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现在来抱怨阴沟里翻船，早想什么了？”端如冷笑两声，她知道周德祥必是怕惹火烧身，因此才对李来福所作所为视而不见，结果没成想到头来叫人家反咬一口，“罢了，你这奴才不学好，谁救得了你？劝你一句，到了薛贵人那边，要安生当差，再仗着小聪明闹出半点儿幺蛾子，可不是现在这么好受的了。”
周德祥见她似有似无地瞟着那宫女，一番话提点得他汗涔涔的，生怕这姑奶奶吐出一个不字，他为人做事向来圆滑，本以为这是再安全不过的，谁知闹了这么一出，叫他里外不是人，他也算彻底明白了，有时候太过讨巧也不能避灾免祸。
“姑娘教训得是，奴才再不敢了。奴才到了小主宫里，必定好好效力，这样的事保准再没有一件。”
“再有一回你也别想活了。”端如抬手挡了挡阳光，往院边儿上一瞧，那头不少小太监正垂首候着，于是道，“还不叫他们过来，站在这里一起给贵人相看，再磨蹭一刻太后那里就该摆了午膳了。”
周德祥听罢一喜，这就算是过了这关了，于是一挥手，遣散了没中选的宫女，又招了那头候选的小太监们上前听吩咐。
三排小太监齐齐站在院中，跪着问了安，然后一动不动地等着结果。
“薛贵人，眼下紧着太后那边，就不得细看了，贵人多担待。”端如是打小在宫里养大的，心里也清楚这些小主们对挑奴才这件事都在意得很，今天这么匆忙催促，虽是奉了皇太后懿旨，到底也有些不大好，“贵人先挑拣一个用着，若是日后发现他不好，只管再来这里调换。”
“哪里再麻烦，横竖都是差不多的人，我瞧着都不错。不如借姑娘的法眼，姑娘瞧谁好，就点了谁来吧，我也不大懂得。”
这不是说琳琅全不在意什么人进来自己屋里，而是她三思过后的说法。照目前的形势看，连曾经管事的周公公且要对那姑娘做小伏低的，不论那人跟皇太后什么关系，显见在外头就是太后的化身一样。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甭管这个端如是恶是善，先说自己拧不过人家，即使真要往自己身边插眼线，那她也绝无抵抗之力，倒不如顺手卖乖。
端如听她如此回应，心里喜欢，觉得她是个爽快的聪明人，本来不欲插手别人的私事，见了这人投缘，少不了想暗中助她一臂之力，只是也要看她懂不懂这份深意了。
“怎么就叫了这几个应付事儿的小孩子来？一个个的也不知规矩学的齐不齐。听说现在接你班的是小安子？叫他来。”
周德祥旋即明白这是个引子，显然一会儿还有后手，虽不知这姑娘打得是什么主意，可毕竟违拗不得，马上着人去叫。
“奴才给薛贵人请安，薛贵人吉祥。奴才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说话的功夫，小安子就来到院前，给两人请安问好。他这也算是新官上任，这会正忙着打点交接事务，突然听前头来人传唤，说是端如姑娘点名儿叫他，吓得他背上出了一层的汗，生怕是出了什么事。
端如瞧了眼他身上的鲜亮褂子，笑道：“小安子……现在是安公公了？”
轻轻巧巧的一句，吓得小安子忙又俯首，连道不敢，“奴才担不起，是师傅临时调奴才过来，使唤奴才盯几天班。”
他原是李来福带的徒弟，这回挤兑走了周德祥，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叫他补上这个缺儿。
“我有话问你，你照实说。”端如指着周德祥，问他，“听说这奴才在任上很不老实，是真是假？说他一手把着宫人的调度，叫内务府各处人手紧缺，有没有这事？”
小安子忙回道：“回姑娘话，千真万确，昨儿皇上金口玉言下的旨。”
“那就是了。”端如一点头，“四喜人呢？他现当什么差？”
周德祥恍然顿悟，掩着喜色，抢着回话道：“姑娘，小喜子哪有正经差事，现在跟着净身房的刘采办帮忙去了。”
端如道：“师傅犯了这么大不是，难道徒弟清白？还叫他学什么采办，叫他来，跟了他师傅一齐去薛贵人那里认罚。”
“这……姑娘，恕奴才多嘴，原该挑没差事的小子过去，若是一时分派了四喜，恐那边接不上手。”
小安子并非有意袒护四喜，他巴不得四喜倒倒霉，只是他也不傻，这四喜若是跟了他师傅过去，往后周德祥是必要回来的，那四喜可就回不来了，四喜跟他师傅又是一条心，这么一来，可不是帮着他们在承乾宫安了亲信了么？往后再有不便，那李总管岂不怪罪自己？
“你们这里怎么调理人，我不管，可是道理自有我的，难道哪条规矩要你们第一紧着自己、第二再紧着主子了？他四喜是个什么好的，缺了他不成事？”
端如哼了声，斜眼扫过小安子的脊背，似有几分不满。
“可见你也跟我耍滑头，李来福才提拔你不到一天，你就翘脚。看来这会计司还是没清理明白，总有人搞不清本分。皇上指了周德祥过去，图的就是为贵人顺顺气，这事也跑不了四喜，还不赶紧的叫出人来，连他师傅都躲不过去的事，怎么你这奴才还要护着他？”
小安子被这一吓唬得不轻，他原没什么大本事，跟在李来福身边也只是靠得一张巧嘴，这位姑娘的名号在宫中叫得响当当，他自然怕开罪了她，也不敢猜测是真恼假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的“奴才该死”，果真叫了四喜出来，打发他跟着一同去补了明德堂的缺位。
琳琅在一边看得倒是颇为好奇，究竟这姑娘是何方神圣？宫里的妃嫔她可以亲近相称，宫人婢女又都要对她恭敬有加，就连内务府的差事调度她都能三言两语的指派，这是什么通天的本事？就算是公侯王爵的千金，也鲜有这样的威严。
抱着这份好奇，琳琅一路跟着她出了内务府，忐忑着往慈宁宫过去。
琳琅带着挽云跟着端如一行人去了慈宁宫，自然剩下周德祥要带着新补进来的两人回承乾宫，他知道皇太后不找他问话是碍着人多眼杂，但是早晚也饶不掉他，不管怎么说，他这回知情不报算是折了忠心了。
“公公，今天的事多谢您帮忙。”那宫女跟在周德祥后侧，朝他福了福身，声音低哑，“不是公公帮我，往后揽月不知道要煎熬到哪天才算完。”
“唉……可别谢我。”周德祥抹了抹汗，仍心有余悸，小声道，“谢谢那位姑奶奶高抬贵手才是，她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是再有心帮也无用。你知道，那事犯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大忌，我呀既是看你可怜又是托着庄妃娘娘的面子，要不然凭他是谁，这么犯险的事我是不敢做的。”
揽月只是呆愣道：“多谢公公疼我，往后公公有事尽管使唤我，我服侍公公。”
“可用不着，小喜子在边上就够了。”周德祥连连摇头，“也不必你多谢我，今儿的事轻巧过去，就是你我的运气。倒是我要求你一件，你去了薛小主那，虽说是你本家旧主，可是不准你生事，你知道咱们当奴才的脑袋都长得不牢实，假如你去了要不安生，闹出些别的花样来，那可叫我帮错了人！”
揽月闷声应他一句“是”。
周德祥这才放下心来，“好丫头，你稳当些，大家日子都顺当。往后你也算好了，在本家人身边待着，怎么着也不受欺负，有了靠山你往后就算好过啦。我瞧你跟你家贵人小主倒好像生疏似的，怎么进宫这几年，都忘了长相了？”
“哪能呢，只是几年不见，一时间愣住了。”揽月敷衍着应付过去，她岂止是生疏，即便是时隔三年未见，她也认得出来，那个薛贵人绝不是她家二小姐，当时真是叫她吃了一惊，幸好她认得挽云，既然挽云在，那说明必是有什么她不知的隐秘，在宫中这些年，她别的没学会，倒把装傻充愣的本事学了个足。
周德祥只当她是想家想的，猛然见着亲人还反应不过来，这也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在皇城这么个金丝笼里待上几年，再见着旧相识可不是恍恍惚惚的，就好像不认识一样。
想起这个他也叹一口气，不由地悲从心来，宫女一般的二十五也就放出去了，可他们这些做太监的呢？那可就没了头了，什么时候告老回去，那时节才真是举目无亲，还能认出来谁？
他一巴掌拍上四喜的后背，说道：“我是没亲没故的人，往后就指着你小子孝敬了！”
四喜乖顺道：“师傅放心，您就是我亲爹，日后我孝敬您。”
“你能记着这个，就算有良心。”周德祥瞧瞧四喜，又笑道，“也是你小子交了运气，怎么就让那位姑奶奶开了金口，这回你分到明德堂做事，也叫我不惦记。”
那四喜却噘着嘴，老大的不痛快，“这好什么呀，皇上叫您去也是暂时的，过阵子必定还叫您回来，她这一句话把我调了去，我又回不来，往后不在一处还怎么服侍您？”
“你小子怎么死心眼儿？”周德祥嗳声气他笨，“留在内务府能有你的好果子吃？现在成了他李来福的天下，你还能蹦跶几天？”
“大不了忍到师傅回来就是。”四喜还是不大高兴，他自小进宫就跟着周德祥做学徒，本意要跟着师傅一处过活，两人情同父子，一想到往后有分开那天，心里怎么能舒坦。
周德祥急得跺了跺脚，“我知道你的孝心，你呀脑子往活泛了想！咱这回是怎么栽得跟头？好好寻思，要连这点都想不明白，我也白教你了，你呀就活该不成事！”
四喜也不笨，经周德祥这么一点拨，也算明白了个八/九成。
李来福跟吴婕妤结了伙，他师傅不敢轻易得罪人，所以假装不知道这事，没想到反而叫他们来了个倒打一耙。这回他去了承乾宫，那里头也算有他们的人了，师傅再回去内务府也就能制衡李来福，如此一来，两头谁也不怕谁，就当打了个平手。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862/334951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