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转天早上一起来，仍是挽云服侍着琳琅洗漱，又挑了一身荷塘□□的宫装替她换上，两人都没提昨夜里的话，就好像全忘在脑后一般。
“小主，内务府的周公公送了刚摘的花儿来。”
锦心从外头端来一盘子刚剪下的各色新鲜花朵，进门时正撞见挽云在给琳琅梳头，因为知道香炉的事，她再看着挽云心里也多少有些别扭。
“拿来我瞧瞧。”琳琅凑眼一看，盘里十来种花色争鲜夺艳的，花型花样也都选得极周正，看得出是费了工夫的，“会计司的周公公送的？快请进来。”
“哎。”锦心又瞟了一眼挽云，两人行动如常，让她不免好奇昨天的事到底说了没有。
挽云神色自若，接过锦心手上的捧盘，挑了一朵栀子，放在琳琅鬓边比了一比，“小主，瞧这个怎么样？”
“很好，就这样戴上吧。”琳琅偏头照了照镜子，小小的一朵花簪上，并不喧宾夺主，反而透出些清秀灵动来。
两人瞧着也不算亲密，倒是有股子说不出的和蔼劲儿，好像又跟以前不大相同。
锦心想不大透，但也知道不是问话的空儿，于是收回眼睛转身出去。
“周公公，进来罢，我们小主让叫您呢。”锦心站在门边，招呼廊下的周德祥进来。
周德祥穿了身不起眼的褂子，躬身侍立候在外面，听见叫他便笑着应了声，随后跟着锦心一路进来。
锦心进去复了命，周德祥却在纱帐前规规矩矩站住，两眼盯着脚面儿一晃不晃。
宦官无召不得迈入内房寝室，因此周德祥离着老远便站住脚，丝毫不敢逾越。
“奴才周德祥见过贵人，贵人万安。”周德祥扫袖打千儿，又再拜道，“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给小主请罪。”
琳琅透过内室的纱帐往外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跪在地上，身子伏得极低，礼节上一丝不错，叫人挑不出毛病。
“起来罢。”琳琅转过身朝他抬了抬手，温声道，“周公公有心，大早起送了这些花儿来。皇上下了旨意，要公公到我这里委屈几天，往后倒要麻烦公公了。”
琳琅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原以为要去内务府才能一起见着他，谁知他却伶俐。
周德祥听罢，愈发恭顺道：“小主宽仁，准奴才侍奉小主已十分感激不尽，奴才万万不敢私下怨言。”
琳琅又同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恭恭敬敬回答，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意思，实在让人厌不起来，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奴大欺主的，也就放了心。
一时间传了早膳上来，是半夏带了人提进食盒。
贵人位上的早膳简单，只有一碗鸡丝粥、一盏杏仁茶、一样油酥烧饼、一碟子素什锦、一份卤味儿拼盘再加上几只糖包。
见在外间摆膳，周德祥亦颇具眼色，跟上前退开半步，盯着她们一样样摆出，又拿了银针试过毒，这才请了琳琅出来用膳。
“周公公，您来得可早，怎么就见了您一个？说给补进来的人怎的没见着？”半夏挖苦两句，她是不愿意周德祥过来的，他一来，这屋里的事她难掌握。
“放肆！小主用膳，是咱们奴才说话的时候？”周德祥虽是被贬来的，到底余威犹在，一立眼睛，低声斥道，“还不滚边上候着，等着挨打？”
说罢，周德祥自己也低眉敛目，退到一旁垂手站住。
半夏也有些怵他，正经论起规矩来，自己的确不占理，只好悻悻地闪过一边去。
用过早膳，琳琅便带着挽云，准备跟着周德祥去内务府挑人。
一路上周德祥左右服侍殷勤，却并不献媚讨好，这让琳琅瞧着喜欢得紧。
“小主，您先在这里看座，稍候一会儿，奴才这就叫他们出来给您过目。”
在院里花架游廊底下，周德祥叫人设了座，把琳琅请过去之后，自己则去另一边带着候选的宫人一排一排给琳琅过目。
琳琅坐在座上，身后站着挽云，预备下的候选宫人则五个一排，由周德祥带着，依次从琳琅眼前走过。
连看了两排人选，这些女孩子要么就是太小不经事，要么就是稍显愚钝，总之不太可心。
“小主别急，那些是才进来没多久的新人，还没历练出来，且看后头的。”周德祥窥着琳琅的脸色，又叫过第三排人来。
这一排五个人上前站定，齐齐朝琳琅福了福身，抬起头来。
琳琅挨个儿看过，一众宫人都小心翼翼，唯有中间那一个像是吃了一惊般神情恍然，频频朝前头打量。
“小主，您瞧有合心意的没有？”周德祥弯一弯腰，笑脸瞧她。
琳琅看他笑意深含，像是在同自己暗合什么默契般，有些琢磨不透。
正要摇头间，却只觉身后衣袖被挽云轻轻一拽，琳琅回了头，见挽云眼神一转，正落在那古怪宫女身上。
琳琅有些不解，但依然开口道：“右边第三个瞧着还顺眼些。”
“嗻。”周德祥听见她指点，脆声应承，旋即抬手一指“你上前来——”
刚点了人准备上前问询，便听见外头一层层的请安声传过，周德祥回身一看，心道一声麻烦了，却片刻不敢耽搁，急忙迎上前去。
“奴才给姑娘请安，姑娘吉祥。”
“你们闹的好故事，我哪里能安？打量我不知道呢。”打头一个穿着豆绿团福锦衫、发上缀着一对儿蜻蜓点翠的年轻女子顶门走进来，冲着周德祥毫不客气地笑骂，“起来罢，两位小主都过来没有？”
“哪敢存心瞒姑娘，皇太后今儿身子可好？”周德祥连连赔笑，起身替她引路，“现下只来了一位小主。”
“你说呢？这会子倒装有孝心。”那姑娘瞪他一眼，也不理会，径直朝琳琅走去。
琳琅远远儿地看见他们行动说话，就觉得不可思议，周德祥口口声声叫她“姑娘”，却又行那么大的礼，这人必然不会是公主后妃，可若说是平常宫婢，哪有这样大胆的？不说礼节上的差错罢，光是她头上的那两只点翠就够掉脑袋的了。
“薛贵人好。”那姑娘上前仅行了个颔首礼，朝她微微笑道，“咱们见过的，贵人可还记得我？叫我端如就行了。”
琳琅不觉讶异，她虽处低位，但仍是正经小主，这宫女怎敢这般怠慢？抬头间却看见和她同来的是那位管教习的冯姑姑，琳琅猛然忆起，她倒像是当日朝见站在太后身边服侍那个。
只是这个叫端如的也是宫里的姑姑吗？那也太年轻了些。
琳琅犹豫不知如何是好时，冯姑姑上前解围道：“薛小主，这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跟奴婢不一样，您得称一声姑娘。”
愣愣地叫了声“端如姑娘”，琳琅还是转不过弯儿来，这姑娘举手投足间的聪颖贵气的确不像是为奴为婢的人，可怎么叫太后身边的人？说的不明不白的，这到底算什么呢？
端如倒噗嗤一笑，爽朗道：“纹鸳，你这么说，且把人绕晕了呢！薛贵人别多想，只管叫我名字就好，我原是半个宫里人，所以事事特色些。”
冯姑姑点头道：“姑娘说的是。”
原来冯姑姑的本名叫纹鸳？琳琅看一看她们二人的举止，猜度这个端如必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然怎能连太后身边的教习姑姑都随她使唤。
“薛贵人，你今儿来挑人，有了中意的没有？”端如笑笑，大方道，“你若挑准了人，先同我去给太后请个安，太后知道这事儿惦记着呢。”
“是，挑得差不多了。”
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琳琅早想到顾答应的事太后早晚要知道，只是听说叫自己过去，不觉头皮有些发麻。
端如拿眼一扫阶下的一溜儿宫女，看见站出来的那一个，又指着周德祥笑道：“这又是你办的罢？我看罚你到哪里都吃不了亏，才换了地方你就忍不住巴望讨好了？早这么会办事，昨天跑了哪里去了？”
周德祥嗳了一声，苦笑道：“哪有姑娘说得容易，昨天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佛，好好儿的查人时跑了一个猴崽子，姑娘最明白，这宫里头丢了人是玩笑的？奴才忙领人去寻，谁想一个巧合，倒把奴才弄迷在假山石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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