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日的时光很是容易打发，由于事出突然，琳琅并没做进宫的准备，只好赶在这时忙忙的带着挽云和锦心整理要带进宫去的东西。其实也并没什么太多的要收拾，大体的嫁妆一概都是定例，是早已备好的，唯一要忙的是些梯己东西，宫里又这不许那不许的，无非是选两样带去做念想罢了。
尽管是这么着也还是忙了一天。琳琅细心的考量每一件要带进去的东西，必是要有些用处才带它，否则尽带了些累赘劳什子去叫人笑话，又特意问挽云找了件珞琬的贴身物件带上，再就是几本素日自己爱看的书，最后又精简了一遍，生怕带了太多显得琐碎。
这边琳琅正清点东西，猛地想起自己那一本《史记》竟忘在了抚松阁的书架子上！
别的还次要，独有这个和那支福字银簪是不能忘的。想小时候，琳琅还懵懵懂懂的年纪，闲了便爱念几首诗词，尤爱那伤感慨叹之语，觉得这才有诗词的味道，父亲知道了便说：“小孩子家成天看这些哀愁凄凉的东西，大了未免要过于伤春悲秋，太多愁善感的不是好事。你往后便读些《史记》之类，就学不成什么，也算有些道理在胸中。”
所以，一般的女孩子读《女则》、《女训》，她便在父亲指教下学起《史记》来，长到这么大也时时不忘翻看品味，每长一岁竟又能悟出一层新道理来。明日要进了宫，这岁月漫长，少了它岂不是无味？
偏巧锦心和挽云此时都不在房内，琳琅只得亲自跑了一趟抚松阁。
琳琅打窗根子底下走过，正待要推门而入时，隐约听见屋内似有交谈之声，恐不便打扰，先站住脚略听下动静。
“小姐，奴婢这一走，恐再不能见小姐。明天是不好相见的了，只好现在给小姐磕个头。”
“快起来！不必磕头，是我误了你，竟不能也留你下来。”
琳琅听得屋内说话的是挽云，此时正给她小姐磕头拜别。
“奴婢这一去，小姐自要保重，也要万万放心。只要有奴婢一日，这秘密便绝不会再多一个人知道，不管怎样，奴婢必先保全消息。小姐，你好生过便是疼奴婢了。”
“我知道母亲必是嘱咐了你……我是不怕拼了这命去的，只是……挽云，你随机应变罢。”
窗子底下到底远些，加上两人又放轻了声量，真是听不真切，琳琅只听得一句“母亲嘱咐了你”，便心下一颤，待欲听后事，却闻见屋子里响起了脚步，虽心下着急，也只好离了这里，免得被发现反坏了事。
待回去，锦心问她哪儿去了，琳琅就推说找她去了，又问锦心是去了哪里，半天的没人影儿，说自己正要打发她去抚松阁取书呢。
没多久，挽云也跟着回来了，琳琅全装浑然不知，只问她：“那一件贴身物件取来没有？”说罢继续指挥锦心收拾东西。
挽云便递上锦盒，道“拿来了，在里面呢。”
这般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实则琳琅心里早似打鼓般忐忑，那话且听了一半不知下文，难料婶子嘱咐的到底是什么，又兼挽云那番话，似乎言语间竟为了保全谎言无不可为，真真是让琳琅忧心！因此，竟一夜反复，难以成眠。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宫里便来抬人，哪里容得细想！
宫里头的规矩，除迎娶皇后娘娘是要行大礼外，别的选进来的秀女是一概不用，秀女们出阁也无非就是宫里头来人妆饰一番，便抬进宫去，全待进了宫后还要统一调/教。
这日一早，便先有宫里的一位嬷嬷并两个宫女来家给琳琅梳洗装扮。
琳琅前一晚思虑过重，睡得很不安生，今一早起面上便带了些倦色，强撑着起来，显得有些乏力。
“薛贵人吉祥！给薛贵人道喜！”嬷嬷领着两个宫女，齐齐福下身来。
“嬷嬷好。”琳琅强忍着倦意，脸上带笑，用眼色示意锦心取了红包拿给她们，“不值什么，拿了当个彩头罢。”
“谢贵人赏。”几人也并不推辞，笑着收下了。
琳琅算是得了恩典的，一般的秀女都是先进了宫，见过皇上、皇后和太后才给位分，琳琅因着盈嫔的事，皇上的旨意免了选秀直以贵人位分接进宫来，算是格外的有脸。所以这老嬷嬷倒是十分的殷勤，颇有些讨好的意思。
“贵人爱什么妆？老奴伺候贵人梳洗。”嬷嬷扶着琳琅在镜台前坐下，又道，“今日虽不是见龙颜的正日子，贵人到底也预防着，保不齐皇上心思一动便来瞧瞧，到时贵人花容月貌的岂不好？”
琳琅听了，奇怪道：“怎么这妆不是定式的么？竟能由自己选不成？”
“回贵人，妆面、首饰、穿戴这些都是有规矩的，不过在规矩里头可以由得选罢了，大体是不错的。再像贵人这样未进宫便得了位分的，更是可以得意些，多托赖些喜气！”嬷嬷一边拿梳子替琳琅通头，一边暗中端详琳琅面色，“老奴瞧着贵人有些劳神，不如匀个好气色的喜庆妆面。”
琳琅暗想，自己是随着选秀上来的人一同进宫去的，一下子有五六个人一同进去，本来单自己先得了封就已是很招眼，这会子不老老实实的，难道去了让别人都瞧你一个？
“嬷嬷说的很是，但我平日并不做艳丽妆容，自知又并非绝色，到时没得糟蹋了嬷嬷的手艺。”琳琅柔声道，“就素净些罢，倒还习惯些。”
嬷嬷闻言，已知琳琅不欲争先，也不再劝，反转过话锋道：“贵人到底比老奴有见地，真是老奴眼拙！竟欲把清水芙蓉看作艳丽红莲！贵人蕙质兰心，这通身气派哪是旁人能比的？想必这一去，倒是不争比争的强，这样端庄，皇上哪有不爱的呢。”
琳琅浅浅一笑，道：“承嬷嬷吉言，也不敢多求别的。”
嬷嬷手巧，也不知怎的，手上翻了两个花样，便梳好了架子头，选了几个钿花一支步摇插在发间，显得清爽利落。
至于脸上，嬷嬷也只是依琳琅的意思，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并无过分妆饰。
待上好了妆，两个宫女又捧过两款新制的宫装，让琳琅挑选。
琳琅瞧了瞧，两件差的并不太多，无非是花样颜色的区别罢了——又不是正经娶后，哪有什么嫁衣的规矩！
虽颜色而已，琳琅亦是斟酌一番，若想不招眼又能使人观之可亲，莫若这件丁香色的了，这颜色又不冷又不过分娇艳，再合适不过。
几人服侍着琳琅穿戴好，那两个宫女便带着锦心、挽云两个走开，去替她们换上宫女的衣裳，屋子里的嬷嬷正在这等吉时的空儿给琳琅简单说说规矩。
“想必贵人家出过盈嫔娘娘，宫里进门的规矩多少也知道的，老奴不过多嘴罢了。”老嬷嬷瞧了瞧琳琅的眼色，见琳琅倒还耐烦，便絮絮的说下去，“不算皇后娘娘住的坤宁宫，还有东西各六宫供各位妃嫔们使用，又因着新进的秀女并无位分不好分派，也为着一齐学规矩方便，所以新进宫的各位秀女都是另有住处的，就在西边的角儿上有个赏芳园，那里另配了教习姑姑教规矩。贵人虽已得了封，到底还要过去挤在一处，倒是委屈贵人了。”
琳琅摇摇头，道：“并不委屈，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反觉得跟众人一起，这才亲热呢。”
嬷嬷笑了笑，赞道：“贵人好明理！这样还不算好的，老奴可真没见过好的了。”
琳琅又陪着说笑了两句，心想自己是个愣头青一样，宫里的规矩忌讳又多，可别一进去就点了眼才好，于是自向妆匣里取出一只金戒指，递到嬷嬷手里道：“这个给嬷嬷拿去戴罢，想来分派到嬷嬷给我梳头，也算缘分。保不齐往后还有在宫里见面的日子呢。只是我年轻，知道的又少，少不得先要求嬷嬷指教一二，省得一进去就生了是非。”
那嬷嬷见戒指成色极好，分量也不轻，自然眼睛亮了些，又更添上十分的奉承，悄声道：“贵人这样知礼的闺秀，自然没有出格时候，别的也不怕什么，一进了宫门少说话、少乱看就没别的事，再就是教习姑姑的话是要听的，她们顶厉害着，一日倘或得罪了往后不知哪里得了报应呢！再如何呢，宫里的人情世故也多，老奴满心想全说给贵人，又不知从何说起——对了！咱们皇后娘娘是极好的人不必说，敏妃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要小心伺候，别的倒没什么的……啊，跟贵人一起进来的，听说还有苏大人的千金，老奴想着她该是有前途的罢，贵人或可常与她亲近走动。”
“嬷嬷费心，教导了这许多。”琳琅笑着答过谢，心知道来接秀女的嬷嬷也不算是宫里很有脸的，恐怕知道的也并不详细，也不指望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多少知道点以防万一罢了。
说话间，外面就有小太监抬了轿子停在院当中，等到了吉时，领头的太监唱到：“吉时到！请贵人出阁——”
于是，那两个宫女带着已换好衣裳的锦心、挽云出来，一左一右的开了门，琳琅由嬷嬷扶着，慢慢走出屋来。
宫中并不比民间嫁娶，是不必戴盖头的，所以琳琅看的倒清楚。
这院子已被封住，家人都是进不来的，唯有宫里来接人的奴才们。院当中停着一乘小轿，两队太监在轿旁负手而立，又有两队宫女提着宫灯，皆是肃然站立、默不作声。
琳琅满眼环视，想到自己出嫁，不仅连父母亲人不得见，恐怕以后再想出来都难了，一时掌不住竟滴下泪来。
又想当着面前这么多人，自己若是哭哭啼啼的也不像话，便悄悄用帕子拭干了泪。
那一个领头的太监见琳琅出来，口中道：“贵人大喜！”说罢，跟着余下的太监、宫女们一起行了礼。
琳琅忍住哽咽，缓声道：“起来罢。”众人方才起身。
嬷嬷扶了琳琅上轿，撂下帘子。琳琅在里听到一声“起轿！”，便顿时响起鞭炮声来，太监们稳稳地抬起了轿子，往院门外走去。
因嬷嬷嘱咐过，这一路不论是什么事，全不准掀开帘子往外看的，于是琳琅只好在轿子里暗暗估量着路程。
走了有一小段，琳琅猜着快要出薛府大门了，该是合家送亲的最后一程。
果然，抬轿的速度放缓了些，礼乐喧闹中隐约听得众人齐齐跪倒、请安恭送之声，这是自己的叔叔婶子带人候在门口，等着送自己出门去。
“薛老爷带着夫人并合家众人给贵人道喜。”那嬷嬷凑近帘子，传话给琳琅。
琳琅会意，道：“父母请保重，不必多礼，请起罢。”
老嬷嬷听罢，高声传唱给众人，众人口中道谢，不过虚应一声实则并无一人起身，仍是跪在门边，直待轿子抬出门去，才迟迟起来。
一入深宫里，无由见得春。
琳琅在轿里轻声叹着气，所谓有缘人大概真要前世修来罢，不然纵使红叶题诗也不见得个个有用，若说自己没有小女儿家的想法，那真是违心，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仓促至此，容不得她考虑一星半点，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做了珞琬的替身。
罢了罢了，琳琅替自己宽着心，既来之则安之，选秀时没把自己选去，现在倒还是进来了，当真是命中如此也是躲不过的。只是自己这欺君大罪，若求得平安一世，也算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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