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素鸢

　　重元天帝十一万年，人世间不怎么太平。

　　江浙一带的几个村落接连莫名死人，初时不过那么三五个，后来八个十个，再后来整个村的人死成一片，尸横遍野，无人掩埋。朝廷派了钦差大人来查，无旱涝，无瘟疫，无中毒，死因蹊跷。不仅未查得原因，周遭的几个村落还有越演越烈之势。只好又请道士作法，道长拈指一算，觉察出这一片村落正被一股远超他修为之上的气息所笼罩，推测是神意所为。百姓便把天上的神仙挨个拜了一回，哭天抢地，哀鸿遍野。

　　司命在自己的文昌宫里打了几日的喷嚏，不由得抻着脖子看了看人间，又将这凄苦景象对着自己的天命簿子一看，连忙赶到紫薇宫垣禀报天帝，声明这一派白骨森森的世道并非出自他手。如此不循常理，只怕是妖魔作祟。

　　若有妖魔，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降下几道天雷，管他是人是妖，通通劈死了事。然而重元天帝怜悯众生，也怕西方如来要同他讲上三天三夜的慈悲佛法，便遣陆吾神君到凤凰结界里寻本凤君，派我下界探明事由，遇妖除妖，遇魔诛魔，还人世一个太平。

　　陆吾来寻我的时候，我正仰在凤栖宫的凤座上，老梧桐仙正给本凤君扇扇子，小仙娥给本凤君剥瓜子。

　　我同座下的人道：“陆吾啊，本凤君刚刚渡了几千年的劫，刚回来没几日，屁股都还未坐热，天帝便派你来了。连口气都不让喘，你们也忒看得起我了吧？”

　　陆吾微笑着道：“神君您拿小仙玩笑了。天界都知昔日素鸢神君与穷奇一战后，神君笼聚仙灵，涅槃历劫。这番羽化归来，神力有增无减，区区小事，怎在话下？”

　　我又道：“陆吾啊，你实在是个很会说话的神仙。可是本凤君几千年都未曾回来过，羽族尚有许多事务待本君处理啊！”

　　陆吾笑得更深了些：“神君谬赞了。神君治理羽族有方，不在的这一千年里羽族依旧秩序井然，也不急于一时罢？”

　　我不甘地道：“偌大的天界，难道就没有别的神仙了吗？”

　　陆吾躬身作揖道：“神君有所不知，太一帝君近日集天庭诸武将在渤海之东的大壑归虚操练，委实无仙可用。”

　　我“哦”了声，半晌，无奈道：“陆吾，只怕我不答应你，你便要待在我这鸟笼子里不走了？”他默立不语，我叹道：“也罢了。我凤族与人世兴衰本也脱不了干系，我同你在这里多磨嘴皮子一刻，只怕酆都又要多收数万亡灵。”

　　陆吾刚刚拜谢离开，老梧桐仙便已迫不及待在我耳根旁唠叨起来：“鸢鸢啊，这天帝忒缺德了，仗着老凤君和神女不在了便这般欺负凤族！你的修为尚未全然恢复，刚吃了几千年的苦，又要……你是不知，你不在的这几千年里，火羽族忒猖狂了，仗着有东君和火神撑腰，愈发不像话……”

　　本凤君灵魂出窍，听不大分明老梧桐在说什么。待他语毕了在那哽着，本凤君安抚了他一阵，说本凤君好歹是只鸟，打不过了可以跑，上至九重云霄下至幽冥鬼界，应该也没哪个能追得上本凤君。说得老梧桐安心了，我才赶紧腾了云直奔南天门。

　　南天门那除了把门的天兵，还有个神仙在那杵着。我遥遥望去，那神仙姿态颇尊贵，白衣墨发，衣袂处微漂一抹翠色，似在等人。

　　待我行得近了，那神仙微微侧身，向我做了一揖：“素鸢凤君。”

　　我连忙刹了个云，站定后飞快地上下将这仙打量一番。嗯，眉如墨画双瞳清澈，是个颇顺眼的神仙。

　　我颔了颔首，咧嘴笑道：“问仙君好。仙君府邸何处？小仙长居凤凰结界，许多神仙都不大认得，仙君莫怪。”

　　那仙望着我，唇角一挑，从容答道：“小仙叶桑，府邸重霄沐阳宫。”

　　我一怔，微笑立时僵在了脸上。

　　叶桑叶桑，司花草灵木的叶桑神君，本凤君不到一刻前才耳闻过。

　　本凤君许久未理族中事务，今日令执凤栖宫事的青羽仙君向我禀一禀这几千年里羽族发生的大事，这第一件大事，就与这叶桑神君脱不了干系。

　　青羽仙君告诉本凤君道，三四千年前，西王母给叶桑神君做媒，要将毕方族的绝鹤神女嫁给叶桑神君。着人到两边一说，九重霄里的那位上仙遥对玉山拜谢天恩，毕方一族也由火神做主应了，这门和和美美的亲事便就此定下。该去办彩礼的去办彩礼，该去备嫁妆的备嫁妆，再挑个好日子，完婚大吉。西王母思忖着这二人还未正式见过，正好赶上羽族万年一次的凤舞大典，西王母便让毕方一族给叶桑神君送个帖子，意思自然是让他来目睹一番绝鹤的翩翩神采。

　　谁曾想，这叶桑神君是来了，绝鹤的舞也跳了，翩翩神采也欣赏了。可这叶桑神君却不知是突然间吃错了什么药，竟当着所有羽族的面向西王母跪地请罪，要求悔婚。

　　一时间，场面一片哗然，绝鹤羞恼得决然而去。毕方族长老不能容忍毕方族受到如此的奇耻大辱，也当场跪地请西王母为毕方族做主，轰死这个不要脸的叶桑神君。

　　西王母苦口婆心地劝道：“叶桑神君啊，你这便让本宫为难了。你究竟是怎的了，方才不还好好的？难道是你担心绝鹤是只火羽，一闹脾气便烧光你沐阳宫中的仙木芝草不成？”然而任在场仙僚如何劝说怒骂，威逼利诱，叶桑神君那姿态仍像是即便削去他顶上三花永世坠入轮回他也只有两个字：不娶。

　　打那以后，天界众仙皆知，司掌草木仙灵的那位叶桑神君与羽族结下了梁子。仙友们切记不可在羽族，尤其是火羽族中提及叶桑神君的名字，否则被烈焰真火伺候，也是活该倒霉。

　　青羽与我说道此事时，本凤君气得拍案而起。神鸟不发威当我是瘟鸡，竟敢欺压到我羽族头上。若那时身为百羽之王的本凤君不是被那穷奇偷袭而与其颤抖，便是把这叶桑神君绑了也要压进绝鹤的洞房！

　　此刻看着我面前的这位叶桑神君，本凤君越看越觉得他笑得甚是挑衅。

　　偏生他还假惺惺地道：“凤君脸色不大好，无事罢？”

　　我清清嗓子道：“咳，本凤君无事。本凤君还有天帝命令在身，就不打扰叶桑神君看风景了。下次得了空，本凤君再到仙君府上，好好地与神君叙一叙。”本凤君再到你府上，好好地同你算算账。

　　我抬爪欲走，旁边那声音道：“小仙正是奉了天帝指令，在此等候凤君，一同下界。”

　　我回头，看着叶桑神君：“天帝让你我一道去人间？”重元天帝原来已经老得如此糊涂了？

　　叶桑神君含笑道：“正是，天帝令我协助凤君。凤君刚刚历劫归来，天帝亦担忧凤君的仙体。”

　　我心道，叶桑神君啊，我凤族随着上古父神开辟天地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块泥里等着冒芽呢，竟敢言语中这般看轻本凤凰神女。

　　我幽幽地道：“天帝倒也不怕本凤君一把九天玄火将叶桑神君烧成枯柴。”

　　叶桑神君颇淡定的道：“凤君要把小仙烧成枯柴，定是小仙冒犯了凤君，小仙不敢有怨言。”

　　一个木头仙倒生了巧舌如簧，我冷哼道：“既然如此，那叶桑神君便跟本凤君下界罢。只不过烦请神君记得，天帝是令你协助本凤君。是以本凤君行左你行右，本凤君行前你行后。你有异议否？”

　　叶桑神君微笑道：“如此，险象环生之际，便要依仗凤君回护了。”躬身做了一揖：“小仙在此先行谢过。”

　　本凤君冷笑道：“神君忒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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