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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桌子的膳食做的皆精美异常,看得人食指大动,锦心立在后面捧着巾帕,伺候着琳琅洗了手,连翘、半夏两个便开始布菜。

  待到连翘和半夏伺候她用膳的时候,琳琅才算真正领会了“好好招待”这几个字的意思。

  “小主,这是咱们承乾宫里的拿手菜,吴婕妤最爱的。”连翘轻笼袖口,打开一个平安如意的粉彩碗,盛出一碗汤递给琳琅。

  “这是什么汤?也瞧不出个样来。”琳琅看看那汤,除略显浓稠外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材料。

  连翘顿一顿,说道:“回小主,这汤婕妤说没有名字,是喝了才知道的。”

  “喝了才知道?”琳琅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喝了,顿时满口酸辣,呛得她直咳,忙送一口米饭进去,才发现这饭也夹生,一时竟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锦心急道:“小主,怎么了?要茶么?”

  “这时喝茶仔细伤了胃!”半夏拦住锦心,还是不停给琳琅布菜,“小主尝尝这个。”

  琳琅吃了几口,原来不止饭是夹生,这些菜也都是半生不熟的,难以下咽。

  于是琳琅撂下银箸,借口道:“今天许是累了,连胃口也不济,吃了点已经饱了。”

  才要离席,半夏便跪道:“可是这饭菜不合口么?听说贵人要分到咱们宫里头,娘娘高兴得很,特意定了菜单子,亲自去盯着厨房弄的。奴婢多嘴,小主这样,岂不冷了娘娘的心。”

  连翘也诚惶诚恐道:“小主勉强多用些罢,若是就这样去,娘娘该怪罪奴婢们不懂服侍,求小主疼奴婢们。”

  琳琅无法,只好坐回去,强忍着吃了些。

  彼时再不知道她们什么主意,那可真是傻子了!

  果真是喝了才知道,琳琅心想,这汤该叫“有苦难言”才最恰当。

  好容易熬了这一顿刑过去,琳琅一回到明德堂便难受起来,闹到半夜里吐了个干净才算完。

  “小主,你这到底是怎么?吃得不对付么?”锦心用帕子抹了琳琅额头的虚汗,“还是病的?奴婢去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哪来的病,人吃了生东西胃可不要闹么。”琳琅冷笑一声,撑在床边漱了漱口,“她有心要我难受,你叫了太医也是治不好的。”

  “生东西?难道……”锦心一惊,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也只耍耍小手段罢了,我也没事,歇歇就行,你可别声张,一闹起来倒不好办。”琳琅顺着锦心的手躺回床上,嘱咐道。

  锦心替她盖好被,想想又不甘道:“第一天就这样不饶人,小主只忍着,往后如何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咱们说了别人也未必信,况且咱们在宫里连人都认不全,哪里说去。轻举妄动的,再栽进她的局里更不好。”琳琅闭着眼,歇一歇又说,“那个半夏不是省事的,你暗里防着些就行,千万别同她冲突。”

  “知道。小主快歇着罢,明儿一早还要晨昏定省。”锦心放下床帐,吹熄了灯,仍倚在门边上夜。

  第二日一早,琳琅仍是早早起来,穿戴齐备后便同苏桐会合,一齐往坤宁宫去。

  “姐姐早。”琳琅笑着打了招呼,见苏桐已换上嫔位的装束,比往先多了几分明媚,“姐姐穿什么都好看,这样一打扮起来,真叫我不敢认了。”

  “专会哄我,一不留神准要被你骗了去。”苏桐亲热着挽过琳琅的手,边走边小声说道,“昨儿方才人侍寝,她才是正经的受宠,咱们都要让过她呢,别看她眼下才这个位分,不过是太后的意思,不许张扬罢了。”

  昨夜琳琅歇还歇不过来呢,哪还有心思打听谁侍的寝,反正她又不去争风吃醋,是谁有什么区别,苏桐不说她也明白,太后如何能看得惯呢,原是方涵云太急了些。

  “皇上果真记得她。”琳琅颔首道,“总归要小惩大诫,不然往后学着样讨巧儿的不知多少。”

  苏桐拉着琳琅,一路走一路悄声说:“她这回点了眼,宫里明着暗着恨她的更数不出来了。”

  琳琅宽慰道,“是。虽然姐姐原该头一个侍寝,可如今避开锋芒,想来也不错。”

  “果然你最知道我的心,荣耀虽好,可是来得太猛就容易把人冲垮了。”苏桐突然一握琳琅的手,“看我急的,也忘了问你,你那宫里头还好么?不像我,是自己单住,那边的吴婕妤是怎么样性子?”

  琳琅想了想,只简单说道:“能怎么样,不去惹她她自己也就没了意思。”

  说话间,二人携手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的人已到了不少,趁皇后没出来的空,都坐在那里闲聊,方才人自有她的好本事,虽然抢了风头,依旧同众人在那里谈笑风生。

  琳琅入了座,听她们说的无外乎是些荣宠盛衰,颇觉无聊,静静坐着并不插言。

  “你们来得倒早,天一热,本宫也发懒了。”皇后看一眼众人,就着访梅的手入了座。

  众嫔妃忙起身行礼,口中问安道:“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点一点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起来罢,坐着说话。太后说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叫人别去打扰,新来的几位妹妹也不必急了,改日再拜见罢。”

  众人都道:“是。”

  皇后笑笑又道:“后日就是端午,是几位妹妹进宫头一次赶上的节庆,大家也热闹些过。照着往年的规矩,各宫里添上蒲艾、香包,再做些各式的粽子,还是敏妃多累些,叫内务府着人仔细按着妹妹们的喜好办,别在这点子小事上受委屈。”

  敏妃即刻起身应道:“是,娘娘放心交给臣妾办就是了。原来的姐妹都相熟,臣妾也知道喜好,只是新来的妹妹们还不及问。”

  “谢常在和顾答应是南方人,大约口味要不同些。”皇后和善道,“这里敏妃是最细心的人,你们有什么惯常的口味,都说与她,不要腼腆,进了宫就是一家人。”

  众人忙谢过皇后的恩,又谢敏妃辛苦。

  “皇后娘娘说得是,各位妹妹只管说,不必想着比人不同,也别怕说与我麻烦。”敏妃又打趣道,“只是姐妹们别错领了心意,上边内务府的银子钱是皇上出的,下边又是皇后娘娘体恤怜惜,左右我是跑腿的,倒白得了谢。”

  此一言说的在座众姐妹皆笑,又再谢过一遍,便都省却顾虑,欢欢喜喜论起各地民俗来,什么地方的粽子有什么新鲜做法儿、哪儿的香包里配什么料好闻,满屋子笑意盈盈的。

  “什么事说得这么乐?告诉朕听听。”鼎暄负手走来,听见众嫔妃说笑,自己也不觉乐起来,“一大清早,朕是才下了朝,你们却只管玩笑呢。”

  见皇上进来,皇后忙起身带着众人行礼,把皇上让进座中,又道:“自然是皇上治国平天下,才有臣妾们后宫里的安乐。”

  鼎暄接过奉上来的茶,笑道:“怎么刚才都说得那么热闹,朕一来便都哑了嘴,怕是说朕的坏话罢?”

  “哪里是说皇上的坏话,反倒是都在谢皇上的恩呢。”

  琳琅转头去看,说话的正是启祥宫里的那位张美人,曾听宫人说这张美人是天生媚骨,她瞧了只觉至多算中上容貌。今日一听才知是莺声婉转、十分娇俏,难怪有媚骨一说,若是旁人这般撒娇岂不做作,偏她这声音说出来这话正是得宜,直叫人心也化了半边似的。

  “哦?”鼎暄只做不信,“若是谢朕,更该当面讲的,怎么反不肯说了?”

  张美人只等引他如此,见他果真问,便娇笑道:“这话原不能当面谢的。才刚正讲着端午节的吃食,嫔妾们商议着要这要那的,倘若皇上听见了,心疼可怎么好呢?”

  鼎暄被逗得哈哈一笑,道:“朕原是心疼的,如今被你说破了,少不得硬要做大方,你们只管要去,别让朕听见就是。”

  吴婕妤瞟一眼荣贵嫔,酸道:“妹妹这话说错了,皇上哪里不大方呢?不过咱们没福气见识罢了。”

  吴婕妤对荣贵嫔嫉妒已久,两人位分分明只差了一级,平日的用度却天壤之别,她的恩宠不盛,内务府的人也只是按例供给,多一点是没有的,而荣贵嫔却奢侈之极,六宫之中除却皇后外鲜有能与之相比的,吴婕妤很是气不过,只恨皇上怎么肯纵容。

  鼎暄听罢,脸上有些不耐,不想一句玩笑也招出这些是非来。

  未及皇上说话,庄妃便出言道:“怎么没福气,皇上朝政辛苦,却还惦记着来后宫陪咱们姐妹们说话,这不是福气么。”

  皇后也道:“正是,咱们的福气,不就是得了皇上眷顾,哪还盼别的。”

  “说到这,昨天可是委屈了温嫔。”皇后似不经意地提起话来,“难道皇上忘了,新晋的嫔妃一律按着位分宠幸,怎么昨儿乱了序?虽然皇上一时想不到,到底也该顾及温嫔的脸面。她虽不说委屈,臣妾到底心疼她,若不说明了缘故,且有人只当她受了弃厌,请皇上为妹妹的声名着想,好歹给个缘故。”

  “是朕的不是,委屈了温嫔。”听皇后如此说,鼎暄也自知有愧,借口道:“昨天到方才人宫里去,天也晚了便宿在那里,怎么这康公公也没想着提醒,朕却忘了这茬了。”

  康公公一听,便也配合着,作势请罪。

  苏桐忙道:“皇上何必为这点事烦心,臣妾心中并不委屈,能得皇上天恩自然是好,只是嫔妾想着,宫中时日悠长,又岂在这一朝一夕,所以请皇上万不要以此介怀。”

  “温嫔虽明理,然而祖宗的规矩是不能坏的,皇上还要想个弥补的法子,不然不是太不公些?”敏妃言语温和,暗中却是驳了苏桐的脸面,明着说她明理,实际正是说她不该为博好名声乱了祖宗规矩。

  鼎暄微笑道:“这有何难,昨晚冷落温嫔,今日补上便是。只是说弥补,又要委屈两位贵人了,且多许温嫔一天,这样可算公平了?”

  一言说罢,足闹得三个人红了脸,苏桐、琳琅和夏兰萱三个,皆是低头不语。

  方才人站起身对三人一礼道:“这可公平了。姐姐们如今委屈全是怪妹妹,都是妹妹昨儿和皇上说话,说得晚了也没理会这些,都怪妹妹不懂规矩,现在就给姐姐请罪。”

  且又闲聊几句,皇上便随着温嫔去了储秀宫,皇后又点了敏妃留下商议端午节节礼的事,其余人都各自散了。

  从坤宁宫出来,妃嫔们三两人一起,边走边聊,口中所谈也不过是温嫔因祸得福、能受两日恩宠的事,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也有。

  琳琅说不上羡慕嫉妒的,只是越发觉得鼎暄像个浪荡公子哥儿。

  因着苏桐不在,琳琅也没了人作伴,便带着宫人回程,往自己宫里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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