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抬轿的小太监们脚程不算慢，可也走了大半天了，及至到了宫门口要下轿时，琳琅才发觉坐的浑身僵硬。
“落轿——”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嬷嬷打起轿帘，伸手去搀琳琅下轿。
“嬷嬷，这是哪个门？”上午的阳光倒亮，猛一出来还有些不适应，琳琅被刺得眯着眼，用手帕遮住光，抬头望去，只见朱红的宫墙高耸，面前正是两扇厚重的宫门，虽侧门而已也是守卫森严，别说进去就是人站在底下想望一望墙里也是难如登天。
老嬷嬷扶住琳琅，从侧面替她挡了光，“回贵人，这是神武门。祖宗的规矩，除皇后外都不许抬进宫门，所以历来各位秀女们都是这里下轿，跟着嬷嬷们给送进赏芳园。”
琳琅点了点头，迈开步子，道，“走罢。”
琳琅跟着嬷嬷一路走，一面悄悄看着四周。这宫内的墙建的同外面一样高，若是走在平整开阔的地方，还没什么，若是走到小路，两旁宫墙林立，一眼又看不到头，真怪吓人的。
宫内路径繁复，绕来绕去的走了好半天，琳琅这才发觉这宫里竟好似空城一般，鲜见有往来的宫人们，偶尔遇见两个小太监、小宫女也都是行过礼赶快低头走开。一路上死气沉沉的，之前看嬷嬷是那样健谈之人，进了宫门却问一句才答一句，连锦心和挽云两个都不免沉默起来，不难看出这深宫禁院的怕人之处，拘得宫人们个个都是那么恭肃严谨。
从游廊穿出，转入一曲小径，两旁不知载着什么树木，隐隐约约的夹道遮住视线。
琳琅一时想事，心不在焉，默默的跟着走，猛不防从树后绕出一个人影来，吓得她脚步一顿，身子晃了晃才险险稳住。
万幸嬷嬷站在身边，用胳膊撑住琳琅，瞪着那个窜出来的小太监骂：“混往哪里钻！哪个师傅带的你，也不教教规矩！冲撞了新进的贵人，看你几个命够赔！”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肩膀直抖，带着哭腔磕头道：“奴才不知！奴才不知！贵人饶命！因着事情急才想着抄个近路，没成想惊了贵人，奴才该死！”
说罢，小太监抬起脸，竟自己抽起巴掌来。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也还好好的，又没说要你怎样。既然事情急，你就快去罢，记着往后别莽撞就是。”琳琅看那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张脸却全是汗水、眼泪，怪可怜的，安慰两句便让他走了。
小太监千恩万谢的磕了头，起身退出两步又跑开了。
“刚才可是吓着了？贵人别害怕，眼下快到了用膳的时辰，各处人都在屋里伺候着，这地方又是犄角，所以人少显得阴些。别的时辰宫里是热闹的，奴才们也不敢像这样放肆，没得冲撞贵人，再者，贵人分了住处，自然是好去处，哪用走这些地方。”
嬷嬷看出琳琅神色紧张，仍像没缓过神来，便出言安抚。
“还好，只是冷不防的出来人，脚下没留神罢了。”琳琅也有些自悔，在宫里还这样一惊一乍的，亏得不是御前失仪。
走了这好一程，终是见到了那教习秀女的赏芳园。
从小小的拱门进去，里面却大有乾坤，先是方方正正的一个宽敞院子，两侧皆是一般无二的数间厢房，中间则是一间大厅。
院当中有个拿着名册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徒弟，负责核对进园来的秀女身份，新选进的秀女们都要由各自的老嬷嬷领着，候在那里，待老太监说了合格，才能转过一边，去院子里置好的圈椅上坐着。
琳琅来时，已有三位秀女坐在椅子上等着了，老嬷嬷领她去太监那里对了名册后，她便也跟着坐过去。
才走到跟前，还没等与三人打个照面，琳琅就惊得心头一跳。
怎么会这样？秀女的衣制不是一样的么？怎么会有异！
离远了还未发觉，走近一看，哪里是一样的！
那三位秀女身上的衣服相比自身穿的，不论是花样还是料子均差了许多，摆明不是一种制式，且颜色也是只有一种，独有自己穿得倒是光鲜！
琳琅转眼看向嬷嬷，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莫非是她暗自动了手脚？！
“回贵人，这是敏妃娘娘的意思，说是贵人既已得了封，不该叫贵人受委屈，在原先的用度上要比照各位秀女添补些。”老嬷嬷诺诺地低着头，轻声回话。
细一思量，她的话是真，这样一个老嬷嬷想来没那胆色，也没必要给自己使绊子。
“嗯。”琳琅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心内暗暗叫苦，这才多大会功夫，自己就成了惊弓之鸟，往日的沉着冷静半分也不见了。
“瞧瞧，这不是带着封进来的薛贵人！你两个怎还稳稳地坐着？咱们姐妹该行礼的！”说话间，坐在后排的秀女拿手一推前面的两个，自己先站起来敷衍着行了个礼，“夏氏兰萱见过贵人。”
大约是被夏兰萱这么一说，那两人不好不起来，也忙起身见礼。
“谢氏映冬见过贵人。”左边的秀女身量娇小，怯生生低垂着头，一袭宫装压在身上更显弱不禁风。
“方氏涵云见过贵人。”不像谢映冬的腼腆，方涵云大方得很，一双明眸直对上琳琅，声音娇俏，笑盈盈地一礼。
琳琅细细瞧她们二人，都是中规中矩的，名字听着也耳生，猜不出是什么家世，不过也戴了一两样亮眼的首饰，想来不至是寒门。
按理，秀女还没得位分，互相间不必请安问好，琳琅也不愿显眼，原打算混过去不提起，没想到夏兰萱这下更张扬了出去。
“薛氏珞琬。”琳琅尴尬笑了笑，朝众人回了礼，“不必这样多礼，一同进来我们就是姐妹。”看那夏兰萱神态倨傲，于是便有心要巧言杀一杀她的威风，“这位是夏氏千金？果真不错，夏妹妹闺名远扬，不愧是最知礼守礼的。”
琳琅生性不肯与人争锋，但这样的深宫大院里，若是一味软弱也无法长久保身，到时候人人欺凌日子又怎么好过？
好在这个夏兰萱，琳琅是知道她底细的，她父亲是钦天监监判，是个六品官儿，敢对自己这般张狂无非是仗着有个好舅舅的缘故。她舅舅现官居三品，若不是她父亲忒不成器恐怕前途无量。
这位夏家千金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嘴又甜又伶俐，从小不像别人一般深居闺中，没事儿便跟着母亲舅舅各处走动，很讨人的喜欢。仗着母亲家的权势，在她自己家里，就更是说一不二，所以尽管父亲的官不大，她的派头却足得很。
论起来，以琳琅现在的身份，压她一压是可以的，不然由着她倒让人无故看轻了。
夏兰萱抬一抬眼角，故意道：“贵人又不知兰萱的年庚，凭何就姐姐妹妹的称起来？莫不是做了贵人，自然的尊贵？”
她在家里被宠惯了，岂会把琳琅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薛家至多只出了个郎中，没有再大的官儿了，而她舅舅强的不是一点半点，等皇上封了位分，自不会亏待她，今日一见这薛贵人又远不如自己貌美，心里满是得意。
“这才真是误会，往后姐妹们尊贵的还要有呢！我怎敢攀这个？”琳琅佯装惊讶道，“难不成是我的眼拙？原是看着夏氏长得花骨朵儿似的，才猜该叫妹妹罢，难道竟是比我年长？”
这话说得有趣，若夏兰萱不愿当妹妹，岂不是承认自己年老？里外都是个哑巴亏，气得她说不出话干跺脚。
琳琅眼底带着笑意，不理会她，径自寻了地方坐下。
看夏兰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方涵云禁不住抿着嘴儿偷笑，暗暗递了个眼色给琳琅，琳琅也朝她点一点头算是回应。
谢映冬依旧一言不发，静静坐着，似乎别人怎么样都跟她毫无干系。
没过多少时辰，剩余的两位秀女也前后赶来，其中一个就是那老嬷嬷提过的苏大人的千金苏桐，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叫顾晴。
琳琅特意多留心了苏桐几眼，虽出身名门，但穿着打扮却并不过分张扬，言谈温柔、举止得体，再加上由内及外的一股书卷气，好一个绝代的才女佳人！
不由得在心内拜服，苏大人不愧是一品大学士，到底家学渊厚，教出的女儿果真气度不凡。这样普通的衣裳首饰在苏桐身上不仅不显寒酸，反透着一种干净柔和，同她一比，打扮得孔雀似的夏兰萱简直俗不可耐了。
这真真是见识了大家风范，琳琅在叔叔府上甚少出门，也不大同那些闺秀们走动，所以这几位秀女皆是头一次见，略有耳闻的也仅是夏兰萱与苏桐而已，那时听着夏兰萱的名头更响些，今日来了见面才知道，难怪连老嬷嬷也猜苏桐有前途，这般人品气质，别说皇上要喜欢，就是琳琅自己也很心向神往。
“想必这位是珞琬妹妹了。”见独有琳琅穿着与众不同，苏桐浅笑着轻轻一礼，“还未及给妹妹道喜，恭喜妹妹得封贵人。”
琳琅脸上有些臊得慌，一群人站在这里，只她穿着有异，又因封了贵人，都推她为首，别人也就罢了，可对着苏桐真要自惭形愧。
“姐姐别打趣我了，不过是皇上念着家姐的缘故，其实与我哪有什么关系。”
夏兰萱抢白道：“可是呢，若不是盈嫔娘娘的面子，保不准能不能选上来呢！”
琳琅登时有些挂不住脸，这话是实情没错，选进来的秀女要么是貌美如花要么是家世显赫，再者也得有一技之长，她是一样不沾，平平之姿却独占鳌头，任谁服气？
“夏妹妹的话说的有些道理。”苏桐上前握住琳琅的手，温言道，“皇上这样念着盈嫔娘娘，自是盈嫔娘娘有许多的好处，珞琬妹妹是盈嫔娘娘的一母同胞，从小受一样的教养，想来这些好处也是一点不落的全都承袭着，别人再如何学得来？不怪要得皇上青眼。”
苏桐三言两语的替她解了围，拍了拍琳琅的手背，安慰她不要多想。
琳琅虽明白苏桐帮她多是会做人罢了，可对初进宫闱、孤立无援的她来说，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足以让她心头一暖。
真情也好，虚礼也罢，在这么个吃人似的地方，肯有人拉你一把而不是踩你一脚，就已是值得感激的，琳琅深领她的好意，也回握住她的手，报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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