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旧日阴影
听到苏雨涵似乎在怀疑自己，孙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雨涵。这时苏雨涵忽地指着前方惊叫了一声“小心”，孙诚扭回头，旁边车道的一辆车突然变道，孙诚赶忙一打方向盘同时减速避开。
孙诚的视线没敢再从路上移开，他目视前方问苏雨涵道：“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杀了那两个人吧？”他抑制不住地在语气里透露出了心中感到的荒谬可笑。
苏雨涵的确也不相信孙诚会杀人——他有什么理由要杀人呢？她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孙诚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昨天晚上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事值得我杀了他？”
“你！”苏雨涵听他用玩笑的口气说起前一晚的事，心里怒火嗖地窜了上来。虽然她明白这件事上她没资格对孙诚发脾气，可是那是常俊彬生前最后一次和她见面说话啊。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孙诚平静地说，“你叔叔倒还罢了，但常俊彬和你家人其他人都没什么恩怨。所有人里貌似只有我最有可能杀他。其实说起来你自己也有，不过要把一个大男人吊起来你当然没那个劲。”
“我没真的怀疑你……”苏雨涵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知道，”孙诚淡淡道，“我马上就要结婚，然后又要有自己的孩子，眼前都是人生里的大好事，就是真的介意他和你的过去也不会放着新郎和爹不当，非要当什么杀人犯。倒是如果你今天起来发现死的人是我，你倒应该怀疑是他下的手。”
苏雨涵咬了咬嘴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说认真的，你觉得是谁干的？”孙诚问。
苏雨涵不安地看着孙诚：“你觉得……是家里的人？”
“不然呢？”
“那栋别墅是十来年的老房子，防盗什么的都落后了，昨天晚上大家又都喝了酒……”
孙诚摇了摇头：“你会冒险溜进一个六七个人聚会的房子杀人，又特地花时间把尸体吊起来还分别吊在两个不同的房间？能有这么充裕的时间从容下手的恐怕只可能是昨天住在那里的人。而且女人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只能是男人。我知道不是我干的，所以恐怕杀人的不是你哥就是你大爷，要不就是他们父子联手。”
“怎么可能……”
“我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杀常俊彬。如果不是张阿姨说的前一天看到的留言，我会猜测是凶手要杀你叔叔的时候被常俊彬撞见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灭口，顺便布置成连环杀人的样子扰乱警方调查。但张阿姨说前一天凶手就留了言说要杀两个人，那这种猜测就说不通了。恐怕只能是有人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打就定主意要杀了他俩。可问题是谁会非要杀他们两个人不可，还留下那种奇怪的字条呢？”
虽然很难接受家里的人就是凶手这一点，但苏雨涵不得不承认孙诚的分析很有几分道理。可是为什么有人会想要杀死常俊彬，苏雨涵还是无法理解这一点。
“对了，张阿姨说的那张留言的纸除了她没人见过，会不会……”孙诚突然道，“张阿姨在你叔叔家干了多久了？”
“你觉得那个留言是张阿姨编出来的？”苏雨涵吃惊地问。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怎么会，她在叔叔家干了有十年了吧。叔叔和婶婶都拿她当家人一样了。而且她也不可能有劲儿把两个男人吊起来吧？”
“我没说是她杀了人，也许是她和凶手合谋，或者她发现了犯人是谁，但是有心想包庇犯人。”孙诚道。
“可是她和我大爷或者我哥都不可能那么熟啊。”
“我纠正一下刚才的话，”孙诚一边将车拐向路边一家饭店一边说道，“我刚才说凭一个女人的力气不可能把两个大男人吊在房梁上，但如果两个女人联手就难说了。”
苏雨涵想到这种可能性，不由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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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饭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雨涵没有食欲，孙诚点了几个清淡好消化的菜，又给苏雨涵要了一蛊汤。
苏雨涵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饭店里人很多。苏雨涵看着那些人热热闹闹大快朵颐的样子，很难相信自己这半日所经历的事情同样发生在这个世界。
之前专注于对真相的猜测时还好，一旦脱离了那种专注，“常俊彬死了”这个念头就又重新沉甸甸地压住了苏雨涵的心。
常俊彬死了。那个曾在那么多年里作为她生活中一切爱恨悲喜来源的人死了。而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饭店里吃饭——跟着一个她并不爱的未婚夫，怀着一个她并不想要的孩子。
如果这孩子是常俊彬的该多好。她忍不住想到。
“喂，我想问你件事。”孙诚突然开口。
苏雨涵抬头，发现孙诚已放下了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了？”
“如果不是常俊彬死了，你昨天见过他之后还愿意和我结婚吗？”孙诚的声音压抑着感情。
苏雨涵呆呆地看了他一阵，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孙诚看着苏雨涵，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雨涵移开了目光。就算常俊彬没死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我不可能怀着你的孩子嫁给他，他也绝不会再和我在一起了。苏雨涵心里想着，不免又是一阵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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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那次在超市门口被常俊彬甩开后接下来几日，苏雨涵都活在不知所措的茫然中，她依然无法相信那天常俊彬冷若冰霜的态度是真的，她一遍遍拿起手机拨打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然而对面传来的忙音提醒她她已在拒接名单上了。她很想再去找常俊彬问个清楚——但她始终鼓不起勇气，她怕那天的场面会重演。
苏高志叫她去上班的电话将她从巢穴一样的家里拉了出来。
当苏雨涵穿着一身套装神情委顿地出现在叔叔面前时，苏高志惊讶地问她：“怎么倒个时差倒成这副样子？”
苏雨涵没有解释。
苏高志向她简略介绍了一下公司的大体情况，然后安排她去负责超市供货和采购的部门上班。“孙诚也是刚调到那个部门，你俩遇到什么事情多商量，不懂就问。记住你要比他多操点心，将来孙诚总要回去给他爸干，而以后公司很多事情要靠你，你好好干。”苏高志这样嘱咐她。
苏雨涵如今回想起来，不由觉得在她进入公司之前苏高志突然把孙诚从一个不管事的闲职调到这么重要的部门和她共事，恐怕不是简单的巧合。然而当时苏雨涵同时承受着失恋的痛苦和新入职的不适，全然没有意识到任何端倪。
苏高志的安排很巧妙，孙诚迟早是要回自家公司的，因为他和苏雨涵不存在竞争。两个同样缺乏经验的年轻人在共同处理陌生岗位上的各种麻烦和挑战中很快建立起了信任。
孙诚的言行也始终很得体，他虽然一直处处对苏雨涵很好，却全然没有表现出一丝追求她的意思——如果他有过丝毫的表示苏雨涵一定早就小心地和他保持起了距离。但苏雨涵只毫无戒心地将他看作一个可靠的同事和让人愉快的朋友。
对那时承受着失恋打击的苏雨涵来说，工作成了她逃避痛苦的途径。比起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沉浸在对常俊彬的思念里，强行压抑着去找他的冲动，她宁愿留在公司和孙诚聊聊天，和供货商打交道。
然而入职大约一个月之后，她突然在公司的电梯里碰到了常俊彬。
“你怎么在这儿？”苏雨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迈进电梯，身子都有些摇晃。
“苏总调我回总部上班。”常俊彬眼睛看着旁边回答。他已不再跟苏雨涵把苏高志叫成“你叔叔”了。
“你，你真的决心不和我在一起了吗？”苏雨涵忍不住又问道。
常俊彬点了点头。
苏雨涵的眼睛湿了，过去这一个月，她虽然没有在和常俊彬联系，却没有一天不想着他：“你能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不喜欢你了。”常俊彬干巴巴的回答。
苏雨涵再要说话，这时电梯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苏雨涵咽下了嘴边的话，低下头默默流泪。
电梯停在一层时，常俊彬像急切地想要摆脱苏雨涵一样快步走出电梯。而就在这时，苏雨涵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他左手中指上带着的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那是苏雨涵去英国前送给他的，要他一看到那枚戒指就想起自己。
苏雨涵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还没放下我，不论他为什么跟我提出分手，他心里一定还有我！
我要挽回他！苏雨涵双手攥成了拳头。
苏雨涵重新开始化妆打扮。每天看准午休和下班时间便去常俊彬的部门外等着与他“相遇”。然而虽然两人在同一栋楼上上班，常俊彬却一直小心地躲着苏雨涵。即使不小心被她碰上，也只是态度冷淡地进行最低限度地对话，连正眼也不看苏雨涵一眼。
每次面对常俊彬那张仿佛挂着冰霜的英俊面孔苏雨涵内心都痛苦不已，但只要看到常俊彬左手上那枚银戒指，苏雨涵就相信一切还有转机。
这种痛苦的生活苏雨涵过了多半年，常俊彬的态度没有一丝松动，苏雨涵有时会忍不住恨起他来，她觉得自己已在崩溃边缘，这样的日子她无法再继续下去。但放弃，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没有和他在一起的希望，想到这里苏雨涵就又咬牙坚持下去。
但她没想到这一切会结束得这么难堪。
那天午休时间苏雨涵和往常一样等着常俊彬办公室外的走道上。
“今天是最后一次这么做，如果他还是那副态度我就放弃。”这是这个月里苏雨涵第六次这么下定决心。
常俊彬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正是他。苏雨涵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忽然一愣，她看到常俊彬的怀里捧着一束鲜花——虽然苏高志早就说到过他另有了女朋友，却被苏雨涵选择性地忽略了。此时她控制不住心里的嫉妒和绝望冲上去拦住常俊彬：“哪儿来的花，你要去哪儿？”
“去送人。”常俊彬语气里是这半年来一贯的冷淡。
“你真的另有女朋友了？”苏雨涵声音颤抖地问。
“不关你事。”常俊彬注意到同事的目光开始向他们身上集中，压低了声音道，“别在这儿闹。”
“那你找个地方好好和我说啊。咱们在一起五年，你就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吗？”苏雨涵也试图压低声音，然而她情绪激动，说到一半声音就又高了起来。
“没什么好说的。”常俊彬不愿和她在公司起冲突，往旁边一侧身想绕过她离开。
“别走！只要你跟我说清楚我以后就再也不烦你，但你若什么都不说我绝不放你走！”苏雨涵拦在他身前。
“我变心了，我找别人了可不可以？还不够清楚吗？”常俊彬低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我送你的戒指？！”苏雨涵问。
常俊彬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左手往身后一藏，随即意识到这样做没用。“我戴习惯了忘了摘而已。你要我还给你。”说着他将花束用胳膊夹住，麻利地摘下那枚戒指，递到苏雨涵面前。
那枚戒指是支撑着苏雨涵这半年忍受痛苦的最大动力，是她和常俊彬重归于好的希望之光。见常俊彬似乎毫不在意地把那枚戒指取下，苏雨涵泪水已掉了下来，她攥紧双手不去接。
“不要吗？”常俊彬见她不答话，又想要侧身绕过她离开。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苏雨涵半年来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她哭喊着抢过常俊彬手中的花束往他身上打去。
这时四周已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常俊彬并不还手，只是一边用胳膊护着脸，一边尽快从苏雨涵身边挤过去，他没等电梯，而是直接从楼梯间快步跑下来去。苏雨涵一个人抱着已乱成一团的花束跌坐在在楼道口大哭。
“跟我走。”一个人快步走过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不容置疑地搂着她的肩膀带她下了楼。
苏雨涵直到被对方扶着坐进车里，才意识到将她带离众人视线的人是孙诚。
就是那天晚上，苏雨涵怀上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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