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这天傍晚,谭薇英从外面回来,还记得带了一枚意大利芝士拿破仑。
揭开盒盖,迎面便是一股蛋白糖的清香,咖啡色的千层酥皮间夹了几层意大利芝士,滋味甘香柔滑。
张雪龄暗暗道,谭薇英不算太傻,拿破仑蛋糕是德明饭店的招牌之一。她从城南折返回来,又特意去英租界的德明饭店买蛋糕,可见是下定主意要把她这个表姐瞒得死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痛失一女后,谭薇英只消沉了一个多月的工夫,就迅速甩掉那一段辛酸往事,重又变得活泼开朗。
张雪龄先前就有些纳罕不已,因为谭薇英实在是恢复得太快太完美了,她甚至从来没提起过那个出生三天就不幸早夭的女儿,仿佛南京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无幻梦。
张雪龄心里有诸多猜想,脸上只是不动声色,一边吃着松化的蛋糕酥皮,一边定下决心,明天得派个伙计偷偷跟在谭薇英后面,看看她到底在捣什么鬼。
谭薇英洗了澡,换上一件松松垮垮的乔其纱睡袍,站在电风扇前吹头发。
谭家仆人拿刷子蘸了生发油,细细涂抹在她的发丝上,花露水的香味和生发油的浓烈味道掺杂在一起,香甜的蛋糕吃起来都带了几分怪味。
谭薇英心里有鬼,搭讪着朝张雪龄道:“三姐,你想不想再养一头洋狗?”
阿黄和小哑巴很亲近,白天总绕着小哑巴打转,夜里还要睡在他床下的小窝里,简直是难舍难分。
无论周大山、鲁妈等人怎么讨好阿黄,阿黄都不屑一顾,意志坚定地跟在小哑巴身后,亦步亦趋。
谭薇英很嫌弃阿黄,因为土狗不仅贪吃,还一脸蠢相,“正好梁家要卖了他们家的洋狗,那只白狗又乖巧又亲人,会给人作揖,还懂得捡报纸,可比阿黄聪明多了。”
“有阿黄和喵喵就够了,再多养一只,天天猫狗打架,我可吃不消。”张雪龄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好奇,“梁美云的狗养得好好的,做什么要卖了?”
谭薇英轻轻摇了摇头,“三姐不晓得?梁家破产了,两家绸缎铺子,说关门就关门。他们家的洋楼公馆已经转手卖给蔡家了,梁美云上个月就从学校退学,在教会学校找了份事做,给外国修女当助手。如今他们一家挤在城北住,哪还有地方养一只大洋狗。”
周大山一家子就住在城北,那边鱼龙混杂,是贫民苦力的聚居地。
张雪龄想起在谭家喜宴上见到的那个高挑瘦削的密斯梁,叹息了一声。
谭薇英一边拨弄半干的头发,一边接着说道:“说起来也不晓得是好是坏。密斯梁从前和许嘉川最要好,她父亲母亲看不起许嘉川的出身,都极力反对这桩恋爱,常常公然刁难许嘉川。没想到眼下梁家落魄了,梁美云的追求者们一个个都翻脸不认人,只有许嘉川不计前嫌,帮着他们家跑前跑后,梁家人经过此事,也不好再说许嘉川的不是。”
谭薇英的口气一变,带着几分笑意道:“听说许嘉川和梁美云已经订婚了,还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启事。我那几个痴心女同学看到报纸后,还气得大哭了一场哩。”
张雪龄挑挑眉头,许嘉川和梁美云眼下都穷得叮当响,怎么倒舍得特意花钱去报纸上宣布订婚的消息?
说不定就是想警告那个妄图用金钱追求许嘉川的西装女郎。
谭薇英说了一会子闲话,微微打了一个哈欠,回房睡了。
张雪龄搁下吃了一半的拿破仑蛋糕,叫来王石头,让他第二天悄悄跟着谭薇英出门。家里的三轮脚踏车太显眼,周大山又长得人高马大,实在太好认了。而王石头身量中等,性子又沉稳,只要戴上一顶草帽,转眼就能融入人群当中,派他出马最合适。
王石头点头应了。
然而第二天谭薇英并没有出去“打网球”,她很热心,坚持要带张雪龄去看梁家的雪白洋狗。
“三姐,只要你看到那只洋狗,肯定想买回来自己养!可逗人疼了!”
张雪龄是一副铁石心肠,摇头拒绝道:“除非那只洋狗会说人话,否则我不稀罕。”
阿黄不知道家里很有可能马上入住一只比它帅气俊美一百倍的洋狗,卷着蓬松大尾巴,趴在阴凉处睡大觉。小哑巴搬了把红漆椅子,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剥花生。鲁妈和章妈预备做两坛花生芝麻豆豉,家里几个仆人天天都在挑花生米。
小灰猫喵喵蹲坐在小哑巴跟前,眯着墨绿色的双瞳,发出一阵一阵咕噜咕噜的闷声——小哑巴占了它最喜欢的那把细腿椅子。
谭薇英动摇不了张雪龄,又跑去给黄逸卿打电话,想劝说对方买下梁家的洋狗。
黄逸卿却说,梁家的洋狗,已经找到买主了。
谭薇英放下听筒,气哼哼着抱怨了两句:“又是蔡洁玉!她买了梁家的房子不够,还把梁家的洋狗买走,脸皮可真厚!”
张雪龄一面算账目,一面奇道:“梁家要卖狗,蔡洁玉花钱买狗,你情我愿的,怎么就扯到脸皮上来了?”
谭薇英犹豫了几秒钟,没讲出理由,只含含糊糊着说:“蔡洁玉这个人不规矩,没人喜欢她!”
张雪龄在账本上划了几道红勾,没有追问。之前她只是觉得那个向许嘉川倾诉衷情的西装女郎甚是面熟,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会子听谭薇英说起蔡洁玉的名号来,才恍然大悟——那略显丰腴的西装女郎,分明就是蔡洁玉,张雪龄曾经隔着人群,打量过她几眼。
难怪她敢用一副霸道总裁式的口气要求包养许嘉川。蔡介溪不仅是江城的地皮大王,还是响当当的洪帮大佬,蔡洁玉身为蔡介溪的继承人,想为许嘉川的家人提供优越的生活,简直是易如反掌。
只可惜美男子早已经心有所属。
蔡洁玉空有一腔痴情,到最后,也只能通过买走梁美云的洋狗这种方式来出气。
张雪龄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狗血剧情,发生在许嘉川身上,倒是一点都不奇怪,谁让人家生得太俊俏了呢!
谭薇英大概早就十二分觊觎梁美云养的那条洋狗,而谭公馆人多眼杂,她不能自己养,所以总极力撺掇别人养。得知蔡洁玉抢先买走洋狗之后,她苦闷了好几天,从早到晚念叨梁家的雪白洋狗多么聪明,多么灵醒,多么讨人喜欢。
张雪龄烦不胜烦,买了公园门票,领着小哑巴和鲁妈两人,天天牵着阿黄去西园看政府举办的菊花展览,顺便逃离谭薇英的荼毒。
闹腾了好几天,谭薇英终于放下洋狗一事,又接着出门打网球。
三五天过后,王石头告诉张雪龄,谭薇英每天来回于城南城西,其实都是幌子,她待得最长的地方,是城南半山腰上的一座私人别馆。
张雪龄皱起眉头,城南别馆远离城中心,多半是举行各种豪华宴会、聚众赌博的地方,谭薇英不会是被人下了套子,染上赌瘾了罢?
这日天色阴沉,云层翻滚,像是要落雨的光景。早饭前后刮起一阵南风,暑气渐消,不冷不热。
谭薇英出门两个钟头后,张雪龄借来便宜哥哥张茂堂的雪佛兰汽车,让会开车的杨家俊给自己当司机,王石头和周大山则穿一身竹布长袍,作跟班打扮。
张雪龄要亲自到城南去探一探那座神秘的私人别馆。
汽车出了主城,爬上红土夯实的山间土路,一路坑坑洼洼,颠簸个不停。
张雪龄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在鼻子前挥动一条西洋红绸手绢,手绢喷了双妹花露水,闻着花露水的气味,能让她感到略微舒服点。她不由得庆幸自己的早饭吃得简单,否则这会子已经扒在车窗上大吐特吐了。
汽车行到一处山谷时,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几乎是几分钟才挪动一小步,最后干脆停在路边。
前方设了路障,几名身穿黑色绸衣、头上扣灰绒帽的壮年男子,正手执棍棒,仔细检查来往的行人、车辆。
杨家俊伸出脑袋打量几眼前方,小声道:“呦呵,那些人都是当兵的吧,看他们走路的姿势,还有脑袋瓜上的压痕,肯定是军队的!”
王石头点了点头,认可杨家俊的判断,“是南方军队出来的,不是本地人。”
前面一辆福特汽车似乎等得不耐烦,拼命按喇叭。
一个矮胖男人一边擦汗,一边小跑过去,隔着车窗和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那司机立刻消声,不敢再按喇叭。
绸衣男人们态度嚣张,动作粗暴,看到一辆装满麻袋的驴车,直接一拥而上,拿起棍棒,围着使劲捶打,也不怕打坏人家的货物。
来往的老百姓们都不敢吭声,默默忍受。
张雪龄打开手提包,翻出一块瑞士怀表看了一眼,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轮到他们过关卡。
绸衣男人们簇拥着一个西装青年走到车前。
那青年才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右手两指夹着一根香烟,左手握着一枝长筒猎、枪,大大咧咧打开车门。
车门一开,西装青年靠上前,一脚踩在车门上,黑洞洞的枪、口在车里扫来扫去。
张雪龄抬起头来,这才看清,原来西装青年竟然是个男装打扮的女郎。
女郎穿一身笔挺阔朗的黑色哔叽男式西装,梳着大背头,头发一根根漆黑油亮,泛着一股子浓烈的司丹康头油味道。
这女郎有些女生男相,颧骨很高,眼睛狭长,一脸凶悍。
她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男装,身后又跟了一群脸色不善的打手,乍一看就像个纨绔阴狠的富家公子。
女郎徐徐吐出几口烟圈,把香烟叼在嘴里,举着长筒猎、枪在车里逡巡了片刻,脸上阴晴不定,狭长的眼睛闪过几丝不耐烦。
“放行!”
女郎一脚踢上车门,把□□扛在肩膀上,咬着烟头,吐出一句低沉的命令。
绸衣打手们连忙退后几步,示意前方解除路障,让张雪龄一行人通过。
等汽车开出半里路,杨家俊啧啧道:“刚刚那娘们是什么路数?不阴不阳的,吓我一跳!”
周大山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结巴着道:“啥?刚才那个拿、拿/枪的,是个女的?”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736/333244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