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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谭太太郑重其事,仔细盘问过谭薇英,想不想和潘岳霖离婚。

  他们谭家女儿,嫁妆丰厚,家世不差,总归是不愁嫁的。

  谭薇英没有回答,只是倚在银灰色车窗上,默默流泪。

  谭太太并不要求谭薇英立即给出答案,不过她给潘岳霖发了电报,暗示他暂时不要出现在谭薇英身边。

  张雪龄带着面色惨白的谭薇英回到粮道街,让章妈和鲁妈收拾出隔壁一间空房。

  谭家仆人如流水一般,进进出出,提进来一个个大皮箱,翻出一件件簇新的衣裳,在大铜床上悬起珍珠罗纱帐,摆上松软的鸭绒枕头、衾被,方砖地上全都铺上北平团花地毯,在红木桌柜上码上一盒盒英国饼干罐头、荷兰代乳粉、巧克力糖果,还有谭薇英的梳妆盒子,首饰匣子,零零总总搬了一个上午才搬完。

  谭太太陪谭薇英住了两天。

  谭薇英还没怎么样,谭太太倒是一天到晚抹眼泪,哭哭啼啼间,顺便骂人,骂潘岳霖,骂虞佩珍,骂谭老爷,骂姨太太,骂谭家的仆人……

  骂骂咧咧一阵,又要仆人支一张麻将桌打牌。

  搅合得张家小院鸡飞狗跳,人人不得清净。小灰猫喵喵终日盘在伸出墙头的枝干上,拒绝下树。跛脚阿黄则夹着蓬松的大尾巴,围着院子犬吠不停。

  谭薇英连伤心都顾不上了,几次催促谭太太快回家去。

  谭太太放心不下,不肯就走。

  谭薇英只好直接道:“表姐不会打麻将,这边一个角儿都没有。妈住在这里,没人陪你摸牌,你心里不痛快不说,我还嫌你聒噪呢。妈还不如回家去找几个牌搭子。”

  谭太太喜欢打麻将,在她眼里,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没有三缺一更要人命。

  谭太太的身子骨并不太好,常年多病,冬天恨不得披四五层皮袄大衣,大夏天里别人都穿米通纱、蝉翼纱、香云纱,她却总穿着绸面衬绒的夹衫裙。不过只要一上麻将桌,谭太太就跟吃了仙药一样,精神抖擞,腰不痛,腿不酸,手指翻飞,把麻将牌丢得噼里啪啦响,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多月没摸到麻将牌,谭太太早就积了一肚子火。见谭薇英在张家小院住得挺好,谭太太终于松了一口气,打电话找了几个牌搭子,也没回谭公馆,径直到绿芜饭店打牌去了。

  谭太太人虽走了,但还记得让饭店每天往张家小院送饭菜。

  帮厨伙计这些天倒霉透顶,遛狗时被神经兮兮的阿黄咬了几口。

  阿黄伤人之后,逃之夭夭,踪影全无。

  而帮厨伙计手上和脚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厨子一个人张罗伙食,有些忙不过来。

  谭太太打麻将赢了三百块钱,正好想向张雪龄献殷勤,干脆在饭店订了一个月的菜,让伙计天天准时送到张家小院门前。

  日子越长,张雪龄越来越觉得:谭薇英实在是太会花钱了。

  漱口水必须要用高露洁的,牙粉是无敌牌的,雪花膏、香粉、生发油、痱子粉、香皂胰子全都是各种洋牌子,只有花露水是双妹的,口红、香水、手提包,全都是法国香奈儿。至于她穿的衣裳,不是请杭州大师傅特意裁剪的,就是从法国、英国定制的,连一枚擦手的绢子,都是洋品牌。

  才穿过两三次的衣裳,一旦和别人重样,或是不再符合潮流,立刻就扔掉不穿。

  出席酒席宴会,从不穿一样的高跟鞋,不戴同一根珍珠项链。

  一日三餐,谭薇英基本不吃重样的。加上她正在调养身体,更是餐餐燕窝灵芝、人参鸡汤,大补特补。

  饭后还必须吃一份甜点,鸡蛋布丁、芝士蛋糕、水果色拉、奶油冰激凌,谭薇英只能吃一样,但谭家仆人每天必须准备四五种,好任她挑选。

  出入都是汽车接送,出一趟门,在百货公司逛一圈,谭薇英转眼就能花掉两三百块大洋。

  民国新派都市女性们的一系列摩登行为:烫头发、吃西点、逛公园、着洋装、追老师、玩私奔,谭薇英基本上玩了个遍——谭薇英念中学时还真给教数学的先生写过情书,和潘岳霖私奔也是一项她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壮举。

  不管是吃穿享乐,还是风花雪月,每一样都是靠银元钞票堆出来的。

  就拿追老师来说吧,首先,你的家庭必须付得起进校的学费。而且足够开明,愿意供一个女孩子接受高等教育。

  可见,想要在民国做一个时髦摩登的新派淑女,就得和谭薇英一样,家境优越,每个月起码要付出几百上千块的花费——当然还不能算上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珠宝。

  张雪龄虽然坐拥巨额财产,但花钱却总是畏手畏脚的。除开给仆人开的工资和柴米油盐钱,她基本没什么别的花销,一个月的开销往往只有区区几十块,有时候甚至十几块就够了。

  花掉几百块钱改装一辆三轮脚踏车,就算是她的最大支出了。

  谭薇英生活精致,饮食讲究烹调精细、营养丰富。就算是吃素,那一道素菜,也是费了几十只鸡鸭才精心烩制而成。

  而张雪龄生活粗放,只要餐餐有鱼有肉有蔬菜,她就心满意足。

  谭薇英绝不会问仆人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而张雪龄连葱姜蒜苗多少钱一斤都记得清清楚楚。

  和谭薇英比起来,张雪龄不仅是暴发户,还是个小家子气的暴发户。

  不过张雪龄并不在乎,贵族小姐的生活习惯、教养规矩是天长日久的积淀沉浸,她不耐烦去学,学了也没用。

  谭家有钱,而谭薇英会花钱,和她张雪龄没什么相干。

  只要谭薇英不沉迷于赌、钱,吸大烟,张雪龄就不会贸然评价谭薇英的消费观念。

  不说张雪龄如何看待谭薇英的大手大脚,谭薇英倒是对她这个三表姐的消费理念感慨颇多。

  江城的太太、少奶奶们都知道张雪龄的私房钱多,她的三姐牌罐头远销南洋,邓鹤鸣能够靠罐头厂赚得盆满钵满,难道她的好处就少了?

  可张雪龄却不怎么花钱,她不住花园洋楼,不去戏院捧戏子,不和太太们打麻将,不穿欧洲名牌服装,首饰、珠宝戴来戴去总是那几样,后园还种了一园子的扁豆、大葱、葫芦瓜……

  她甚至会自己动手打扫房间、做家务——这一点在谭薇英看来,是最不容易接受的。

  从前的张三姐节约是节约,但吃穿用度还是很讲究的,肉类青菜只要有一丝异味,就绝不肯入口。

  现在的张雪龄却荤素不忌,连街头小摊的小吃、面点都不嫌弃,常常吃外边小茶馆的早点零嘴。

  谭薇英观察良久之后,不由得对独自一人生活的三表姐生起一股浓浓的同情之心——谭薇英认为,张雪龄的勤俭朴素,都是为生活所迫,她被丈夫休弃,又不能依靠兄嫂,无奈之下,只能放下身段,勒紧钱包,尽量减少支出,少花一点是一点,免得将来无钱度日。

  谭薇英永远是个明媚开朗的烂漫性子,即使已经结婚生育过,她依旧还是一副天真少女心态,张雪龄很快就从她那一副饱含怜惜的眼神中,窥出这个便宜小表妹的心理。

  张雪龄觉得,自己被无情地鄙视了。

  她掏出自己的私房账本,故意将去年捐出的几笔巨款指给谭薇英看——她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除了吃好穿好之外,实在没什么别的烧钱追求啊!

  看过账本后,谭薇英看张雪龄的眼神,果然不再是楚楚动人的同情怜爱。

  ——而是崇拜和敬仰。

  谭薇英把张雪龄当成一个“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省钱资助贫困大学生”型的无私圣母了。

  张雪龄只能自我安慰,被人当成圣光普照的圣母,总比受鄙视好。

  一来一去之间,谭薇英渐渐忘却不幸殒命的小女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各种兴趣爱好之上。她到底是年纪小,又没受过什么磨难,很快就抛却往事,重振旗鼓,继续大手大脚花钱。

  在英国海军俱乐部玩了几天之后,谭薇英回家宣布,自己迷上打网球了。

  谭薇英兴致勃勃,想邀请张雪龄一起打网球,张雪龄连连摇头,她不喜欢打网球,更不喜欢看网球比赛。

  谭薇英只好把电话拨到张公馆。

  黄逸卿和张茂堂因为一点子鸡毛蒜皮,再度大吵一架,带着张碧如去戏院给阮凤湘捧场了,不在家。

  最后谭薇英做东,出钱买了十几张公园门票,请几位昔日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去逛花园。

  江城的公园在西城,本地人管它叫西园,原来是一座幽深别致的私人花园,民国后收归国有,改建为公园。西园风景秀丽,花木繁多,还有一座占地极广、绿波荡漾的水池子。这个季节莲叶层层叠叠,簇拥着一朵朵粉红、雪白、深红、间红的菡萏,河岸边绿柳拂堤,重峦叠嶂,低矮群山间坐落着一座座红漆绿瓦的亭台楼阁,景致分外美丽。

  谭薇英和女同学们畅谈了一天,说起念书时的种种欢乐趣事,难免沉浸其中、忘却辰光,等回到张家小院时,已经是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谭家仆人带回一只扎了粉红蝴蝶结缎带的蛋糕盒子,揭开来看,是一只做成花篮形状的布丁派蛋糕,蛋糕面上淋了一层稀薄的巧克力糖浆。

  天气热,蛋糕不经放,边沿的螺旋状裱花软塌塌的,像一簇簇被雨水浇透的枯萎花朵。

  蛋糕有些黏糊,吃起来倒还适口,并不甜腻。

  吃了蛋糕,各自歇下。

  谭薇英洗漱过后,换上一件花青色乔其纱睡袍,摇着一柄翠绿色鸵鸟毛羽扇,掀开珍珠罗帐子,倒在铺了一层碧绿竹席的大铜床上。

  迷迷糊糊睡了一个钟头,忽然听到几声细微响声,仿佛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有人在外头敲了敲房门。

  谭薇英哑着声音应了一句,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摸黑下床开门。

  张雪龄穿着一件藕丝色喇叭袖香云纱旗袍,旗袍一直低垂至脚面,金青色滚边底下露出一双月白缎子绣红花拖鞋,手里举着一盏葫芦形玻璃煤油灯,笑着走进房来。

  谭薇英揉揉眼睛,见张雪龄还穿着今天出门的衣裳,满头黑发梳成柔亮生晕的双髻,低垂在两边,刘海前别了一支珊瑚展翅蝴蝶发卡,腕上笼着一只圆形闭口八宝纹银镯子,显然是一直没睡,疑惑道:“三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觉?”

  张雪龄把玻璃煤油灯搁在一旁的红木橱柜上,坐到大铜床边。

  晕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间,依稀还能看清她脸颊上那颗玲珑别致的褐痣,“薇英妹妹,一会儿我要料理几个小毛贼,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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