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等新来的秀女全部到齐，接人的太监、嬷嬷们便陆续退了出去，仅嘱咐各位秀女等着教习姑姑来。

　　起先院子里人还多时，大家还敢说两句话，此时却鸦雀无声的，大约是乍乍的被关进这么一个生地方，又闻说教习姑姑的厉害，都怕得紧。

　　新进的秀女们分坐两排，各人带来的陪嫁丫头全站在后面，琳琅她们都不大敢说话，更别提这些小丫头，拘得她们绷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春日里的天气温吞，静得连点风丝儿都没有，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院里还是一点动静都不见，别说教习姑姑了，连个小宫女都没出来。

　　琳琅有些耐不住，悄悄拿眼瞟了瞟四周，稍微活动下脖子。一转头，正对上旁边的方涵云，挤眉弄眼的朝她使眼色，憋着笑叫她往后瞧。

　　果然身后的夏兰萱胆子最大，见半天没人哪还坐得住，一面垂着酸痛的肩膀一面拿着绢子扇风。

　　琳琅一瞧，就知道她必是笑夏兰萱的不端庄。能想得出，夏兰萱这么个性子，来了肯定是谁也不放过的排揎一遍，难怪方涵云见她出丑这么乐。

　　再往旁边看，琳琅不觉咋舌，苏桐简直是坐禅的好手，好半天都不动一下，这么久仍是腰板挺直、神态端庄，连眉头都不紧一下的。

　　这一眼算是让她醒了神，醍醐灌顶般一扫之前的不耐与疲乏，正是虽无人处也不可放松懈怠，琳琅连忙转过脸，端正坐好，不敢再动。

　　不多时，便听得角门那里有响动，接着进来一队宫女，领头的两个年纪长些，约莫有四十来岁，琳琅暗想这两个必定是教习姑姑无疑了。

　　然而让琳琅没想到的是，那两位年长的带人走至琳琅等人面前，还未及说一字，便先齐齐跪下身去行了个大礼，叩首道：“奴婢们来迟，请诸位小主恕罪。”

　　这一跪真让人措手不及，想来教习姑姑身份特殊，连秀女们都是要听她们教导的，此时竟跪下请罪，唬得众人不知如何是好，谁也不敢妄动。

　　琳琅正犹豫要不要说句话，只听身后一把稳重声音道：“姑姑们请起，也没等得多久。”

　　说话的是苏桐，经她一起头，琳琅几人也跟着道：“姑姑们请起。”

　　“多谢小主们宽厚。”道过谢，两位姑姑这才起身，身后的几个宫女也跟着起来。

　　琳琅暗暗观察姑姑们，在深宫处到这个年纪了，脸上就好似带了张面具似的，越发刻板起来，声音也严肃极了，叫人不能不怕。

　　两位姑姑不着痕迹地瞧过一遍众人，才屈一屈身子，缓缓道来。

　　“奴婢冯氏。”

　　“奴婢徐氏。奴婢们奉旨前来教习小主们宫里的规矩，日后冒犯处还望各位小主见谅。因着太后中意这一批的小主们，来之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们好些话，一时间忘了时辰，让小主们久等。”

　　彼时，琳琅还不知这是历届秀女进宫的第一堂规矩课，她只觉得宫中规矩是这样的严，分明不是你的错，面对位高之人，却只有请罪的份。

　　直到后来，她在宫里久了，也迎进过一批又一批的新人才知道，哪里是只她们这次迟到呢，从来就没准过！这一盏茶的时间，一来是考她们的涵养，二来是挫挫她们的锐气，好叫新来的秀女们别不把宫里的规矩当回事儿。

　　从早上被接进宫到现在，已经过了午膳的时候，这大半天的忙活下来，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秀女们早就疲累不堪，盼着教习姑姑能早些放了人去歇息。

　　两位姑姑说了半天，又讲了许多赏芳园里的规矩，等熬到大部分的秀女坐不住了，才肯稍停一停，叫跟来的宫女带众人去厅里用膳。

　　几位秀女跟着宫女一路走，那些陪嫁的丫鬟们又是另一路被带开了。

　　“妹妹，略等等我。”几人跟着前头带路的宫女往屋内走，苏桐在身后一扯琳琅的袖子，快步跟上去。

　　“苏姐姐？”琳琅猜她有话要说，便缓缓步子，退到最末等她跟上来。

　　苏桐挽过琳琅的胳膊，小声道：“妹妹，我并非有意冒犯，这里你是贵人当居首位，可才刚的情形你也瞧见，姑姑们跪在那里总是不好不让起身的，所以——”

　　话至此，琳琅已明白苏桐的意思。两位教习姑姑虽没多说什么，脸上也瞧不出喜怒来，但起身那一刻眼底的赞赏琳琅却是看见的，那必定赞的是苏桐的聪慧。

　　“姐姐说这话才生分，姐姐只把我当妹妹看就好，贵人不贵人的成天挂在嘴上我也怪臊的。原是姐姐懂得，多亏了姐姐才救了急，不然没人应岂不坏事？”

　　琳琅是真心说这番话，若换了别人琳琅必不信她这说辞，但苏桐就另当别论，先不说她是不是故意要争先，光没人敢应的时节她敢出头，琳琅就要佩服她的胆量，若她是有心要抢风头，那就更不算什么了，琳琅早有自知之明，不与她争就是。

　　“妹妹肯谅解我就是好的，我也不是多懂得什么，嘴快罢了。”听琳琅如此说，苏桐稍安心些，拉着她又聊了几句别的，“我看妹妹好像有些乏了，一会子更要好生用膳，等着再歇了午觉，下午再来时可莫要像这样懒懒的精神不济，你想姑姑看了高兴么？”

　　今日这么折腾下来，唯有苏桐一人还能面无倦色、笑意盈盈，自然是有打小练就的过人教养。

　　琳琅应了一声，明白苏桐的话确实是替自己着想，很是虚心受教。

　　“走罢，咱们也快点儿过去，别叫人等。”

　　下午再来的时候，才是正经的开始讲规矩，六位秀女三人分为一组由一位姑姑领着，反复讲解宫中的大小礼节，其余的那些陪嫁也被姑姑带来的几个掌事宫女带着去教导。

　　琳琅不知是算好运还是背运，同苏桐和谢映冬一起分到了徐姑姑那里，那徐姑姑的脾气要比冯姑姑更不好应付，若是有人说错做错她是半点情面也不留的，琳琅不得不百倍用心在上头，好在苏桐也在这里，每每琳琅或有懈怠，只一看这个榜样，便又能打起些精神来。

　　一连几日过去，除却每日例行的教习外，其余的闲暇时间琳琅多半是同苏桐一起打发，跟苏桐一块玩笑琳琅总能学到东西，而方涵云的性子爽快外向，一起说话聊天也是有趣的，因此偶尔也与方涵云走得近些。

　　这日，刚到了歇午觉的时辰，锦心和挽云铺好了床正要服侍琳琅歇下，却见方涵云从外面神神秘秘的进来。

　　锦心和挽云两个忙给方涵云行了礼，替她挪了座，又奉上茶来。

　　“方姐姐怎么这时候过来？碧桃和翠菊呢，也没跟着？”琳琅又起身坐好，见方涵云自己进来，身边一个人也不跟，有些奇怪。

　　方涵云把眼一转，俏皮道：“要她们做什么，没得碍着咱们姐妹说梯己话。”

　　琳琅看她坐着只顾喝茶也不说话，心下会意道：“你们两个也歇着去罢，我同涵云小主说会话，不用你们在里头伺候了。”

　　两人应着走开，方涵云才放下茶杯，挪步至琳琅身旁坐下，笑道：“你倒熬得住，成日家关在这么个园子里，哪里是学规矩呢，快赶得上坐牢了！”

　　琳琅也回笑道：“有什么法子，才来了有几日，姐姐就厌烦，姑姑不是说了得半个月呢！姐姐要不耐烦，也就只好找我说笑来解闷儿了。”

　　“也是，你这边的人又和气，也还好过，我哪里行呢，那一位夏千金可真真不饶人！”方涵云说着挑了挑眉头，很是不待见的样子，“她狂的那样儿，就好像等着见了皇上就能得封个娘娘似的！”

　　“方姐姐！这话没意思的。”来了这些天，琳琅深知徐姑姑不爱背后嚼舌头的人，出去了如何姑姑是不管的，但想在这里搬弄是非可是大忌，听方涵云起这个话头，连忙止住。

　　被琳琅一打岔，方涵云想起什么似的，问她：“差点混忘了正事，我这里有个好主意，你听是不听？”

　　“什么好主意？”琳琅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好笑，不知她又是哪里想到的新鲜点子。

　　方涵云示意琳琅附耳过来，小声道：“这一天里就只午觉是没人看着的，咱们趁这个时候出去逛逛好不好？闷了几日了，也该透透气。”

　　琳琅忙摇头道：“真是疯了，姑姑第一日就嘱咐的，叫不许乱跑，连园子都不许出，你还要到处逛逛！”

　　见琳琅不同意，方涵云按住她，细细说道：“又不远去，就在园子边上略逛逛就回来，你这么怕做什么！再往边上去，就是御花园，咱们也瞧瞧去，你现是贵人，姑姑能说什么，再怎么着她们也越不过咱们去，难道还真能把咱们怎么样不成？”

　　“好姐姐，快别动这个念想，姑姑的话岂是顽的呢！才刚说夏兰萱轻狂姐姐看着也烦，咱们还是安静些罢，别等姑姑说。这几天的规矩还没学明白呢，没得出去惹祸。”

　　琳琅是不敢出去的，别说徐姑姑她见了就怕，即使没这一条规矩，她也断不肯随处乱走的，宫里又不是寻常地方，哪想得到会遇上什么人，万一惹祸上身有什么意思！

　　不仅自己不要去，琳琅还想说服方涵云打消这个念头，可这人今天不知是怎的，一心扑在外面，琳琅见说不动她，也就作罢。

　　方涵云又再三劝说，想拉她一同溜出去逛，无奈琳琅坚决不肯、万般推辞，于是只好随意聊了两句就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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