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后并不急着叫她们起身，反拿眼细细瞧了瞧二人，跟着问了些简单的话，譬如生辰年月及诗书女红之类的，其实并不为难。
苏桐是闺秀的典范，所答自然不出错，倒是那个夏兰萱，真真让琳琅吃了一惊，不仅平素那股浮躁收了起来，还更显出一张巧嘴，不知不觉里就哄得人心头发甜，难想她的脸变得也这样快。
琳琅从前在薛府里虽也懂得人心难测，但将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做得这样直白的，她可真是第一次见，再加上方涵云的事，琳琅心道，还以为自己已算是有成算的，原来跟这些人比起来，恐怕在她们眼中自己竟是懵懂无知的小儿！
问完了话，太后点头道：“不错，起来罢。倒是两个好孩子，又知礼又俊秀。”一扬手，便有个宫女打扮的伶俐女孩凑上来，细听吩咐。
“端如，去取哀家那两对福镯来，一人赏一对儿。”
太后说罢，又转头对坐在下首第一个的妃子道：“好，敏妃你挑来的人，哀家看着很好。你也长进了，皇帝身边的人原马虎不得，再来几个妖妖乔乔专管生事的，这宫里又成什么了！”
敏妃起身回道：“是，臣妾谨记太后的嘱咐，不敢放那种人进宫。说来，到底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功劳，里头庄妃姐姐也帮衬了许多，此番选秀大事，并非臣妾一人敢做主的。真真庄妃姐姐在皇上身边的时间长，很懂皇上的心呢，瞧着方妹妹不错，果然方妹妹就得了喜欢。”
这就是那人人都要小心伺候的敏妃娘娘？琳琅有些不信，未亲见时她曾想，这样得势的人，必然要带着一股凌厉，或者也要是美艳不可方物才是，然眼前这个女子，美则美矣，却不见那种杀伐决断的气势，脸上反带着一股和气与恭顺。
琳琅心底纳罕，这么说她是敏妃，那旁边那个锦衣华服的丽人又是谁呢？
刚进殿时，琳琅一眼扫去，只觉满屋子繁花似锦，座上皆是不胜数的美人，独有一个打扮最耀眼的使人过目不忘。
那人身着织金百蝶穿花锦裙，外笼一层对襟羽纱衣，发髻高梳，簪着三对八宝如意钗，那发钗做的甚是精巧，每支钗上又垂下数颗金珠连成一线，尾部皆吊着一颗金绿的猫眼石，通身光彩熠熠，远胜座中他人，也不瞧新进的秀女，满心扑在腕上那只小巧玲珑的玉镯上。
如此气派，琳琅心里认定她一定就是很受宠的敏妃，没想到居然猜错了。
宫中妃嫔为博皇上一顾，用度上向来是不拘的，但若要想这样奢侈，直逼皇后之尊，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那她到底是哪一位呢？难道比敏妃还得势不成？
正纳闷，座中又站起一位看着年纪稍长些的，慢声道：“臣妾多嘴罢了，原也不是会掌事的人，倒该是能者居之。敏妃妹妹时时来问着臣妾，臣妾实又没什么主意，少不得强说两句，好不好的，只多个考量罢。”
这个说话的是庄妃？那算上刚才回话的敏妃，琳琅细想了一回宫中的位分，除了皇后外，高位就只她们二人，再次便是荣贵嫔，那如此说来，穿戴奢靡的就只可能是她了。
宫中的尊贵位分大多还空悬着，皆因皇上年纪还算轻，并不急着大肆扩充后宫，又因少年登基，政事繁多，恐没有流连后宫的心思。
只是贵嫔穿戴这样肆意，都越过了二位妃子，这样也使得么？琳琅不解，这举动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僭越了，怎么也没人说，那敏妃和庄妃也能心里痛快、容得下她么？
琳琅心中有好些理不清的头绪，也无处问询，一走神的功夫，就听太后摆手道：“罢了，哀家这大半日也乏了，陪你们闹不得，你们且商量着快快地给她们都分了地方，也让她们各人好生歇一歇。”
皇后应一声：“是，您也该歇了。待皇上商议定了，臣妾遣人去说给您。”
太后走后，鼎暄又与皇后闲聊了两句，正说话间，一堆奶娘宫女哄着个哭闹不休的小女孩进了殿。
“德音这是怎么了？”鼎暄见她哭得这样凶，伸手哄道，“来，过来父皇这里。”
德音抹着泪，仍按规矩给父皇母后行了礼，这才跌跌撞撞跑过去，扑进鼎暄的怀里。
“回皇上，不是什么要紧事，原是公主殿下心太善了。”那奶娘跪在地上，回道，“前儿外头送来只金刚鹦鹉，给公主解闷儿，不成想哪个奴才不经心，这鸟儿一病就……”
才说到这里，皇后便道：“那你也该说给她，这点子小事，也跑上来闹，越大越没了规矩！”
“奴婢也曾劝的，只是……”奶娘吞吐着，有些为难，“公主她实在不肯。”
“父皇！”德音抱着鼎暄的脖子，奶声奶气道，“父皇，父皇快宣御医罢！求求父皇救救它。”
鼎暄听罢，伸手给她擦了泪，笑道：“好，父皇这就宣御医。康全，快宣章太医！”
康公公一看皇上的眼神，便道：“嗻，奴才立刻宣旨。只是章太医要过来恐还得一会，不如请皇上带着公主先去别处转转。”
德音听如此说，方才止住哭声，抱着她父皇撒娇，不肯走开，只要立等着太医来。
鼎暄安抚道：“德音乖，章太医就过来，父皇带你玩会儿好不好？”于是一手抱起她，转进了东面的暖阁。
皇后瞧着二人进去，便对众人道：“今日到此罢，本宫也要去瞧瞧，晚些时候就能出了位分，几位新来的妹妹在赏芳园静候，下了旨好搬出去的。”
“是，嫔妾告退。”
众人见如此，知道今天也没什么再要说的了，皇上也没空理会，便都一一的辞了出来。
琳琅退出去时，在门口正碰上庄妃。
听见庄妃招手唤过康公公道：“公公，这一时半会儿的，哪去弄只一样的鸟呢，不如把我们纯嘉那个换过去罢，省了多少事。”
康公公正愁如何办，听这一说，算是松了口气，嘴上仍推辞道：“这怎么好，再难也是奴才去办就是了，哪能委屈二公主呢，一起送来的新鲜玩意儿，怎么好拿了二公主的补上缺儿。”
“不要紧，我们纯嘉不爱这些，她又小，每日玩的又多，连她自己都记不住。”庄妃面上含笑道，“公公且叫个人来，跟着去取就是。小孩子家，为了个玩意儿可怜见的。”
待走远些，锦心扶着琳琅，禁不住说道：“小主，庄妃娘娘人可真好。若是寻不着个鸟换上，那康公公岂不受连累？”
“嗯，是呢。”琳琅笑笑，没有多言，这些日看过来，她已知人心不可轻测，况庄妃人好不好她不能知，只是这事难保不是顺水人情。
锦心则全然不觉，还是一味地赞着庄妃，“奴婢瞧庄妃真有些菩萨样，难怪私底下都叫她菩萨娘娘呢，别的不说，光心善这点就胜过别人多少！”
庄妃确实很得人心，连她们日日关在赏芳园的都知道，这个庄妃常年吃斋念佛，平素里连对奴才们都十分和气，奴才们或有了错处，只要不是大罪都是去求一求她，因此落了个“菩萨娘娘”的称号。
“安静些罢，这外头人多。”挽云跟在后头，有些听得不耐烦，打断锦心的话，“你又才见了几次？又知道‘菩萨’什么样儿？”
锦心是没城府的，听了挽云的话里有话，有些不受用：“怎么夸人也不许了？合着你的意思，这人若是稍好些的，就必是有所图了？”
琳琅同挽云从前的交情并不深，也是进宫后才有些了解，相处下来才觉得她待人接物之老练远非寻常下人可比，所以也高看她几分。
“锦心，挽云说的对，宫里要慎言，管是不是好话呢，都不是能乱说的。”
挽云的独到见解让琳琅心中暗赞，这个丫头倒不是那轻易信人的，还有些自己的见识。
回到赏芳园的厢房里，苏桐便立刻吩咐道：“采薇，瞧瞧那边薛小主回来没有？另外把太后赏的那对镯子拿过来。”
采薇应了一声，便出了门。采苓捧过盒子，笑着递过去：“小主好得脸面，太后第一次见就喜欢呢，统共就赏了两个人，这镯子必要好好经管。”
苏桐拿出两只镯子，举起来透过光细看，那是上好的淡绿色翡翠，用料敦厚，打磨得极圆润，光一照通透得泛出莹莹光泽。
“采苓，你瞧，是不是左边这个更润些？”比了好半天，苏桐开口道。
采苓也凑过去看了看，回道：“两个都是极好的，硬要说，也只是左边这个颜色更入眼些。”
“嗯，我也这样想。”随后放下那只一般的，把左边那个递出去道，“寻个好匣子装上。”
“哎！”采苓噗嗤一笑，边找匣子边说道，“小主也真是，奴婢随口说的，也不必这样小心啊，太后这么疼小主，日后的赏赐一定少不了，您就两只都戴上又怕什么。”
“谁这样小家子气，叫你寻匣子不是为收着，是要给人的。”见采薇回来，苏桐又问道，“怎么样？薛小主回来了没有？”
“送人？给薛小主？”采苓一听，吓了一跳，“这是太后才赏下来的，咱们转手给了人可好么？”
“是啊，送给薛小主。”苏桐用绢子轻轻擦过那只镯子，然后小心放进找来的木匣中，轻轻合上盖子，“虽太后赏赐，但是并不是随便做了别的，得了赏分给姐妹也是宫中常情，不妨事的。”
采薇急道：“今儿个面圣，皇上对薛小主也不大上心的样子，咱们何苦费心呢？来时不过是凭着她先封了贵人，所以敬她，现在看来往后不见得是膀臂呢，依奴婢想，这宫中可拉拢的人又多，咱们何不另寻他人？”
“说你们沉不住气，这会子就急上了。她现在看着虽然一般，然比起别的人来，她竟更有远虑，并不比那些俗流之辈。”苏桐掂掇着手中的匣子，像是叹气便说道，“宫里这么大，有个投缘的人说话也好。那些待久了的妃嫔们，想必关系早错综复杂，我贸贸然插一脚，难免一着不慎害了自己，新进来的这些人，论眼缘还就她一个算不错。”
“是，还是小主想得周全。”采苓想一想，说道，“方小主和夏小主先就是交不得的，再来就是谢小主和顾小主，她们两个人倒好，可惜一个太怯弱，一个又摸不透性子。”
“正是这话，她算是可交的。”苏桐把匣子转手交过，起身道，“走罢，咱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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