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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面对周大山的大惊失色,杨家俊和张雪龄都忍不住笑了。

  “周哥,你眼神不怎么好使啊,怎么,难道你以为她是个爷们?”

  周大山见连张雪龄都在笑,低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个女的啊!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杨家俊还要再调笑两句,忽然猛然一下踩住刹车。

  “咣当”几声,车里几个人猝不及防之下,都磕了脑袋,顿时痛得眼冒金星,晕晕乎乎。

  王石头反应最快,已经从腰间摸出手/枪,挡在张雪龄身前,眼睛紧盯着从树丛间跳出来的一伙男男女女。

  拦车的是个精瘦汉子,等汽车停下之后,路边又陆陆续续走出来八男两女。

  几个男的都穿着细纹西装,头戴鸭舌帽,两个女郎则披着时髦的卷发,穿一身乔其纱旗袍,开衩间影影绰绰露出一双跳舞丝袜,脚下着漆皮高跟鞋,鞋边镶了一溜水钻。

  几人都是一身狼狈,淌了一脸的油花汗迹子,衣裳破破烂烂,沾了不少黑灰泥点,要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稳。

  这些人显然是在树丛深山间走了大半天的。

  其中一个公子伸头伸脑观望一阵,期期艾艾走到汽车前,压低声音问道:“三姐,你这是去哪里?”

  竟然是个熟人。

  张雪龄坐在汽车里,打量了对方几眼。

  孙幼棠低着头,扯了扯快揉成腌菜团子似的西装袖口,又把光着踩在泥地上的脚丫子往裤管里缩了缩,神情很是局促。

  孙幼棠是张家的远亲,和张三姐是青梅竹马,两人进同一所学校念书,几乎天天都能见面。传说他少年时十分倾心于张三姐,曾给张三姐写过不下几十封情书。可惜张三姐早就和邓鹤瑾订下娃娃亲,只等邓鹤瑾回国就结婚,孙幼棠苦恋不得,只能黯然转学,跟着父母去了外地。

  后来孙幼棠考进华中大学念书,重又回到江城,而当时张三姐已经香消玉殒,住在瑞士疗养院的是张雪龄。

  去年,张茂堂和黄逸卿按照邓老爷和张氏的请求,接连给张雪龄安排了几十场相亲,教授、商人、军官、学生,几乎囊括了江城所有和她门当户对的适婚青年,其中就有这位粉面团子似的孙公子。

  孙幼棠家境优越,性格绵软,不吸大烟,不迷赌博,不流连于烟花之地,而且还是个单纯热血的大学生,念的是高深的法律,以后前途无量,按理来说应当是个十分难得的好归宿。

  黄逸卿和谭薇英当时特别热心,极力撮合,想把两人凑成一对。

  张雪龄委婉拒绝了孙幼棠。

  原因有三:首先,孙幼棠喜欢的,是原身张三姐,而不是她张雪龄;其次,张雪龄年纪不大,不愿过早成家;第三,孙幼棠为了追赶时髦,镶了几颗金牙齿,一张口就金光闪闪,张雪龄实在欣赏不来。

  “你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孙幼棠先是摇了摇头,又慌忙点了点头,涨红着脸,嗫嚅道:“三姐,我们的汽车出了点子状况,劳烦你把我们带进山去。”

  张雪龄撇了撇嘴,撒谎也不先练习练习,看你们一伙人的狼狈相,分明是匆忙躲进山里的,路口那个男装打扮的凶悍女郎,只怕就是冲着你们来的罢?

  嘴上却客气道:“行,我正好要进山去。”

  孙幼棠喜出望外,吧嗒吧嗒跑回伙伴们中间,那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议定让孙幼棠和其中一个青年上车,等上山后再派车回来接剩下的人。

  张雪龄见那两个女郎一脸疲累,几乎马上就要晕厥倒地,好不可怜,建议道:“挤一挤还能坐两个人。”

  两个女郎面露喜色,纷纷回头去看另一个青年。

  这青年留着平头,身量不高不矮,上穿紧身衬衫,外面随意搭了一件山东绸背心,下着棕色马裤,脚踏长筒高靴,腰上勒了一条牛皮腰带,勾勒出笔直的身板。虽然额间汗水淋漓,油光满面,但仍旧气势逼人。

  他的五官长相平平,勉强算是浓眉大眼,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青年,但举手投足间很是利落飒爽,飒爽之余又带有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调调,可见平日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

  敞开的领口间露出一片小麦色肌肤,依稀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系了一个水绿观音坠子。

  孙幼棠和其他青年看似狼狈不堪,乱无章法,其实若有若无间,始终将这青年围在正中央。

  青年无视女郎们的殷切眼神,径直跟着孙幼棠上了汽车。

  “走吧。”

  青年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平常。

  杨家俊被青年瞟了一眼,鬼使神差般打了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发动起汽车。

  孙幼棠紧紧挨坐在张雪龄身旁,可怜巴巴地搓着衣袖,一直没吭声。

  一路彼此沉默,汽车开进深山间,车窗外时不时晃过一幢幢巍峨在山间的西式别墅。

  快到半山腰时,孙幼棠小声提醒道:“我们到前面那幢楼房下车——红砖绿瓦,前头有个喷水池的那一幢。”

  张雪龄看了孙幼棠一眼,“好巧,我也在那里下车。”

  孙幼棠噎了一下,不敢说话。

  汽车停在雕花大门前,孙幼棠推开车门,一溜小跑,迈着两只光脚丫子,冲进楼房。

  很快有人飞跑出来打开大铁门,汽车顺着蜿蜒的小道,开进院子里。

  红砖小楼里跑出一队身着铁灰色军装的大兵,大兵们头戴军帽,脚着马靴,个个都宽肩窄腰,英姿飒爽,紧身军裤包、裹着一双双结实劲瘦的大长腿。

  张雪龄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大兵们一脸肃穆,列队站在两旁。

  喷水池里修葺了一座、乳、白色的天鹅雕像,朱红的鹅嘴吐出一篷晶莹的水幕。哗啦啦的水声当中,一众家仆簇拥着一个头挽圆髻,身穿鹅黄色滚豆绿花边纱旗袍的少妇,匆匆走了出来。

  孙幼棠正站在少妇身后,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少妇面色焦急,一边聆听,一边点头,几步走到车前,不等青年下车,张口就是一句低斥:“真是胡闹,怎么还惹上金家人了?”眼神落到车里的张雪龄身上,一时怔住。

  张雪龄正在欣赏兵哥哥们的风采英姿,见少妇正在打量自己,大大咧咧朝她笑了一笑。

  张雪龄笑得很客气,少妇愣了半刻,见她气质端正秀丽,态度大方,脸颊边一颗褐痣玲珑可爱,也不由牵起嘴角,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青年注意到少妇和张雪龄之间的友好气氛,扬了扬眉毛,似乎很觉得惊异。

  等孙幼棠走来开了车门,青年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慢悠悠走下汽车,回头说了一句:“嘉里姐,这位是张家三小姐,幸好路上碰着她家的汽车,金半瑶那个疯子实在太难缠了。”

  张雪龄不明所以,也跟着下了汽车,王石头和周大山都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列队站在大门前的军装士兵。

  等她听清那平头青年对少妇的称呼,心头不由一跳。

  陈嘉里,是陈家九小姐,她父亲做过巡抚大员。而她的丈夫,就是苏督军最信任的侄子苏崇礼。

  陈嘉里已经挽起张雪龄的手,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笑着客气道:“我已经听幼棠说了,张家妹妹,多谢你仗义相助。”

  张雪龄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强笑着说:“哪里哪里,少帅夫人客气了。”

  陈嘉里脸色一凝,眼神霎时间冷了几分。

  走在前头的苏崇礼也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凉凉地扫了张雪龄一眼。

  那眼神,比大兵们肩上扛着的刺刀还要阴狠锋利。

  孙幼棠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站在苏崇礼身旁,拼命朝张雪龄摇头,手舞足蹈,一遍一遍重复抹脖子的动作。

  就连王石头和周大山,也捏了一把冷汗。

  明明是夏末天气,仿佛刮过一阵凛冽肃风,一时之间,寂静无声,只有喷水池的水花跌落在碧波荡漾的水面,发出零碎的汩汩声响。

  张雪龄被苏崇礼瞪了两眼,只觉得脊背发凉,阴风阵阵。

  静默中,一个老仆人抱着一顶黑色瓜皮帽,急急忙忙冲出来,跳脚道:“小爷,少奶奶,不得了,那金小姐带着人上山来了!”

  顿时鸡飞狗跳,苏崇礼收回冰冷阴鸷的眼神,一溜烟钻进小洋楼里躲起来了。

  陈嘉里也顾不上和张雪龄寒暄,带着几个大兵,去各处布置人手。

  人荒马乱中,张雪龄摸了摸脖子,吁了口气,心有余悸道:“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孙幼棠顾不上其他,拉着张雪龄一路小跑,一直把她带到三楼一处会客厅里,拉上墨绿色窗帘,才拍着胸脯道:“三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当面管小爷叫少帅!”

  张雪龄一脸茫然。

  孙幼棠见张雪龄如此无知,简直是气急败坏,在房里转来转去,几乎把地板踏穿。

  原来,少帅这个名号,绝不是什么美好称呼,而是一种带着贬低意味的蔑称。就连和苏督军平起平坐的几位老将,平时背地里提起苏崇礼,也都是称呼他的官衔职位,或是直接叫他的表字,或是尊称一声小爷,绝不敢以“少帅”来称呼他。

  人们把大帅的舅爷称作舅帅,姑爷称作姑帅——自然都是一种玩笑戏称。

  少帅和“舅帅”、“姑帅”一样,是上不了台面的戏言土话。

  苏督军没有儿子,他有四五个侄儿,四五岁大,仆人玩笑时,都能称呼为少帅。但苏崇礼已经二十多岁,并且还在军中担任要职,此时若还有人称呼他为少帅,完全就是一种恶意的挑衅和蔑视。如果军队里胆敢有人当面直呼苏崇礼为少帅,这个脾性暴躁的大少爷说不定立马就能掏出手、枪,把对方直接当场击、毙。

  而张雪龄竟然敢当着一大群人的面,直呼陈嘉里为“少帅夫人”,对苏崇礼来说,几乎就是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

  苏崇礼能不动怒么!

  听完孙幼棠的解说,张雪龄攥紧绸手绢,只觉得欲哭无泪: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是被电视剧连累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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