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温嫔当真如她想的那样后发制人,虽被方才人占了先,可是两日的缱绻时光过去,大约皇上早已陷入她这温柔乡了。
这是满宫里都能瞧见的,鼎暄这两日除了早朝便只在苏桐宫中消磨,兼之又有康全一趟接一趟的带着宫人出入、奉旨去广储司寻东西等等,阖宫都晓得了皇上的欢喜,这样费力去讨温嫔的欢心。
然而这两天过去,也是不能再多的了,依次下去是轮到琳琅和夏兰萱的贵人位上,只是不知谁先谁后,只等着敬事房来人宣旨。
琳琅不甚在意,这是盼也无用、躲也不能的事,何苦劳心?因此只是安心歇了午觉。
待一觉醒来,半夏和挽云两个在旁伺候她重新梳洗。
琳琅拿了湿帕子轻轻按着脸,依稀能闻见浸过的花汁子的清香,十分醒神。
“小主,才刚听见敬事房的人去了钟粹宫里头宣旨,想必咱们只能明日接驾了。”半夏又递过一条干帕子给琳琅。
“嗯,知道了。”琳琅拭干面上余下的水珠,朝挽云道,“头发随意挽一挽罢,自在些。”
“小主也莫要在意,这同在贵人位上,可佳贵人是得了封号的,自然要尊贵些,以她为先确实有理。”半夏笑着说,“婕妤娘娘说了,往后的恩宠好不好,全仗着头一天的眼缘。因此吩咐奴婢把澜彩衣寻来赠给小主,这是前年皇上赏的,婕妤也未舍得穿,意思给了小主也算个好兆头。”
琳琅也不为这三言两语生气,只“嗯”了一声,道:“替我谢过娘娘,衣裳好生收起来,明日就穿那件。”
听到琳琅即刻便定下,半夏脸上尽是欣喜,应道:“是,奴婢必定好好保管。”
“小主,温嫔娘娘来了。”锦心站在内室的珠帘外头,福身禀报道。
“快请进来,上茶。”琳琅转头,又道,“你们下去伺候,让我和温嫔这里说话。”
半夏和挽云一福身,应声退下。
不多时,便见苏桐携了采苓的手,慢慢进来。
“妹妹这儿好生惬意。”苏桐用手绢轻轻扇了扇风,笑着问,“点的什么香?一点也不混气。”
琳琅理一理半垂的散发,亲自下来,将苏桐扶向榻上坐了,说道:“哪里是什么特殊的,就是普通的怡神香,不过在那香炉里头搁上点花瓣,这样熏出来的香气也清淡些。”
“你真雅致得紧。”苏桐抬手饮一口茶,两眼含着笑意道,“看你这样自在,我倒是白跑了一趟。”
“怎么白来?我一个人闷着哪有意思呢,咱们说话多好。”琳琅不解其意。
“是我多想。我想着你心里若不痛快,好歹有我陪着开解开解。”苏桐抿着嘴儿,故意斜吊着眼神道,“谁想你倒不吃方才人的醋,可是我白献了殷勤呢!”
琳琅这才明白过来,也故作恍然大悟道:“啊,原来这样,我怎么不会吃醋呢?我只吃姐姐的醋。如今你是娘娘,嫔妾只敢怒不敢言罢了。”
苏桐亦笑软了身子,顺势拉了琳琅的衣袖,摇晃着讨饶道:“好妹妹,你可是越发厉害了!”
“我还没问你呢。”琳琅佯装不理她的告饶,含笑促狭道,“连着两日得以细观龙颜,可看清楚没有?”
“你又问我做什么,左不过明日你便亲见了。”这是趣她当日参拜时曾说的话,苏桐羞急,作势欲走,“人家跟你说的心里话,你却拿来当典故取笑,罢、罢,我看我还是少同你说话的好。”
琳琅笑着拉住她,“姐姐莫恼,且原谅妹妹一回就是。还求姐姐多陪妹妹说说心里话呢!”
“到底怎么样呢?我也怪怕的。”琳琅道出隐隐担忧,“我又不像姐姐处处过人,不敢求别的,千万别弄巧成拙就好了。”
琳琅微红着脸,暗示着想要问一问皇上是如何的人。她只草草见过皇上两面,并不能猜出性情如何,她是深藏了许多担心的,设若这人生性阴冷暴虐,那她处境岂不危险?
“皇上么……皇上是很好的。”苏桐细细回想着,要找个适合皇上性情的词来,一时竟形容不出,只得了这么无力的一句话,“你放心,我暗自瞧着,皇上是很值得托付的人。”
琳琅见状,“嗤”地笑了出来:“看来姐姐同皇上很是情投意合呢,恭喜姐姐,‘难得有情郎’啊!”
苏桐却面色淡然,摇头道:“宫里哪讲究过这些?我如此说,不过是叹自己侥幸而已。你看当今圣上英姿翩翩,又不惯于为难人,只说我这叫‘情意’了,实则于我而言,怎么敢求这些,若皇上年事已高或者十分狠厉呢,不过也是忍耐罢了。我生来便是要填在这宫里头的命,所以皇上年纪又轻又好伺候,已是我所盼的最好情景了。”
琳琅不觉也被她触动柔肠,不由感伤起来。
苏桐的家世注定她不会嫁与凡夫俗子,作为自幼便为入宫做准备而教养的女子来说,确实没有太多选择,诚如她说的那样,皇上是个年轻又不暴脾气的,实在再好不过了。
琳琅听她言语漠然,话间又透着无尽的辛酸,想起自己进宫的原因也是不得已,这样想来,只觉索然无味,因此忙岔开话去,不提此言。
然而这一天终于还是转瞬即至,那个苏桐口中‘很好’的皇上,要驾临这座小小的、简朴的宫室。
时间越临近,琳琅的神经便又多绷紧一分,她暗中打定主意,皇上临幸,她要做到“恰如其分”,既不想多一分招皇上想念、又不想少一分惹皇上动怒,这中间虽尺度难掌,却也是她自保其身的妙计。
这日上午,自从敬事房的公公来宣了旨,明德堂便忙翻了天。
头次预备皇上架幸,是很繁琐的事情,先是有年长的嬷嬷来教导规矩,伴君时什么许做、什么不许做,如何侍膳、如何侍寝……十分细致详尽地讲给琳琅听,又要着人打扫宫室、布置摆设,不得一刻歇息。
天色略暗时分,琳琅正端坐于铜镜前梳洗装扮,做着最后一步准备工作。
因着琳琅曾夸采薇巧手,所以今日苏桐特命采薇来给琳琅梳头。采薇果真尽心,细细地替琳琅挽好头发,又别具巧思,一概俗饰不用,只以珍珠大小错落于发间,随后又剪下一朵紫玉兰簪在鬓边,显得人清丽温润。
梳毕头发,半夏捧来昨日说的“澜彩衣”,说道:“请小主更衣。”
锦心和挽云便上前,将澜彩衣从捧盘中取出,在琳琅面前展开。
此衣名副其实,当真是斑斓绚丽、彩熠生辉,雾绡质地轻薄飘逸,袖口、裙摆处由下至上渐次绣着姿态各异的蝴蝶,远看衣裙如烟似雾、蝴蝶翩翩环绕,穿于身上可想其绰约风姿,必定缥缈似仙。
不愧是皇上赏下的东西,也难怪吴婕妤舍不得穿。只是……这阔袖窄腰,应当是件舞衣。琳琅不觉暗笑,她还以为吴婕妤特意吩咐拿来的衣裳有怎样玄机呢,原来如此,那她就以不变应万变。
换好衣裙,琳琅便坐在厅中静候,宫女们又特意多添了灯盏,烛火莹莹,照得屋中光亮如昼,她双手交叠,在听见门外内监一声悠长的通报后,她的心微微一颤。
“嫔妾恭迎皇上,给皇上请安。”琳琅深深下拜,恭谨垂首。
“起来。”鼎暄走到琳琅身侧,微微向前伸出掌心,欲扶琳琅起身。
“谢皇上。”琳琅看着眼前伸过的修长有力的手,并不敢冒然犯上,仍独自起身,双眼微垂不敢直视身前之人。
“怎么不搭朕的手?抬起头看朕。”鼎暄有些不解,能获皇上亲扶是何等荣耀,换做别的妃嫔恐怕早就满面欢喜,她却如此不识趣!
琳琅缓缓移上目光,掠过一袭明黄色团龙常服下的高大身影,凝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他面容冷毅俊朗,眸如寒星,通身气势逼人,似乎天地灵秀集于一身,琳琅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大约世上女儿见到如此郎君都要芳心暗许,可她既不敢也不能。
“嫔妾惶恐,不敢以下犯上,劳皇上贵体。”
鼎暄稍稍不快,转身坐在花梨木圆凳上,伸出手将她拉至自己身边,问道:“衣裳倒眼熟。可是要给朕献舞么?”
“蒙吴婕妤爱重,此衣是婕妤转赠嫔妾。”琳琅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宽厚温热,却极力保持镇定,坦然道,“嫔妾并不善舞。”
鼎暄“哦”了一声,道:“原来这衣裳是赏了她,你穿着倒更好看些。只是你不善舞怎么穿件舞衣呢?朕恍惚记得你姐姐是很擅长的。”
“舞技精妙,想必不是人人能习得的,家姐有此天赋,嫔妾却没有。”琳琅浅笑道,“不过为了这衣裳好看才穿罢了,只盼皇上喜欢就是。”
本朝风气,舞姬俱以清瘦为美,舞姿只为追飞燕“掌中舞”之轻盈,所以习舞之人身材亦要瘦削为上。
想来吴婕妤一看便知,琳琅身形纤侬合度,并无瘦弱之姿,料定她不善舞技。
琳琅也猜到吴婕妤的心思,是既想让自己出丑、又想让皇上“睹物思人”。
可惜,这吴婕妤却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琳琅。皇上好似并不记得清这衣裳赏了谁,想必皇上赏过的东西数不胜数,又哪能记得清给了谁什么?
鼎暄放了她的手,随口道:“无妨,你随意舞一舞。你穿着很是出尘,朕想看。”
“皇上恕罪,嫔妾于此道一窍不通。”见鼎暄坚持,琳琅便如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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