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见琳琅木桩子似得垂头站着不动,鼎暄心上起了火,身为帝王,莫说是叫宫妃起舞,就是叫她们做些要命的为难事,谁又敢当面驳个不字?
偏偏这个薛贵人就喜欢三番两次的拿捏,凡事都要有个限度,她这样故作矫情,最后只会适得其反。
“你不愿意就罢了,传膳!”鼎暄冷下脸,他自幼便立为太子,要什么样的人没有?这后宫美女如云,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他今日这些举动,也不是多喜欢她的意思,不过是为后宫恩宠均衡罢了,没想到她反拿起乔来!
“是,谢皇上。”琳琅哪管这些,听见皇上不再追问,自是再好不过。只管独自转身,叫过在外头伺候的半夏,吩咐她通知膳房传膳。
半夏听见这么快就吩咐传膳,也是吃了一惊,这么早就传膳?这哪儿像是头一次接驾的规矩,若都这么来,各宫里不成了吃饭睡觉的客栈了?
也难怪半夏心里笑话,这规矩总有规矩的道理。
新进来的小主同皇上又不熟悉,都是矜持害羞的黄花闺女,哪能不和缓些?所以留了晚膳的空,意思是借着晚膳前的当儿,两下里情意切切,再到了安寝的时候,好也顺理成章。
阖宫看去,哪位小主接了驾不是盼着和皇上多相处一会儿?管是说话也好、弄些雅兴也好,各显神通的,总也是哄得人不觉无趣。
且说当今的主子爷并不是那样急色人,这般没多一会儿便叫了传膳的,莫不是太遭了嫌?
底下的奴才们互相递着眼神儿,无不暗中取笑,这才进去多大会儿功夫啊?愣是让叫了传膳,可见得有多不耐烦。
琳琅看见了只作没看见,仍进了屋,行礼告座,像个泥人儿似的往皇上对面一戳,但凡不问她话,她也不发一声。
大约那些宫人也瞧得出皇上心气不顺,于是侍膳时越发小心起来,屋中除了轻微的碗箸轻碰声,再听不到一丝动静。
鼎暄瞧了一眼布菜的半夏,觉得眼熟些,于是问她:“怎么你不在婕妤那里了?”
“回皇上的话。”半夏退开半步,躬身敛目答道,“婕妤娘娘看内务府送来的人太不像,怕没有能尽心伺候小主的,所以赏了奴婢过来。”
鼎暄唔了一声,又问,“这宫里还缺几个人?”
半夏机灵回道:“回皇上,宫女位上少一个,太监位上少两个。我们小主是俭省的人,说是不叫再添了。”
“怎么缺这么多?这内务府的李来福是越来越不管事了!”鼎暄又想起那日坤宁宫里说的玩笑话,脸上越发不痛快,“这么错了谱儿的事,是谁准的?俭省是俭省,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何等的刻薄!”
贵人位上本来就没几个使唤的人,一下子缺了一半儿,这成何体统?而且这又不是年老失宠的,还是个刚封进宫的贵人,进了宫反倒缺这少那的,这看着也太不像了!
鼎暄心里猜度,这薛贵人处处摆冷脸,约莫是受了气,难怪呢!这些底下的奴才们不办事,倒连累主子的声名,他这天子也成了替罪羊!不过敢拿他这皇帝煞性子的,这姑娘也属头一份儿了。
“嫔妾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人。”琳琅也不打算抓这个空儿告状,万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不好了,“皇上是宽厚仁慈的明君,嫔妾是知道的,实在宫里头没必要用那么多人。”
半夏瞧着皇上的脸色,跪道:“前儿婕妤娘娘遣奴婢去会计司问,还说没合适的人手呢!恕奴婢直言,会计司的公公瞧着小主位分不高,欺软怕硬罢了。”
“有这种事?”鼎暄不是不知道宫里风气,拜高踩低、攀权富贵这都是常有的,只是现在连正经的小主都要受奴才的气了?“朕怎么不知道,这宫里什么时候翻了天了!”
常年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这位主子爷是个天生当皇帝的好料,自小儿就是喜怒不显,像这样声调低沉的时候,那八成就是不满意了,你若非等着龙颜大怒再请罪,那就晚了!
“皇上息怒!哪有这样大胆的奴才呢。”康全心里暗骂半夏这丫头挑事儿不安分,“内务府里事儿多,许是顾不到,才让那帮不成器的懒奴才钻了空子。”
康全跟会计司的周德祥颇有些交情,如今听见半夏话里带刺儿,自然要帮着说句话。
鼎暄亦不置可否,只对琳琅说:“规矩上该有的,少了太不像,哪天把缺的人补上。”
琳琅刚要张口答谢,便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匆匆,随后便有太监气喘吁吁地通报:“请皇上的示下——”
“什么事?进来回。”鼎暄在屋里应一声,门边儿守着的宫女才敢开了门放人。
“皇上恕罪!”那太监进来先是请罪,磕了三个头道,“景阳宫的顾答应自戕了!”
这一句下来可不得了,满屋里的人都惊住了,妃嫔自戕可是大罪,那是要连累家里的,哪有人这么想不开。
“到底怎么回事?”鼎暄也吓了一跳,从他记事起到他做了皇帝,遇上妃嫔自戕的还是头一回,“宣太医了没有?怎么说?”
“回皇上,索性发现得早,人算是救回来了,还没醒。”太监跪在地下,瞟了眼皇上的神色,“皇后娘娘得了信儿已赶过去了,因为不敢惊动太后,叫奴才来请皇上的示下。”
“太后病着,别让这些事扰了老人家休息。”鼎暄起身道,“朕亲自过去看看。”
“嗻。”康全得了令,走到门边儿上一嗓子,“摆驾景阳宫——”
那头刚喊完,敬事房掌彤史的桂公公为难了,就这么走了,那今天怎么算啊?只好硬着头皮,小声提一句:“皇上,这档……?”
鼎暄朝桂公公一挥手,“记上罢,就算来过了。”
桂公公应了声“嗻”,随即在彤史上添了一笔,心下想着,这薛贵人可真够倒霉的,头一回侍寝就这么给混过去了。
“嫔妾恭送皇上。”琳琅蹲身准备恭送皇上离开,侍寝的机会错过便错过了,她并不在乎。
“等一等。”鼎暄住了脚步,回过脸对琳琅道,“你也跟着过去,去看看。”
琳琅点点头,神思一晃,她又不是高位的妃嫔,帮不上什么忙,夜里叫她“去看看”这种不吉利的事,恐怕皇上是准备杀鸡给猴看。
鼎暄坐着龙辇在前,琳琅的一乘软轿在后,两旁有宫女提着灯,一队人马顶着夜色往景阳宫过去。
景阳宫在东北角上,是东西六宫里最冷清的地方,又只住了一个答应,平日里少有人来往。
锦心扶着琳琅进了景阳门,往西配殿的古鉴斋走去。景阳宫是个二进院的格式,因没有主位娘娘,所以前院的正殿空着,半点人气儿也没有,周围一片漆黑,只靠着随侍宫女手里提的灯笼照些亮。
“小主。”锦心有些害怕,缩着身子,扶在琳琅胳膊上的手也不觉地抓紧了些。
“没事儿的。”琳琅看了看四周,心内可怜顾晴一个人待在这宫里。
进了顾晴住的古鉴斋,却是乱成一团。
地下跪着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吓得不成样子,抖着肩吓得要哭不哭的样子。太医们也七手八脚的忙活,这个说这么治、那个又说那么治。
皇后娘娘本就不是会料理事务的人,何况又是这种少有前例的大事,一时不免也慌了神儿,哪里拿得出主意,只是吩咐太医全力救治,又派人守住大门,看住了这里头的奴才,只准进不准出。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琳琅跟在皇上身后,蹲身给皇后请安。
“薛贵人起来罢。”见皇上来了,皇后像是有了主心骨,迎上前请安道,“臣妾给皇上请安。夜里扰了皇上的安静,臣妾心下有愧,可顾答应这头的事儿实在吓了臣妾一跳,臣妾也不知怎么办好。”
“嗯,不怪你。”鼎暄虚扶一把皇后,又道,“人怎么样了?”
皇后扭头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叹气道:“好半天了,也没研究出个方子来,只说人是活了,具体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
鼎暄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指着房梁上悬着的半截衣带,问道:“这事儿到底怎么出的?可查清楚没有?”
“宫里人说顾答应是自戕,臣妾也没来得及查证。”皇后眼光扫过古鉴斋的那几个奴才,怒道,“皇上问话,你们几个还不过来一五一十说了!不得有假!”
一个小宫女磕了个头,趴在地上道:“回皇上,顾小主实是自戕,奴婢们不敢撒谎。今儿晚上小主说要加顿宵夜,奴婢便去小厨房准备,谁想回来就看见小主挂在房梁上呢。”
“这话不妥。”鼎暄信不真,宫里的规矩严,哪个小主身边能没一个跟着的人,“难道为加个宵夜,这屋里竟不留一个人了不成?”
那宫女又连连磕头:“皇上有所不知,这里头人少,各样都不齐全,平日里还倒能应付,可小主猛然说要加宵夜,哪里接的上!拢共这屋里头就三个奴才,小成子在外边把着门,奴婢和春柳在小厨房,都是奴才们一时疏忽!”
旁边两人也忙磕头道:“万岁开恩啊!实是人手不够,照应不上,才让小主寻了短见。”
“此事必要彻查!自戕本就是大罪,等答应醒过来,朕亲自问她,若她答的和你们说的不一样,都小心你们的脑袋!”鼎暄听罢,气得更盛,随即吩咐康全调了一队侍卫围守古鉴斋。
“皇上。”皇后替鼎暄顺着气,轻声道,“眼下顾答应不醒,事情也没个了结。夜深了,皇上也该保养身子要紧,切勿操劳过甚。”
“嗯,摆驾乾清宫。皇后也劳累了,也该回去歇着。”皇上瞧一瞧这里,仍不放心,又命琳琅道,“薛贵人,你留在这里,看着这群奴才,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琳琅应了声“是”,恭送皇上、皇后出了古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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