咧咧带着财宝金银住在闹市之中。
手/枪是邓老爷送的，张雪龄跟着邓家的老师傅练习过枪法。
这个年头，土匪横行，兵乱频起，地主豪绅们必须依靠团练私/兵，才能保障家财安全。
邓家自然不能例外。早在清末时，邓家就在乡下养起两支团练队伍，具体人数一直模糊不清，配备有枪支弹/药，虽然绝对比不上正式军/队，但保护邓氏一族足够了。
邓鹤鸣身边总跟着十几个跟班、伙计，其中就有三个专门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保镖。
张雪龄没有保镖，但她托邓家的人脉关系，分别往警察局和一名洪帮大佬的小公馆送去几万块银元。
警察局将张雪龄列为保护对象，巡警会日夜留意她的张家小院。洪帮大佬也公开发过话，只要是想在江城混的，就不会冒着惹怒他的风险，朝张雪龄下手。
然而钱财动人心，乱世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
所以张雪龄日日夜夜都随身带着□□，以防有人心怀不轨。
她没有想到，第一个冒头的，竟然是自己家的帮厨伙计。
精瘦汉子们是张雪龄从邓家的团练队伍中请来的帮手。按着她的意思，汉子们将小余和那一伙贼人全都扔到警察局门口。
警察局知道这些毛贼竟然敢打张雪龄的主意，自然是气愤之极——张雪龄的钱少了，他们队长的红/包就瘦了。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小余招认，他受了同乡们的撺掇，早就偷了一把库房钥匙，然后又悄悄处理掉张家看门的黄狗。最后等张家人放松警惕之时，替同乡们开门引路，把他们带进张家小院行凶。
事前同乡们只说要劫财，小余信以为真，要求事后分给他五千块银元。等事成之后，如果内、奸身份没有暴露，他还打算继续留在张雪龄家帮工。
他没有想到，同乡们竟然是杀过人的，早就染了一身血气，眼里只有财宝，是一伙穷凶极恶的亡命匪徒。
小余哭得涕泪横流，求张雪龄这个旧主子看在他勤心侍奉的份上，再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他只是一时糊涂，想要多分点钱，绝对没想过伤害张雪龄一丝一毫。
小巡警坐在张家小院里，一边往嘴里塞松脆可口的蛤/蟆酥，一边将小余的口供转述给众人听，顺便往口袋里塞了几枚水灵灵的山东大苹果。
厨子第一个跳起来，怒骂道：“吃里扒外，没良心的畜生！不能饶了他！”
门房接着骂道：“对，不能放他出来，狼心狗肺的东西！差点害死咱们不说，还想回来接着骗东家娘，什么玩意儿！”
章妈拍着胸脯，叹息了一声，悠悠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东家娘待他那么好，不缺他吃，不缺他穿，每个月都能领几块大洋，存一年就能娶媳妇成家。他还不满足，做下这种丑事，什么脸面都丢光了。正正经经的好人不做，偏要去做打家劫舍的贼！”
鲁妈直接揎拳掳袖，雄赳赳、气昂昂道：“东家娘心地好，我眼里可揉不了沙子！让我碰见他，我把他往死里打！”
周大山还惦记着跑掉的跛脚阿黄，“怪不得阿黄前一段日子天天不对劲，老对着小余狂叫，原来是看出他的凶性来了！咬他一顿是轻的！”
鲁妈想起阿黄，叹了一声，“旺财是条好狗，真作孽，肯定叫小余他们打死了。”
张家小院的仆人们都义愤填膺，恨不能把小余抓到跟前来胖揍一顿。
只有谭薇英一脸茫然，抓着张雪龄的胳膊追问道：“三姐，前天夜里到底怎么了？”
谭薇英那晚开始确实很害怕。可张雪龄一脸镇定，跟一尊菩萨似的坐在床边守着，她躺在床帐里，纠结了几分钟，就又糊里糊涂眯着了，所以很不幸错过张雪龄举/枪冷对小毛贼的英姿。
第二天起床，听说张家小院抓住几个盗贼后，谭薇英不仅不害怕，还觉得有些兴奋。一连声追着张雪龄发问，要她讲清前因后果。
张雪龄早在发现小余和几个同乡过往甚密的时候，就起了疑心。
原因无他，小余的同乡是混洪帮的。
洪帮鱼龙混杂，既有暗/杀东洋浪人的无名侠客，也有作奸/犯科的江洋大盗。小余的同乡不是什么大佬，不过是一群混迹在底层的乌合之众。
而洪帮底层的地痞流氓又一向很喜欢劫富济贫——劫的是无权无势的富人，济的是他们自己。
张雪龄早就贿赂过一个名叫陈占澜的洪帮大佬，得到对方的庇护，而且邓家在本地的名声隆盛，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所以她起先并不是很担心洪帮的人。
不过陈占澜只是一个中层大佬，毕竟不是土皇帝，万一洪帮内部就是有人不买他的帐呢？
所以张雪龄还是让周大山悄悄注意小余，查查小余的同乡都是什么来头。周大山几兄弟都是拉车的，每天来往于江城的大街小道，小道消息灵通。
结果还真打听到不少消息。
当时小余已经偷偷处理掉阿黄，而谭太太和谭薇英刚刚搬到粮道街和张雪龄同住，张雪龄怕小余的同乡狗急跳墙，伤及谭太太母女，表面上装作懵里懵懂，背地里则向邓鹤鸣借了十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好汉，潜伏在小院周围，随时预备将小余的同乡一网打尽。
匪徒既然起了祸害之心，没叼到肥肉之前，绝对不会轻易罢手。除了小余的同乡，还有不少穷凶极恶的歹人，早就在暗中蠢蠢欲动，妄图“劫富济贫”。
张雪龄把小余一伙人送到警察局去，就是要告诉那些贼心不死的洪帮地痞：老娘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手里有枪，家里有护卫，想抢老娘的钱，先来试试老娘的枪法。
不过这一切都不必和谭薇英讲。
所以张雪龄只是轻描淡写道：“二表哥晓得我一个人住不安全，早就派了保镖在暗中保护我，那几个小贼就是保镖抓住的。你放心，那些人不敢再来了，你住在我这里，安全得很。”
谭薇英一脸狐疑，不怎么相信，她明明听鲁妈绘声绘色描述过张雪龄拿一把手/枪把小余吓晕过去的场景，可仔细一想，她的这位三表姐脾性温和，怎么看都不过是一个安心过小日子的普通老百姓，又怎么会拿/枪指着别人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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