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嫔妾在宫中初来乍到、位卑身微,自被赐居明德堂起,承乾宫的主位娘娘便时常欺压嫔妾,起初,嫔妾只当是自己一人受此□□,所以不敢声张,直到那天景阳宫里出了事,嫔妾奉命看守,这才知晓实情。”
琳琅乖巧跪伏在地上,重又叩了一叩首,膝行上前,抬起脸动容道。
“嫔妾深知口舌之议乃是非之源,也是女子德行大忌,因此嫔妾本不敢轻易言说。但今日太后问起,嫔妾只得如实相告,嫔妾忍得皆因误以为内务府克扣一事也是婕妤有意为之,嫔妾是不敢委屈罢了,顾答应之所以忍不得,是因她心性刚强,不甘受奴才的欺侮,答应出身贫寒,想必是以为内务府欺她家世单薄,所以才一时糊涂。”
太后听她如此分辩,面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竟又缓缓地露出一抹笑意,“你这丫头倒是敢开口!”
“求太后慈心,给嫔妾做主!嫔妾自知粗陋,不敢妄争圣宠,此身全仰仗太后照拂。”
后宫里的纷扰,事事都起于争宠,可是问到谁头上谁又会肯承认呢?时日久了,难保太后不再信人。
琳琅知道越是这种当口,越是不能一发地辩白自己的真心,否则就是真话也成了虚言,因此她转而将话题引到吴婕妤身上,把自己这一点点的阴险狡诈全然袒露在太后眼前,反倒更能显出她是有血有肉的真性情。
“主位娘娘不好伺候也是常有的,不管吴婕妤是好是歹,哀家帮不了你。但有一点,既然你耐得住,就说明你比她们都还聪明些。”太后端坐在榻上,仿佛不经意似的说起,“后宫里的女人多,皇帝未必能人人顾及,不过你也别灰心,怎就知皇帝的宠爱里没你一份呢?”
琳琅被太后这一问,反弄得满面赤红起来:“嫔妾……嫔妾……”
“你们都好生侍奉皇帝,将来怕什么没有?皇帝还年轻,你们也都年轻,犯不着就这样起来。”太后显出几分和蔼,轻声道,“你也有你的好处,千万守住了,只是别把聪明劲儿往歪地方使,那才等得来福气。”
琳琅应了一声,恭顺道:“是,嫔妾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又盯了她几眼,这才缓缓开口:“你回去罢,哀家这身子骨也懒怠见人,多说一会儿话就乏得难受。”
琳琅忙屈膝请辞:“太后请保重凤体,嫔妾告退。”
太后“嗯”了声,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端如把她送到外厅,推开门,朝外面唤道:“素萝姑姑——”
素萝此时正守在门旁,见端如送人出来,笑着迎过去:“小主这边请,奴婢送您一程。”
“多谢素姑姑。”琳琅回身又对端如笑道,“姑娘请留步,我随姑姑过去就好。”
端如一点头,“贵人慢走,端如要给太后侍药,恐怕不得相送了。”
眼见素萝带了薛贵人出去,端如转身又回了屋内。
“太后可是累了?”端如见太后揉着颈子,忙上前接手,在她肩上轻轻揉捏,“一会儿墨竹姑姑该送药进来了,您喝了药再躺下歇着吧。”
“左右也歇不安生,皇后是个好的,可惜多少差了那么一股劲儿。”太后拨弄着手串上的穗子,幽幽地叹上一口气,“皇帝的事,哀家还要跟着提心到几时?”
端如开解道:“太后莫急,依端如看,皇后娘娘不治而治倒是平衡之法。这后宫里哪有风平浪静的时候,若皇后不能做到宁和端正,一味地搅起浑水来,那不是更坏了事?”
“她现在是锋芒太减了,她这个年纪,能宁和是不错,可太宽了心就成了无心,哀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太后的眼神辗转回到端如身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和道,“像你这样就很好,平常里有女儿家的矜持,但是该拿起来的时候也不马虎。唉,皇帝登基那年也是仓促了些,哀家时常想起,又觉得分明可惜了你……”
端如的眸子一闪,着实被吓了一跳,旋即轻声嗔道:“太后怎么还提那些旧事?难道端如留在太后身边伺候不好么?皇后是国母之尊,行事说话皆有多方顾虑,所以碍手碍脚的地方就多了,哪能像端如这样,凡事无牵无挂的。”
太后凝眉道:“话虽然这样说,可哀家心里总是犹豫,那个位置因人而异,对有的人来说就是枷锁囚笼,而对有的人呢又是如虎添翼了。”
端如揉肩的手顿了顿,旋即笑着说:“所以说太后的眼光不错,素来是什么样的主子带出来什么样的奴才,把这句话放大了说也无不可,就好比咱们皇上英明神武,才能执掌这么太平的江山,自然皇后也是要贤良才好,这样后宫才和睦安稳。”
“后宫能和睦那是再好不过了,也免得皇帝分心。”太后也不再提前话,又问她,“你瞧薛家这丫头跟盈嫔比怎么样?”
端如略想了一想道:“端如看来,自是薛贵人要强过盈嫔。”
太后赞许地眨了眨眼,慢声道:“在后宫里若想走得长远,聪明是一定要的,更高一点的是叫别人看不出你聪明来。盈嫔就是有些不知分寸,太好胜了些,这点她妹妹倒比她强,懂得进退,也算知趣儿。”
“薛贵人也像是个可造之材,又不妖乔、又不毛躁的,就连双雁教习规矩回来都说,今年的秀女里头,就她跟温嫔不相上下呢。”端如想起什么似的,又笑笑,“才刚在会计司看见的,周德祥也不知受了什么情儿,把在浣衣局里做苦役的揽月安了进来,指去了明德堂。”
“这必是庄妃的人情,满宫里只有她爱管这点子闲事。”太后似牵动往事,想想又摇头道,“罢了,既然这个叫揽月的要投奔旧主,也不必拦她,就随她翻腾去,正好试试这薛贵人到底怎么样。”
“端如也是这样想。”她与太后相视一笑,说道,“所以端如又顺势点了周德祥的徒弟四喜过去,这下子臂膀齐全,就看她日后懂不懂得使用了。”
“好孩子,你这主意真和哀家想到一处去了。指了四喜进去,是个长远打算,不然承乾宫里没个机灵奴才,哀家也不能放心。”太后瞧着端如,颇为宽慰,“你们也都大了,哀家还只不敢放手呢,这么看来,皇帝的主意也是不错。”
太后正在感怀,却有一个年长的姑姑带着两个捧药、捧漱口茶的小宫女掀了帘子进来,朝太后福身道:“太后,到了进药的时辰了。”
太后笑着唠叨了几声,才叫端如服侍着吃了药去歇息,而后慈宁宫里重又恢复为一片静谧。
而朱红的宫墙下,才出慈宁宫的琳琅正和挽云一道,慢步走回承乾宫。
两人转出夹道,步进一条长街,远远地便听到步履声声,由远及近从街尽头徐徐而来。
这样大的随侍阵势,摆明不是皇上便是皇后。
果然,不出片刻,伴着一队明黄的仪仗,皇帝的龙辇已经近在眼前。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琳琅带着挽云请了安,低垂着头,等着皇上叫起。
鼎暄坐在步辇上往下瞟了一瞟,看清地上人,这才开口,“薛贵人起来吧。”
琳琅谢了恩起来,和挽云两个退到路旁,等着皇上的队伍过去。
“你动作倒快,朕还要同你说话呢,你就自觉让开道了。”没想到鼎暄却把手一挥,不叫队伍起步,只笑着侧过头来同候在路边的琳琅说话。
“嫔妾不敢挡了御驾,若皇上有话要问,那嫔妾在这回话也是一样。”
不知是不是因欺君大罪而心虚的缘故,琳琅总是很怕和皇上脸对脸,又或许是这皇上太过英俊,叫人盯一眼就脸热,所以想处处避开视线。
“过来点说话。”皇上似乎心情很好,拿胳膊抵了座上的扶手,斜探过身子,笑着让她近前,“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可曾去了会计司挑人?”
琳琅上前几步,仍不敢对视,垂眼道:“回皇上,嫔妾一早便去了会计司领人,在那里又遇见端如姑娘,所以嫔妾才从慈宁宫向皇太后请安出来。”
“有端如帮你瞧着,不怕选不着得力的奴才。”皇上温和道,“也是委屈你,为着顾答应的事,连你头一遭侍寝都胡乱混过去了。”
琳琅正不知所措,便听见皇上身边的康公公机灵道:“皇上,顾小主的身子还没大好利索,况且太后又罚她撤了一个月的牌子,自然一时半会儿的提不到什么顺序不顺序,所以敬事房的公公说,今儿起万岁爷您就能随意翻牌子了。”
皇上扬声说道:“好,既然这样,晚上就去薛贵人那里。”
琳琅愈加羞赧,低声应了句“是”。
“快到了传膳的时候了,你也回去罢,朕也正要去慈宁宫问安。”
说完,皇上便坐正身子,康公公一声“起驾”,浩浩荡荡的御驾便继续向前行进。
“嫔妾恭送皇上。”
琳琅在后望着那道被众人拥簇的身影,暗自地卸下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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