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话已至此，琳琅已验证自己所想不错，薛夫人果真是打算李代桃僵，难怪殷勤得反常。琳琅不愿瞧她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意欲冷言绝了她的心思。
“这话不妥！婶子既知不是轻易去得的地方，就该知道人要守本分，琳琅不敢觊觎。或者就当为族中想，纵躲得过一时，那欺君之罪又岂是儿戏？婶子三思。”
瞧她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薛夫人暗道自己没找错了人，是个能成大事的，只怕一味的劝她未必肯依，还需疾言厉色的吓一吓才好。
“你年纪不小，正是出阁的好时候。所谓父母命、媒妁言，婶子也不是未曾替你留心好的，奈何你叔叔的官小，你又是寄养在这里的，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人哪里瞧得上？恐到时要耽误了你，不如你自己挣一把。你是个明白人，可别糊涂！”
琳琅听了暗自火起，婶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倒响！宫中凶险自不必说，再加上她欺君的一条罪，不是刀尖上起舞一般！可若是执意不肯，恐自己将来也不得善终，父亲是个外任小官，凭婶子把自己发嫁到哪里，父亲如何管得及！
“婶子，我正是明白才说。我与二位姐姐并不相像，恐被人识出破绽，再者……”
待琳琅出言推脱，薛夫人忙急道：“我知道你顾虑，不过你同珞琬都甚少出闺门，哪就被人认得了？你只说肯不肯，若肯，进去了仗着你盈嫔姐姐的脸面，错不了你，若不肯，也该女大当嫁！”
琳琅见婶子已然面色不善，心知容不得自己反抗，蹙眉盯着自己的衣袖出神。
良久，琳琅淡淡开口道：“婶子有言琳琅自当从命。但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这一进去无论宠辱如何，还请叔叔婶子莫要强求于我，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肯替珞琬入宫已是琳琅仁至义尽，权当报了叔叔婶子这几年的养育之恩，但若让她入宫为族中谋划，那是绝不能够的，琳琅没那个自信，也害怕引火烧身。
“那是自然的，姑娘一进了宫我们就是想高攀也没那个门路。姑娘别担心，事事都是妥当的，一送了姑娘进去我们就再不多事，哪还有别人抓错的机会。”
好容易说动琳琅答应，薛夫人生怕她反悔，立刻又摆起那副奉承似的嘴脸，连连替她布菜，琳琅瞧她那样子心里可笑，却也不拦她，嘴上说两句便心安理得的受下，可不是，她等于替珞琬卖了这辈子，就受几下子殷勤也是该的。
一顿饭吃的当真累人，末了薛夫人唤来心腹丫鬟道：“送你二小姐回去歇着罢。”
那丫鬟抬眼看了下琳琅，顺从道：“是。二小姐请随奴婢回房歇息。”
琳琅皱皱眉，不言语，跟着丫鬟默默地出了房门。
行至月洞门前，琳琅禁不住深深一回眸，进来时是寄人篱下的远亲，再出来便成了二小姐。
自然，琳琅不会再回自己住的抚松阁，而是被带到了珞琬住的桃花斋。从此以后她便不再是薛琳琅，而是薛珞琬。
第二日，琳琅是在桃花斋醒来的，朦胧中她唤道：“锦心——”
“二小姐，时候不早了，可是要洗漱更衣？”挽云仿佛没听到“锦心”二字一般，径自走上前去服侍琳琅起身。
琳琅猛地清醒过来，睁眼看见锦心并不在，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换了身份。
梳洗妥当后，昨日那丫鬟又来传话，叫琳琅去薛夫人处用早饭。
薛夫人果真谨慎，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不过一夜之间，下人们见到琳琅皆是直呼“二小姐”，且神色如常，反观不自在的倒只琳琅一个。
就好像本应如此一般，一切都没变，仅琳琅与珞琬换了位置。
有趣，琳琅不禁失笑，看那些人装聋作哑的也好玩，她还真不知这命也是说换就换的。
及至到了饭厅，琳琅一瞧，人还真齐全，叔叔、婶子、珞琬连带庶出的大哥哥薛明远、嫡出的三弟薛明运都在。
难得人叫的齐全！可不是么，这么大事，还是要众人过了明路才好。
“琬儿来了，赶紧坐下。”薛夫人起头，招呼着琳琅。
“琬姐姐。”“琬妹妹。”珞琬、明远和明运三人也跟着叫人。
只有薛老爷不做声，朝她点了点头。薛文最是教条古板，哪敢做这种欺君罔上的事，加上琳琅并没过继给他，这么一来等同于卖了人家女儿一样，他原本是万万不肯的，奈何妻女以死相逼，又闻得琳琅亲口答应，他也就默许了。
琳琅勉强应了两句，因着她已得了“贵人”的封，薛文执意把她让到了上座。
席间气氛微妙，无人出言。
饭毕，琳琅思量再三，趁丫鬟端来漱口茶时突然开口道：“琳琅妹妹，你那锦心丫头颇投我的缘，我不日就要入宫，好妹妹，让我带了你的丫头去，我留挽云给你使唤。”
珞琬没料到琳琅突发此问，转头看向薛夫人，不知该作何回答。
“琳琅，就顺你姐姐的意罢，叫她把锦心带了去，回头再挑好的给你。”薛夫人又看向琳琅，言语间不留余地，“挽云也不用留下，都跟了你去，多两个照顾你的我也好放心。”
你哪里是要挽云照顾我，分明是找人看着我。琳琅心里暗想。
“也好。”琳琅本意是在锦心，有个信得过的最要紧，至于挽云可有可无，但薛夫人如此坚持，那就两人都带上罢，毕竟挽云了解珞琬，有她在身边也省的露马脚。
用过早饭，琳琅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想到后日宫里便要接人，心中很是烦闷。世间女儿大抵都盼着嫁个好人家，从此不说荣华富贵也最好衣食无忧，相夫教子度过一生。她也不能免俗，也曾做如此美梦，不过她也心知成真的美梦甚少，所以心气再高，她也淡然处之。
没想到她这般平凡之辈最终竟是进了帝王家，难想！难想！
一生一代一双人的佳话有几人寻得？琳琅不敢奢求，为此嫁给谁她倒不大在乎，原想着做个贤良妻，现在看来这都不是头等事了，入了深宫保命最是要紧。
叹一口气，琳琅信步走至抚松阁。
“锦心？”琳琅在门外唤了一声，听没人应答，便推门进去。
房中只珞琬一人，正在桌前收拾妆奁，见她来于是撂下手中的物件，起了身。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珞琬酝酿许久，迎上前竟对着琳琅深深一礼，道：“多谢。”
“这是做什么，不必。”琳琅扶过珞琬，略感尴尬。
珞琬娇蛮任性、心直口快，而琳琅却一向内敛好静、谨言慎行。琳琅最不喜张扬性子，平日不大肯跟珞琬亲近；珞琬是爆炭脾气，却见识过琳琅温吞模样低下的不容侵犯，从来也不去招惹。因此，二人朝夕相处几年，感情实在谈不上几分。
珞琬这一拜不免有些矫情，不过琳琅也知道她终归没有薛夫人的城府，这般举动或是真心。
“你我二人这一换算得上公道，许是你侥幸许是我侥幸，从此别再提起罢。”琳琅神色淡然，徐徐说道，“有一件事你要想好，这一来，你便再不能对人说你是薛家二小姐，哪怕有一日梅公子到府上提亲，你也不可回应。”
“你知道梅公子？！”珞琬顿时又羞又急，连娘都不知的隐秘事，她怎得知？
“无意中知道。”私定终身历朝历代都是闺中大忌，事不关己她本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的，奈何如今把她扯了进来，“你不肯入宫可是还想着他？劝你别打这个念头，一府里哪来两个二小姐？世上又哪有不透风的墙？你若想占全便宜，恐到时就是玉石俱焚。”
此番话甚是绝情，但琳琅不得不替自己打算。她不知那梅公子是何身份，只知道他认得珞琬，要是等她入宫后梅公子找到府上，难保中间不出差错，届时后果不堪设想，如此大事少一人知道便多一分保险。
“我并没想着他，他是良人，可惜有缘无分。”珞琬脸上浮现一丝羞涩旋即又被浓浓愁容掩盖，“不过几面之缘，想来他也未必心真，不然怎么一年多未见消息？实不相瞒，虽口头相约过终身，但我与他也久未逢面，更不知他底细如何，黄粱一梦罢了，等他何必。”
琳琅听罢，点点头，“如此最好。你既不愿陷于深宫，从此便得隐姓埋名，顶着我这名分须得过消停日子，除梅公子外，你大可找个寻常人家夫唱妇随。”
“我晓得轻重，不止事关你我。”珞琬又走回桌边，将一个描金漆木匣子直塞进琳琅手中，“早给你备好的，你拿着。是我对不起你，你带上以后或能用到，我也心安些。
琳琅不置可否，只觉那匣子沉甸甸的，果真千金小姐的作风。
晚间，琳琅打发了挽云去歇着，只留锦心一个在身边，主仆二人打点着将带进宫去的细软。
“小姐……”锦心拾掇着忽然红了眼眶，待要说话却直滚下泪来，喃喃道，“往后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琳琅明白她的心意，递过帕子宽慰道，“就当是缘分，幼时未曾踏进宫门，原来在这等着我，横竖要有个了结的。”
历代规矩，每三年大选秀女，凡官家女儿自十三岁起必要参选，若因故推迟下届仍要补选，否则不可擅自婚嫁。选秀过程尽是层层挑剔，琳琅十四那年参选，家世微薄又未曾贿赂，况她志不在此，待初选过后便被筛了出去，未能进宫复选。
珞琬仅年长琳琅几月，自小娇养胡闹惯了，最怕宫里规矩束缚，为此到选秀时家中便拿钱疏通，寻了个由头推过去，只等着逾岁皇帝看不上，哪想到……
“当初送小姐来可不是为着寻得个好郎君，好将来终生有靠，现在倒好，人说伴君如伴虎，岂不把小姐推进火坑了么！”锦心犹自愤愤不平，“二老爷也太狠心！好歹是沾着亲的。”
“锦心！”琳琅低声止住她的话，“切莫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事事为我，可宫里不比别的地方，往后你言语上留心就是。都道终生有靠，夫君如何固然是要紧，但你忘了？来府里时我曾给你讲过什么？人这一生好也罢坏也罢，多半要在自己身上，岂可一味指靠他人。”
锦心再没讲话，她明白自家小姐最不愿听人诉埋怨的，当然，也更容不得自己这般，小姐总是那样淡淡的，就好像一切胸有成竹，哪怕其实又并不真的十分把握。
“锦心，你记着，谋事在人，不同的人修得不同的果。一味自苦并没什么用的，就像事已至此，终是要打点精神往前走。”
琳琅劝住锦心，给她讲了几句道理。实际上，琳琅自己也有些怕的，皇宫禁院是个什么地方她不甚清楚，里面有些什么人她更不晓得，她又是背负着替身的秘密进去，更不许她行差踏错。但琳琅不是受惯百般呵护的娇弱小姐，自幼寄人篱下的她早有了一股子韧性，撑着她无论何时也不许输下阵来。
“小姐说的都是大道理，锦心也参不透，只不过白替小姐惦记罢了，这世上的事又说不准，也难猜好坏的，锦心不管别的，但求小姐往后别吃亏就好了。”锦心倒掉凉茶，又添了热的进来，一脸正经的盘算道，“听说那里头那些个主子奴才都不是省事的，哪一个好相与？小姐又是带着恩典进来的，那些人岂不眼红，再或者咱们是新来的，倘或让他们拿住了做规矩……”
琳琅听得抿嘴一笑，“你这丫头，成了茶楼里说书的了，怎么这么会说？花样编的还倒多。赶上那里竟吃人不成！再有就咱们是风头，也没那个道理，宫里大得很，偏就看见你一个，什么事都撂下专管治倒咱们？”
被她一笑，锦心只当是没听进自己的话去，瞪着眼睛急道：“这都是有的，小姐哪里像他们心毒，自然想不到也防不到！小姐别管，但凡有了事，全一概应到奴婢身上就是，若让他们揉搓小姐，奴婢还有什么脸活！”
“锦心。”琳琅拉住锦心的手，用力握住，锦心对她是打小儿的情谊，她又何尝不是？“这才是没有的话，往后如何困难、如何凶险难道我是不知的？我们这一去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却也不必草木皆兵的不敢安生，我既说要带了你去，自是有私心的，可不是为了你替我挡些什么，不过天长日久是个伴儿，真要连你也顾不好，我才是真没脸。原本怕你留在府里受气，你跟了我出去要更苦了，我的心又怎么能安。”
“小姐……”锦心感动不已，终究没经过什么大事，还是忍不住担忧。
“不怕。就算那里妖魔鬼怪的，不也还是有人挺过来么。”琳琅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想要一人之下万难，想要独善其身容易，哪里还能没了活路。”
两人絮絮的又聊了许多，直到天色浓墨一般，锦心才道：“小姐歇着罢，最近忙得紧。”
琳琅点点头，等锦心铺好了床，便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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