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端午这日，宫里一早便热闹起来，处处张罗着挂香包、插蒲艾，宫人们忙里忙外的，倒显得平时肃穆的皇城里多了几分人气儿。
那些个小宫女、小太监个个都十分欢喜，一层是往日当差既辛苦又悬心，难免烦闷，过节还能高兴些，另一层便是既逢节庆少不得要处处差使人送节礼，几趟下来得的赏钱便够几月的月俸了。
琳琅自进宫来亦是只有无可奈何，谈不上什么高兴难过的，只像一盏温吞白水，日子虽风平浪静倒也没甚滋味，今儿大家都忙活起来，也让她起了兴致。
恰好今天的天气也好，琳琅就坐在廊下，看着香儿和绣儿两个小丫头在当院忙着收拾，时不时的也同她们说上两句闲话。
“你们多大了？来宫里有几年？”
香儿忙回过身福一福，说：“奴婢今年十五，才进来一年，绣儿姐姐长奴婢两岁，来了有三年了。”
琳琅笑说：“绣儿在宫里三年了？以前可当什么差？”
见琳琅问，绣儿支吾起来：“以前……以前在别的小主宫里头……”
她这般不肯细说，香儿却急性子，替她说道：“回小主，绣儿姐姐以前在李顺仪跟前当差。”
“李顺仪？”琳琅听着耳生得很，忽然想起永和宫里还住着一位，听说不很得宠连日又病得不成样子，所以竟没见上一面，琳琅只当是她，便问，“可是永和宫那位？”
绣儿瞪了香儿一眼，忙跪在地上，慌张请罪道：“不、不是，永和宫里的小主是赵小仪。李顺仪她……李顺仪是已故的人，一大早在小主面前提这个，实在不敬，适才奴婢怕小主忌讳所以不敢答，哪想香儿她小，说话不妨头。”
琳琅并不疑她，宫中确实忌讳的多，或许有的小主脾气差些，她若答了那样的话许就遭了罚，见她怕成那样子，琳琅也不忍，柔声道：“起来，我并没这些忌讳，不过闲话而已，往后不必拘束。”
才说着，便有太监领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宫女进来，待一队人站定，那太监打千儿道：“薛贵人吉祥，奴才是内务府当差的小安子，这是敏妃娘娘命奴才送来的各式粽子，不知合不合小主的口味。”
“起来罢，替我多谢娘娘。”说话间，早有锦心从锦袋中抓了一把散钱递过，琳琅又道，“公公也辛苦，拿了这钱买些酒喝。”
小安子瞧着年岁不大，却分外伶俐，从锦心那接过钱口中连连道谢，又吩咐宫女开了食盒，一样样殷勤道：“这是五样馅儿的粽子，头一盒是八宝如意粽，第二个是金丝蜜枣粽，还有赤豆沙的、甜板栗的和什锦莲子馅儿的。”
琳琅含笑点头，从这些小事上足见敏妃办事的心思，她从未刻意说过口味如何，如今差人送来的却都是清甜馅儿的粽子，也不知那位娘娘怎么打听来。
小安子领着宫女们把东西撂在院中的石桌子上，随后便垂首躬身告退下去。
粽子都做得十分小巧，每碟只装了两个，包得也端正，都用彩线系着，站在边上便能闻见粽叶透出来的香气。
“好香，小主喜欢哪样？”锦心洗净了手，等着替琳琅剥粽子。
“才用了早膳没多久，又送来这个，哪吃得下。”琳琅瞧一眼，只随意一指，“就这个罢。”
锦心拿起来拆了线，细细地扒开粽叶，就着手递到琳琅口边，琳琅咬了一口，是八宝如意馅儿的，入口满嘴甜糯。
吃了一只应景儿，琳琅便停了口，又招呼香儿和绣儿两个过来：“这里头有喜欢的你们两个挑了吃罢，下剩的一齐分给大家。”
两人受宠若惊，接连谢恩，拿了碟子分去了。
因着多吃了一个粽子，琳琅便说要出去走走，只带了锦心一人往御花园去了。
这时节正值花开，又有徐徐清风，是难得的好天气，琳琅扶着锦心的手，沿着石子道一路走来，赏玩着被宫中花匠细心修剪的各色月季、芍药之类，花团锦簇的，叫人眼花缭乱。
“花开得倒好，只可惜一眼瞧了这么多，又不能细赏出滋味了。”琳琅不由感叹，“这样满眼尽是，看久了也好没意思。”
于是锦心提议说：“那看些素净的罢，听说那边池子新移了不少莲叶荷花，咱们过去桥上逛逛去。”
锦心所说的池子原不是很大，绕远过去也并不费力，池中间架起一座汉白玉石桥，为的不过是赏景。
桥上果真比别处不同，不仅远眺景色尽收眼底，且迎面拂过的风也带着清新的水气，比别的什么花香都好闻。
琳琅正站在桥上与锦心说笑，忽然有个小女孩牵着风筝一路跑过来，直到上了桥猛一抬头才瞧见琳琅她们。
琳琅看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心里喜欢，便蹲下身来，轻声问她：“你怎么一个人跑呢？可有人跟着你？”
那孩子刚才只顾跑，猛然间撞上生人，受惊似的忙退后两步，很怕生的样子。
后宫中的孩子，自然不是皇帝的姊妹兄弟便是皇帝的儿女了，而鼎暄登基以来只有两个公主，琳琅瞧这孩子的身量，并没有那日殿上德音公主那般高，那就只能是庄妃的纯嘉公主了。
所以琳琅带笑，试探着唤她：“纯嘉公主？是不是？”
谁想那孩子虽怕人，却灵透得很，听见琳琅叫她便点点头，扑闪着大眼睛怯怯地开口道：“娘娘好。”
琳琅一笑，待要再哄她两句，就看到庄妃已带了人寻过来，立刻起身行礼道：“给庄妃娘娘请安。”
庄妃命奶母抱过纯嘉，又亲手拉琳琅起身道：“好了，快起来。妹妹是来赏荷的？好兴致。”说罢，又对纯嘉说：“这是薛贵人，你没见过的。可叫了薛娘娘没有？”
纯嘉点头，复又朝着琳琅甜声道：“见过薛娘娘。”
琳琅道：“公主殿下很聪明伶俐呢，庄妃娘娘您没来前，公主便已猜着嫔妾了。”
庄妃听见夸纯嘉，也高兴道：“这孩子别的事上且一般，只是一双眼睛很会认人呢。”
边上站着的宫女蕊珠趁势说道：“大约还得是薛贵人，别的小主也没这么合公主眼缘的，像之前的盈嫔娘娘也是很疼公主的……”
庄妃没等她说完便轻斥道：“你这丫头，实在口没遮拦，当着薛小主的面儿提这些，难不成是叫薛小主想起来难受么！”
“唉，叫蕊珠一提起，我也怪难受的，先时我跟盈嫔走得很近呢，谁成想……”庄妃眼中蓄泪，拿了帕子拭过继续道，“你也别想家，往后只叫我姐姐就是，我原想要照应你，可左右抽不出空儿来，你现住在哪个宫里头？”
“劳庄妃姐姐惦念。”琳琅回道，“住在承乾宫那儿。”
“这么个地方，偏和吴婕妤住到一起了。”庄妃眉心微聚，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可怜见儿的，怎么却安排到那里！妹妹，吴婕妤的性子盛，你少不得要多忍耐了。”
琳琅早体会过吴婕妤的脾性，心里厌她脸上却不肯表现出来，只道：“嫔妾进宫的时日短，也不知婕妤怎样的脾气，或者婕妤的性格急些，嫔妾位分低也该当让过她去。”
“我知道妹妹人品，不是那嚼口舌的人，只是宫中生活并非一日两日，太省事反倒无益。”庄妃拉住她，眼中满是担忧，推心置腹道，“如今，妹妹若是信得过我，有了事且只管找我说，缺了什么、或是有人很过不去也只管找我，我悄悄儿的帮你完了事就好了。”
琳琅不能再推辞庄妃的好意，只得领情道：“多谢庄妃姐姐照顾，往后妹妹可真要多仰仗姐姐了。”
“谢什么呢，宫里的姐妹不就是互相该有个照应么？佛家讲究悲悯仁心，凡人又不能普度众生，大概都是做些力所能及的罢。”庄妃温润一笑，和善非常。
此时庄妃的慈眉善目，让她看起来比宫中任何人都良善可亲，琳琅想，难怪她在宫里站得如此地位还不遭人妒，必然大多数人都受过她的恩惠或援手，也难怪她有个“菩萨”的外号。
未及多叙几句闲话，庄妃从桥上远远看见那边来人，转头对琳琅道：“妹妹，那边过来人了，我瞧好像是吴婕妤，我还是快躲了罢，依着婕妤的气性，若知道了我帮着妹妹，恐反倒更厉害了呢！那我的好心也白费了。”
说着，跟琳琅辞了别，带了人赶紧下了桥，往林子里去了。
眼看着出来有一阵了，琳琅也带着锦心要回承乾宫了。
“小主，庄妃娘娘有细心又体贴，还说要帮着咱们，小主就跟娘娘说了实情多好，或者庄妃能把咱们挪到别处去，岂不好？”
琳琅看了眼锦心，仔细说道：“并不是我要多疑，只是吴婕妤的事其实算不上什么，今日受不了她一个就搬走，明儿保不齐又来一个，终究搬不出皇城去。锦心，咱们要是为这点小事闹腾起来，这般浮躁气盛，一则太麻烦了庄妃娘娘，二则众人看着也不像。咱们才来了几天，能知道多少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锦心受教似的细细思索，扶着琳琅慢慢回去。
走到拐角处，正碰到在桥上远远看见的来人，原来不是吴婕妤而是敏妃。
琳琅和锦心忙行过礼，退到一旁让过敏妃。敏妃便问她送过去的粽子如何，又和颜悦色地跟她说了两句话，才带着随侍的一队宫女走开。
见敏妃走远，锦心笑着玩笑道：“怎么庄妃娘娘的眼神这样不济？我就说么，远远看着分明像是敏妃娘娘的，怎么庄妃娘娘说是吴婕妤呢，现在一看果然不对。”
琳琅也不在意，随口说：“不过看错眼罢了，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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