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了方涵云的例子在先，众人都知道犯了错姑姑是要告诉太后的，谁还敢再放肆，毕竟她那样因祸得福的运气，并不是谁都有的。
因而赏芳园里的日子过得十分宁静，再也没有淘气惹祸的。
天气一日日地热起来，意味着离从赏芳园出去见皇上的日子越来越近，人人嘴上虽不说，可背地里却都勤快着，或是养颜敷面、或是苦心搭配，为的皆是在面见皇上那日一举夺魁。
五月初三，是秀女们面见皇上、皇后和太后的日子。
这是入宫后第一次正式朝拜，于秀女而言，第一次朝拜的印象如何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她们的第一步能走多高，无怪大家都是重之慎之，早早地提前考量。
初三日一早，众人几乎是天刚擦亮便起身梳妆打扮，等辰时皇上下了朝，便要动身行至皇后所居中宫——坤宁宫处行大礼。
琳琅早起一瞧，这些姐妹们真是煞费心思，一个个打扮得十分精心，娇媚若夏兰萱、雅致如苏桐，端的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姐姐，今天打扮得好清丽，这头发挽得也别致。”
苏桐穿了件四喜如意云纹锦缎裙，发髻微微偏坠，斜插着一支景泰蓝的点翠攒珠钗，越发显得稳重大气，不入俗流。
“你不该早说！你喜欢，我叫采薇也替你梳头去。”苏桐拉着琳琅左看右看，替她正了正发间的碧玉镂花簪，“你也太小心，今天原可以穿得不凡些。不过你也无妨，你是得了封的，不比我们还要提着心。”
“姐姐又笑话我。”琳琅含笑回道，“姐姐又不是头一回见天颜，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跟你何尝不是一样，殿选的时候隔着那样远，哪里看得清他——”话才出口，苏桐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顿时满面绯红。
“顾妹妹，你就穿这身见圣驾么？太寒酸未免不敬呢。”
琳琅循声望去，通身珠光宝气的夏兰萱又在那里刻薄人，顾晴家中清寒又是外任官员，穿戴自然差一等，只是——再如何也不至连套衣裳都换不起，她居然还穿着寻常的那一身！
“夏姐姐力压群芳，我自愧不如，何必徒劳。”
嘴上这么好言，顾晴不卑不亢的，脸上却一点惧色也无。
“你能有这个自知之明是好的，说明你还不是愚笨透顶。”夏兰萱斜睨着眼看她，昂首挺胸骄傲得谁也不放在眼里。
顾晴全然不在意，随她去说，既不动怒也不难堪。
她娘家虽有限，可也不会到需要这般俭省的程度，再或者，就算真是拿不出裁衣裳的银子来，好歹也描个秀气妆容，她今日这样子竟还不如往常了！
她这是自信能清水出芙蓉呢，还是真正的于圣宠无意？
琳琅疑惑，她这样去了也不怕皇上不喜，分她个不济的位分么？
琳琅正想与顾晴搭两句话，姑姑们就来了，点齐了人数，又一一查看衣着打扮是否都妥当后，便准备出发。
一行人由两位教习姑姑带至坤宁宫正殿前，到了殿门口，先遣了小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有个总管太监出来回话：“请姑姑带诸位小主进殿。”
姑姑们垂首应了声“是”，方才带着她们迈步进殿。
大殿里安静得很，能听到放轻了步子的走动声以及珠玉簪环的叮咚细响，琳琅屏住了呼吸，绷紧身子，极力保持步态轻盈平稳，不敢乱看一眼、乱动一下，她和苏桐两人并排走在最前，行至宝座前方，率领其余人齐齐下拜。
“给皇上、皇后、太后请安！嫔妾等恭祝皇上万岁，皇后、太后千岁！”
琳琅跪在花斑石的地砖上，俯下身子深深叩首。
五月里衣衫渐薄，透过膝下微凉的痛意，她才勉强定一定心神，终究还是嫁给皇上了么？
她隐隐有些如梦初醒的迷茫之感，仿佛被撂牌子还是昨天的事，那时的她不觉得失落或是庆幸，只是松了一口气，闲暇里开始做着举案齐眉、相夫教子的好梦。
那样简单平凡的生活仿佛才是真实，而今看来，却都遥不可及。
“免礼，都平身罢，抬起头来。”
入耳的男声雍容沉稳，带着不怒自威的君临天下的气势。
“谢皇上！”众人口内答过谢，才缓缓起身，紧张娇怯地抬起一张脸。
依旨抬起头，琳琅才算真正看清当朝皇帝鼎暄的模样。
鼎暄身披龙袍，头戴嵌着东珠的明黄纱冠，剑眉星目、神态威严，正一手撑着头歪靠在榻上，懒懒地抬眼看站在底下的秀女。
盛平帝鼎暄少年登基，至今不过二十五岁，自继位以来内肃权臣外攘蛮夷，执政十载却已国泰民安，称得上是个铁腕的明君。
这样一表人才、文韬武略的男子若不是皇帝，那当真是最上选的夫君，可惜他是一国之君，且不说朝廷政事的要紧，单就后宫的美女如云来看，能有哪个女子在他眼中是长长久久？
自古君恩薄如纸，琳琅不禁有些慨叹，那些个看不清的人，岂不是误了终生！
皇帝居正中，两侧端坐着皇后与太后，再下首，地上的两溜儿椅子上分坐着各宫妃嫔。
琳琅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们几个身上，她只做眼观鼻鼻观心，盼望没人肯注意自己，她来不是为了争宠夺爱，仅是顶了个空名替人充数罢了。
没想到，鼎暄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打了一个转儿，最后落在琳琅那里。
“你是盈嫔的妹妹？叫薛——”大约是只她一个人看着眼生，鼎暄很快认出她应该就是那个没有选秀直接封进宫的贵人，无奈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来。
“回皇上，嫔妾闺名珞琬，家姐确是盈嫔娘娘。”琳琅一福身，主动报上名来，免得皇上尴尬。
鼎暄点点头，随口道：“倒不大像。”
是真的一点也不像，鼎暄极力回想，盈嫔善舞，容貌妍丽又有一双勾人的眸子，而她的这个妹妹别说长相半分相似了，那种淡然神情好似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要知道未进宫就封了她贵人，现下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真是让人不舒服，没半处讨人喜欢的地方！
琳琅心中一跳，表面上却镇定道：“盈嫔娘娘才貌双全，虽一母同胞，然嫔妾自知愚钝，不敢与盈嫔娘娘比肩。”
皇上一开口问的便是盈嫔娘娘，想来堂姐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念想的，那么自己尽力夸赞，怎么讲也是没有错处，好能岔开他的疑心。
不过，从来没听说心爱之人故去也能找个人移情的，皇上这样记着堂姐也未必就是有心，多半是还没等腻了就先因病而逝，这才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心下暗暗嘲笑，真正的薛珞琬和盈嫔确有几分相像的，只可惜，你虽九五至尊也无法尽掌天下事，你因着一时的兴起，要找替身来玩弄，焉知人家不会也找个替身来敷衍你呢？
不敢与盈嫔比肩？鼎暄挑一挑眉，勾着嘴角露出一抹嗤笑，挪开眼去再也不看琳琅，视线直粘在方涵云身上。
“这身衣裳你穿了果然好看，比别人穿着多些灵气。”鼎暄似又回想起那日御花园里，妙龄少女扑蝴蝶的一幅艳丽场景，“你是方鸿志的女儿？”
方涵云特意穿了那天赏的衣裳，见皇上想起自己，羞涩一笑道：“是，嫔妾方氏涵云。”
“涵云……很好，朕挑的这花式你还喜欢么？”鼎暄唇间轻轻念着方涵云的闺名，温声问道。
“皇上赏的，嫔妾都爱呢。”被鼎暄瞧得红透了脸，害羞地笑起来，一双弯月般的眼盈盈如水，十足的少女娇憨。
“你喜欢，那就都赏给你裁衣裳罢。”鼎暄扭头吩咐道，“康全，把内务府里余下几种样子的妆花缎都找出来。”
康公公垂首应道，“喳，奴才这就吩咐人去找。”
皇上如此不加掩饰的喜欢，让太后微微皱紧了眉头，咳了一声。
“诸位妹妹都很不错，本宫都喜欢得紧。”皇后唤过身边的侍婢，说道，“访梅，本宫记着前儿收拾东西，还有不少颜色新鲜的锦缎料子，你和问菊两个寻出来，给各位妹妹分一分。”
“是。”访梅又欠身道，“娘娘真是疼各位小主，连自己都舍不得穿的，一见了小主们就全送了出去。”
皇后一笑，苦涩道：“本宫不比那些年轻妹妹们好气色，又是常年病恹恹的，穿什么颜色衣裳呢，不如给妹妹们穿。”
“你总是菲薄自己，朕不觉得你哪里比不得她们年轻。”鼎暄安慰道，“你总是太端庄的缘故，所以不肯艳丽打扮。”
皇后周怀文是太后的亲侄女，要比皇上大了足足三岁，这是人人都知的，当年鼎暄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常常进宫来陪姑姑，等鼎暄一登基，便由姑姑做主与他成了婚。
这样好的福气，人人都艳羡，可惜皇后素有弱疾，到第三年的时候添了个公主，随后更是病痛缠身，身子逐渐坏起来。
琳琅悄悄望一望皇后，确实，这一副病颜憔悴极了，让她显老许多，委实浪费那精致的五官，若是青春犹在，不难想皇后该是何等的绝色！
色衰而爱弛，琳琅替皇后叹息，当年韶华正盛，让皇上肯娶大了三岁的女人为后，而现在却也不过如此。
“苏家和夏家的那两个丫头，站到哀家前面来，让哀家好好瞧瞧。”太后招一招手，示意二人上前，“皇帝，这宫里的女人不是只靠一张俏脸便能横行的，唯有德才兼备才是我皇家的气度。这两个丫头可都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
苏桐和夏兰萱二人闻声上前，一一福身下拜道：“嫔妾苏氏、夏氏见过太后，谢太后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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