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后宫里有三处地方,是一般人去不得的,一处是乾清宫、一处是坤宁宫、还有一处就是慈宁宫。
对后妃来讲,前两处还算不上一等一的神秘,皇上待的地方宠妃可以伴驾,皇后居的中宫要受晨昏定省,唯有慈宁宫在这皇城里像是一座守卫严密的禁地,除却帝后二人,旁的人连进来请安问好都鲜有这个资格。
琳琅只见过皇太后一面,还跪得很远,原本秀女入宫受封之后该去磕头的,只是太后身子不大痛快,懒得见人,一句“再见罢”就打发了她们。
说是日后再拜,谁又敢真的冒失去见呢?
隔些日子能到慈宁宫里请个安的,那都是高位的娘娘们才有的福,余下她们这些低位,纵是有这个讨好的心,也没那个门路——皇太后这棵大树,岂是任谁都能在底下乘凉的!
不过见不着也就见不着了,琳琅一点不觉得可惜,她早听说这位太后的手段高明,从还是当皇后的时候起,就没让人压下一头去,如今仍掌着后宫里的大权,这么厉害又精明的皇太后,她可不觉得自己就一定能讨个好眼缘,万一适得其反可怎么着?
但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就想安安生生在明德堂混她的日子,谁想今天一道旨意下来,单传她一个进了慈宁宫。
说是请安,其实八成是问话。不用想也知道,太后做什么特意地惦记着她一个小小贵人?
琳琅没进过乾清宫,只去过坤宁宫,那里的一切都金碧辉煌透着大气庄重,处处不忘彰显国母地位,而到了慈宁宫这里,却又是另一番震撼。
端如带她从游廊穿过,她暗地里赏着宫中景色,这一路走来,两旁没见着什么名贵花草,反而植着几株修剪别致的老松,院当中凿开一池清水,养着各色锦鲤,水面上莲叶片片,又映着待放的花苞。
这里的威严不是描金绘银的堆砌,而是浸到骨子里的气度。没有太多华而不实的东西,一切都显着简单自如,甚至古朴随和,可就是由内而外的透着一股子肃穆,像是一进来就让人收紧了神经,时刻提醒着你,这里的主人虽隐居却不容轻视。
两人一路行至阶下,端如忽地一回身,朝琳琅笑道:“薛贵人,太后其实人很随和,一会进去了别太拘束过了头,她老人家顶多问几句话就能完事。”
“姑娘的意思我知道,不是担心别的,只是突然得了皇太后的召见,叫我没防备怕失了礼。”琳琅知道问的会是什么事,虽说仔细讲起来不干她的错处,可总免不了提着心,生怕一句话没回好害人害己。
端如点点头,“贵人性子端稳持重,怎会失礼?不如我教贵人一个法子,等会若有什么不知答法的,也别胆怯,切忌勿要一股脑的胡乱请罪,太后好和气,不忍心动真格的,咱们女孩儿家卖乖也就过去了。贵人脸上也轻松些,就当平时一样。”
不是端如站着说话不腰疼,实在她讲的是真心实情,行走慈宁宫最要紧的还不是要讨太后的欢心?而太后最瞧不上眼的,正是那些遇事畏缩、不禁场面的小家子做派。
当然了,这也是分人才有的待遇,太后喜欢后宫和睦,可心底里又是最重规矩的一个人,对奴才或是旁的不亲的人,还是更喜欢老实的,太活泛了也惹厌。
说穿了,太后心间的这杆秤是没什么标准尺度可言的,这一点,倒叫她的小儿子学了个十足十,想起这位肃亲王,端如心里禁不住想乐,还是先皇明鉴,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儿的确不是当皇帝的料!
琳琅听了端如的话,心里再紧张也不敢绷着个脸,抓紧露了个笑模样,跟在身后进了殿门。
四下里静悄悄的,琳琅小心迈步,偷着朝设在帘后的座上瞄了一眼。
正座上并没有人——太后的身子还没大养利索,因此不在外间正座上等着,而是在东边一间屋里,临窗的那张榻上坐着,半阖着眼,手里数着数珠养神。
太后身边掌事的素姑姑迎出来,朝两人轻声见礼后把人引了进来。
尽管在病中,太后的耳朵还是灵的,听见外边有动静便开口道:“素萝,是薛贵人来了?你把屋里人都带下去,叫她们进来,陪哀家说说话。”
素姑姑应了声“是”,让进端如和琳琅,转身带开了屋里余下的七八个宫人。
“太后万安。”端如蹲身纳福,自如道:“回太后,端如把人带来给您请安啦,您信不着端如的话,这回朝贵人细细地问吧。”
“哀家才病了几天?这慈宁宫上下一忙,外头就有逮住空子耍花枪的,哀家能不好好问问吗!”太后似着了点恼,撂下手中的珠串,瞧了一瞧琳琅,“这是薛贵人?那天跟着皇帝去景阳宫的那个?”
“嫔妾贵人薛氏,恭请太后圣安,太后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琳琅听见问她,忙跪下身来仔细行了大礼参见,“回太后的话,嫔妾确曾伴圣驾去过景阳宫。”
太后嗯了一声,道:“那这事你也算个明白人了,是不是?”
“太后若问,嫔妾知无不言。”
榻上人因着保养得宜,年过五旬还是容貌光彩,一双眼清明凌厉,即便是病中发丝鬓角也理得整整齐齐。琳琅抬眼面对宝相庄严的太后,不自觉地感受到一股慑人的气魄,逼得她无处遁藏。
可话不能讲满,在宫中满口承应不是犯了谄媚便是失了余地,她不知太后所言何意,心想,自己这么中规中矩的回话,总不至于有什么不是。
太后听她所回之词,微微颔首,“这样好,磊落自然便坦荡。”
说罢,略思绪片刻,又浅叹一声,幽幽道:“宫妃自戕,这可是几代里都没出过的新鲜事儿,别说皇后了,连哀家也没见识过。头一日听见外头宫人鬼鬼祟祟的,传到哀家耳朵里,哀家还不信——哪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丫头?祖宗的礼法忘了不成!这是连扫地的奴才都懂的事,何况是三挑四选接进宫的秀女。”
“太后明鉴,或许顾答应有所苦衷。”宫妃自戕不是小事,琳琅知道太后要追根问底的意思,“嫔妾虽愚钝,但听闻……”
“好了,你不必说。”太后止住琳琅的话头,“后头的事,哀家都知道,不是判了周德祥的不是了吗?”
“是。”琳琅只得敛声。
“哀家叫你来,不是让你鹦鹉学舌似的把昨日的场面再演一遍。”太后面色一冷,横眉道,“哀家问你,你可知道为何后宫之中有这么一条不准自戕的规矩?”
琳琅答道:“回太后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乃天地人伦之纲常。”
“这是一层。”太后点了点头,却又不似满意,仍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琳琅想了想又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皇上既是帝王又是夫君,自然后宫里的一切都听凭万岁吩咐,嫔妾等不敢使德行有亏。”
“这也是一层。”太后微微一笑,“道理说得不错,可又言重了,后宫再大也无非是皇帝的家后院,也躲不过寻常人家的影子。你摆了这么一堆大道理,却是忘了最浅显的一层,说明你还在和哀家打官腔。”
往浅显了讲?
浅显了说定下这种规矩最大的缘故是什么呢,琳琅不是想不到。
前头有自己替珞琬入宫、后头有顾答应悬梁自尽,从这些事上就足以可见,选去嫁给皇上的女人也不全是心甘情愿的,然而天子就是天子,似乎是生来就该有全天下的爱戴,设若没了这层规矩的桎梏,那么后宫中不愿委身的刚烈女子岂不要给皇上难堪?
然而太后可以叫她照实说,她却不能真的毫无忌讳,这种时候假老实总好过真愚蠢。
琳琅的眼色觑了觑端如,脑子一转,咬着唇低头窘道:“嫔妾不知……嫔妾学识浅薄,只背过两句书,到底没有慧心,不能懂祖宗的深思远虑,叫太后笑话了。太后若不嫌弃嫔妾,嫔妾愿听太后教导。”
太后拿起茶盏浅呷一口,方才轻哼一声,冷言道:“不怕你们不懂得,就怕你们是太明白过了头!祖宗的这条规矩,防的就是那些个自作聪明的人,后宫里头女人多,女人一多了就爱争风吃醋,这原是常情,本来那种为点子小事想不开的人也不值得可惜,但若个个都学得寻死腻活的,来挟制皇帝,这罪过就大了!”
琳琅被太后盯得双腿发软,身上凉意森森,只得软软回道:“太后所言极是,嫔妾领会了。”
“那么,现在你再来告诉哀家,为什么顾答应就想不开呢?”太后的眼光掠过跪在地上的琳琅,“内务府克扣分例,不是光克扣了她一个,不是还委屈了你吗,怎么她就想不开、你就忍得下?”
太后的声色陡然变厉,“这宫里虚虚实实的事也多,如今更添了争宠的新花样儿了!”
原来太后担心这事是争宠的把戏!
虽然自戕的是顾答应,但受克扣的事自己却参杂其中,更何况那天留在景阳宫里的只有自己,如此说来,如果太后疑心顾晴,自己左右也脱不出这趟浑水。
琳琅神思电转,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咚咚如雷,她俯身叩拜下去,再起身一张脸上已蜿蜒着泪痕。
“求太后给嫔妾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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