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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一只膘肥体健的黄狗无故失踪,第二只跛脚黄狗被帮厨伙计偷偷打死。

  张雪龄觉得,自己可能和家狗犯冲,只要是她养的狗,下场通常不大美妙。

  周大山常常遛狗,和阿黄感情很好,他坚信阿黄没有死在小余手上,而是偷偷溜走了,暂时不敢回家。

  周家几个兄弟都得了大哥的吩咐,随时留意在街头流浪的野狗,阿黄断了一条后脚,特征很明显。

  张雪龄并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周大山还真把阿黄找回来了。

  而且还带了一个拖油瓶。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紧紧抱着阿黄,站在巷子里,看着张家小院的乌漆大门,犹犹豫豫着不敢再往前挪。

  周大山伸出两根手指头,拣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下手,扯了扯小乞丐身上挂的布条,想催他快点走。

  “嗤啦”一身,破布条应声裂开,轻飘飘坠在地上。

  小乞丐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勉强遮住屁、股大腿的肥大短裤。

  小乞丐从黏着泥土菜叶的乱发间射出一道冷冽视线,使劲瞪了周大山一眼。

  周大山有些尴尬,连忙收回巴掌,摸摸鼻子,憨笑道:“你怕什么?粮道街里,哪个不晓得我们东家娘的为人?我们东家娘可好了!心地好,本事大,还大方得很。哼,等会儿你得了赏钱,可不要吓傻了!”

  阿黄难得安静怯弱,趴在小乞丐怀里,呜呜低叫,不敢下地。

  张雪龄让章妈包了十块钱,赏给小乞丐。

  小乞丐接在手里,也没看,一眨眼的功夫就藏好了。

  他全身上下光溜溜的,灰尘脏污起码有五层厚,看不出原本肤色,光着一双红肿溃烂的脚丫子,只有一条从垃圾堆中翻捡得来的破布裤子遮羞。

  周大山围着小乞丐看来看去,连对方的头发都掰开来找过,心里只觉得匪夷所思,实在猜不出他到底把银元藏到哪里去了。

  今天厨子正好蒸了一笼白白胖胖的白面包子,是猪肉芹菜馅的。

  张雪龄以前从不吃芹菜,但她在杭州的一家小店吃过一回芹菜馅包子后,不由对芹菜大为改观,从此一直念念不忘。

  厨子总听张雪龄念叨别人家的包子好吃,不免大受刺激。委屈之余,揎拳掳臂,揉面剁馅,发誓要蒸出比杭州那家无名小店更好吃的猪肉芹菜包子。

  尝试了七八回之后,厨子总算挽回了他的面子——张雪龄赞扬他的猪肉芹菜包子鲜美多汁,满口清香。

  小乞丐瘦骨嶙峋,像只黑皮野猴子。张雪龄让鲁妈拿油纸包了七八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给小乞丐拿回去果腹。

  小乞丐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很讲规矩,接了包子,小心翼翼搂在怀里,没有立即打开吃。

  他把阿黄放在地上,搂着一捧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大包子,悄悄离开。

  阿黄被小余打了个半死不活,皮毛粘结着血块,躺在垃圾堆中,奄奄一息。小乞丐捡到它后,只给它喂了些地沟污水、烂菜叶子捣成的糊糊。

  原本圆胖痴肥、自恋憨傻的小黄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怜兮兮趴在泥地上,发出一声声近似哀鸣的呜咽。

  章妈和鲁妈见了阿黄的惨状,顿时心疼得不得了,立即端来一碗肉汤泡米饭,还很奢侈地剥了几个白煮鸡蛋,倒在洋铁皮盆里,喂给阿黄吃。

  阿黄却没有和往常那般摇起大尾巴,只是耸动着鼻子嗅了嗅,黑漆漆的小眼睛凝望着大门的方向,嘴里依旧发出低低的哀叫声。

  鲁妈把阿黄的脑袋按到铁皮盆子里,阿黄仍然没有伸舌头。

  “怎么不吃?是不是让小余打出毛病来了?”

  章妈狠了狠心,掰开一个猪肉芹菜大包子,把香喷喷的肉馅推到阿黄嘴边。

  阿黄冷淡地瞟了一眼肉包子,趴在泥地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张雪龄想了想,对周大山道:“把刚才那个小伢子叫回来。”

  周大山诶了一声,蹬蹬蹬跨出大门槛,很快把破衣烂衫的小乞丐重新领回来。

  张雪龄发现小乞丐两手空空,嘴边沾着油迹,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把七八只碗口大的包子全都塞进肚子里去了。

  阿黄见到小乞丐,精神好了一些,脑袋瓜子挨着小乞丐竹竿似的细腿蹭来蹭去,像是在撒娇。

  鲁妈把铁皮盆子交到小乞丐手里,想让他喂阿黄吃饭。

  不想小乞丐接了饭盆,咽着口水,竟然伸手抓起一把汤泡饭,直往嘴里送,吧嗒吧嗒大吃大嚼起来——才刚吃了几个大包子,尝到阔别已久的食物滋味,他竟然更饿了。

  张家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没有来得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看着小乞丐连汤带水,吃光一大盆狗食。

  章妈和鲁妈的眼圈周围泛起一抹红潮,两人都不免想起从前逃难的年月,别说是好心人给的剩饭剩菜,发霉的垃圾,树皮、草根,只要是能活命的,她们什么都吃过。

  小乞丐稀里哗啦吃完一盆狗饭,舔着嘴边的饭粒,像是还有些意犹未尽。

  章妈连忙又盛了一碗米饭,堆得冒尖,拣了几样剩菜,盖成宝塔一般,拿了双干净筷子,送到小乞丐手里。

  小乞丐不会用筷子,把两只筷子合拢在一块,当成勺子使,飞快地往嘴里扒饭。

  也没看到他怎么咀嚼,眨眼之间一碗冒尖米饭被吃了个精光。

  章妈还要去盛,张雪龄连忙拦下她,小乞丐不知道饿了多少天,吃起来跟不要命似的,再吃下去,可别把肚皮撑破了。

  小乞丐一边任由张家仆人打量,一边偷偷打量着面前这座干净整洁的院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裤头,脚趾难为情地缩了缩。

  阿黄凑到小乞丐身旁,伸出粉色舌头,在小乞丐的脚上亲昵地舔了几下。

  鲁妈又拌了一碗肉汁米饭,搁在小乞丐脚下,这一回阿黄把脑袋埋到铁皮饭盆里,吧嗒吧嗒吃得很香甜。

  张雪龄坐在刻花摇椅上,漫不经心地盘算着:这样也好,以后家里总算有专职遛狗的了。

  章妈和鲁妈母性大发,立即搬出针线篓子,剪刀皮尺,给小乞丐做了两套干净衫裤。

  小乞丐知道自己能留在张家的原因,终日小心翼翼伺候阿黄,一言不发,性情孤僻,眼神类似于一种山间小兽,时时带着一股警惕提防,仿佛随时预备逃进山里去。

  不管周海山和厨子怎么逗弄他,他始终一声不吭。

  众人觉得小乞丐可能是哑巴,因为怎么都问不出他的名姓来,干脆都管他叫小哑巴。

  小哑巴其实并不小。

  周大山带小哑巴洗澡,把皂角胰子按在他身上,使劲搓来搓去,换了四五道热水,几乎快把一块皂角胰子用完,才洗出小哑巴的原本肤色。

  章妈在小哑巴头上洒下除虫粉,包上一条开水煮过的滚热毛巾,把虱子烫死,然后借来一把刮胡刀片,把小哑巴剃成光头。

  小哑巴减掉凌乱油垢的头发,渐渐露出一张黑瘦的小方脸,两颊是略微鼓起的,下巴倒是尖细。

  周大山说,小哑巴是前几年从北边逃难、跑来江城讨饭的,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他起码有十三四岁,十五六岁也有可能。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小哑巴长得干瘪瘦削,个子矮小,看不出实际年龄。

  反正张雪龄算是破了一回戒,开始雇佣童工啦!

  除了小哑巴,张家还雇佣了一个新的帮厨,两个保镖。

  邓鹤鸣怕张雪龄再有个好歹,老爹老娘会埋怨他不尽心,在盗贼事件后,连忙火急火燎挑了两个心腹保镖,送到粮道街,给张雪龄使唤。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张雪龄虽然随身带着□□,到底还是势单力薄。而且万一下一次贼人不怕死,冒着子弹一拥而上,她身娇体弱的,又不会拳脚功夫,还不是得乖乖投降。到时候□□落到歹人手上,她更讨不了好。

  所以张雪龄这一次没有拒绝邓鹤鸣的好意,毕竟家里还住了一个娇滴滴的客人,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两个保镖就是那一晚抓住小余同乡一伙的领头人,一个叫王石头,一个叫杨家俊。

  王石头少年时怀着一腔热血豪情,参军入伍,想要上战场和洋人拼命。结果军阀混战,部队打来打去,打的都是自己人。他不想再跟着长官鱼肉百姓,干脆当了逃兵。

  王石头人如其名,跟一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不爱说话。

  杨家俊则活泼好动,总号称自己是杨家将后人,会耍杨家梨花枪。小伙子到底是不是杨家后人没人知道,不过他自己显然很把这个身份当回事——小伙子俨然已经走火入魔,仇视所有姓潘的无辜人士。

  王石头和杨家俊都剪了短发,留着小平头,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平时两人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黑布鞋子,只有跟随张雪龄出门时,才会换上一件稍微体面一些的竹布短衫,看起来就像两个老实巴交的跑腿伙计。

  谭薇英住在张家小院,天天和王石头、杨家俊打照面,愣是没看出来这两人会功夫,她一直以为,这两个乡下汉子是帮张家干力气活的长工。

  结果,就是被谭薇英视为长工的王石头,看出她形迹可疑。

  这天,谭薇英照旧穿一身英式运动衣,去租界消磨时光。

  谭家的汽车才刚开走没几分钟,王石头忽然走到正在吹电风扇的张雪龄跟前,小声提醒道:“东家娘,您听听好笑不好笑,表小姐天天去英租界打网球,可谭家的汽车轮子每回都沾了红土。”

  六大租界都是沿着长江沿岸划分地盘的,和粮道街隔得不算很远,一路都是水泥马路,偶尔有几条煤渣铺就的小巷。大热天里,又没落雨,马路上不会莫名其妙飞来大片红土。即使真的落过雨,沿江道路也只会涌上黑臭的河泥沙土。

  一般只有丘陵山区是大面积的酸性红土壤,而江城的主城区平坦宽阔,唯有南城郊外的山野乡间才有一条可容汽车行驶的红土大道。南城群山环绕,风景秀丽,山间修建有大批欧式别墅公馆,是江城达官贵人们每年消暑纳凉的所在。

  王石头寡言少语,轻易不会吭声,他既然特意对张雪龄指出谭薇英在撒谎,肯定早就胸有成足。

  张雪龄蹙起眉头,只要谭薇英能够放下心事、快活度日,不论她去哪里,在做什么,谭太太和她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哪怕谭薇英到东洋租界去瞎混呢,看在她痛失一女的份上,张雪龄这会子都不会多说什么。

  南城郊外又不是什么禁忌之地,去就去罢,谭薇英为什么要瞒着她?

  而且还一瞒就是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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