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续

　　这里是腾冲市人民医院。

　　程云清坐在急诊大厅的公共座椅上，困得睁不开眼睛。今天去怒江景区玩了一天，回来后又在当地的玉石加工厂挑了些明天要带回去给父母的手信，快十点的时候赶到这里，原本约好和当年大学睡她上铺的邹静叙叙旧，谁知和她一起赶到医院的是一辆120救护车。邹静只来得及跟她打个照面就一头扎进了抢救室，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中途几个科室的医生一同进了抢救室会诊，估摸着是个危急难办的病人。

　　虽然腾冲号称四季如春，但寒冬的夜晚还是有些渗人，程云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十一分。

　　旁边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几个医护人员走了出来，程云清抬眼一看，里头没有邹静。一直在旁边等候的家属上前，没听医生说两句就嚎啕大哭，哀恸的声音响遍整个急诊大厅，有护士推了一张盖了白布的病床出来，家属扑上前去，泣不成声。

　　程云清看了一会，把眼神收了回来，心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刺鼻的消□□水，满是冰冷器械的病房，来往匆忙面无表情的医生，还有刚才那样的生离死别，这一切都是她已经习惯了的。

　　毕业后四年没见，程云清很想和邹静聊聊再走。这次旅游团的时间安排得太满，她又是明天一早的飞机，然而又过去二十分钟，旁边抢救室关上的门仍没有再度打开的意思。程云清犹豫再三，划开手机屏幕想给邹静发条信息，说她先回酒店了，什么时候有机会再见。

　　刚输了几个字，旁边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邹静从抢救室里走出来，一眼看到还坐在那等她的人，双手抱住头哀嚎：“云清你还在啊？对不起！”

　　程云清笑了笑，站起来说：“没事，刚想给你发短信。我来得不是时候，先回去了，你有病人就先忙吧。”

　　“啊？你有事急着回去吗，我完事了，请你吃个宵夜聊聊你再回去啊。”

　　程云清聚了聚眉心，又用下巴指指抢救室：“走得开？”

　　“恩，我交个班就能走，你再等我一下。”

　　程云清点了点头，邹静就转身进了诊室。

　　呼了口气，有白色的雾气从口中散出，程云清把发凉的双手揣回外套的口袋里，往旁边踱着步子取暖。抬眼随意一瞥，抢救室半开的门里，程云清看见最靠门一张病床上的病人，但看不到全部，只是胸部以下的地方。她一下注意到病人那只正在输液的手，她看得出来，那奇怪的摆放姿势，八成是脱臼了。手的小臂外侧还有一道六七厘米的伤口，伤口整齐，应是利器所伤。

　　出门旅游前，程云清的父母三番五次叮嘱她注意安全，原因是看了几个腾冲市抢劫杀人的新闻，加上是西南边陲，在父母眼里那就理所应当是个杀人越货强盗横行的地方。

　　程云清还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抢救室另外半边门也开了，走出一个医生，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哪个病人家属，程云清低了低头，那医生便径直走开了。

　　程云清打算调头往回走，一抬眼，双双敞开的抢救室门中，她看见刚才那个病人的全貌。

　　程云清定睛看着他，一时有点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病人。他皮肤不白，身形也算健硕，但此刻看起来整个人苍白而虚脱，双眼紧闭，忽然间，他开始全身剧烈地抽搐，端正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旁边的护士忙跑到他病床前查看。

　　“云清，走啊。”

　　身后传来邹静的声音，程云清回过头，看见邹静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走过去，邹静把围围巾的手放下来，挽住她胳膊：“吃什么，烧烤好不好？”

　　“我都随便。”顿了一下，程云清转眼揶揄她：“你现在敢吃夜宵了，不减肥啦？”

　　“还减什么肥啊，每天累得要死……你呢，你们科室忙不忙？”

　　“也忙啊，这次出来的假都是请了好久才请下来的。”程云清笑笑，从她今晚在这家医院的急诊情况来看，倒还比她轮班急诊时看的病人还少些。

　　邹静说：“你们是大城市的三甲，又是神外那么厉害的科室，我们小地方当然比不了了。”两人走到急诊楼门口，门前正好开过来一辆车停下，车上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下来，形色匆匆地从她们身边走进急诊室大门。夜色里，程云清瞥见门口那辆车的车牌，打头是两个红色的字母。

　　邹静也回头看了看那两人的背影，他们是冲着抢救室的方向去的。

　　“奇怪，有人报了警？”

　　程云清跟着她的视线回头，邹静转过脸，看她面露疑惑，压低了一点声音跟她说：“可能是我们同事报了警，刚才抢救了个病人，吸毒的。”又停了一下，“搞不好是贩毒的。”

　　程云清一愣，邹静又说：“一般的量没那么大，刚送过来的时候差点猝死。”

　　程云清反应了一下，也说不出什么，她急诊时也见过吸毒的人，大半夜的跑到医院，张口就说自己难受要打杜冷丁，但刚才那样的，她从没遇到过。

　　回过神，程云清拉着邹静往前走：“要是遇到这样的还不报警，那你们医院的保密工作也太到位了。”

　　邹静解释道：“我们这小地方，吸毒的人不要太多，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你报警，最多不就拘个留罚个款，人家警察都不稀罕来。”

　　两人边说边走出医院，到了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快到凌晨，前前后后也只有这家店开门。程云清和邹静聊起很多大学里的事，大学的同学，自己的生活。邹静毕业后回家这边工作，跟她的一个同乡校友结了婚，一切平淡而顺利。

　　“你呢，平时也很少跟你们聊天，都不知道你们的近况，你结婚了没？”邹静问。

　　程云清低下眼睛笑笑，摇摇头。

　　“有男朋友吧？”

　　程云清又顿了一下，欲言又止，邹静皱眉：“不会一直没谈吧？”

　　“一言难尽。”她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淡笑了笑：“总之现在就自己，也挺好的。”她说的是实话。

　　后来又聊了些这个那个的八卦，时间太晚，程云清又还没收拾行李，两个人只好道别。

　　第二天，程云清坐飞机返回T市，坐在机舱里，她看着窗外的低山和丘陵，回忆这些天去过的地方，古朴得像桃源的古镇，清澈的黑水河，蔚蓝汹涌的怒江，突然心里有些舍不得回去。她喜欢这样新鲜而未曾踏足的世界，似乎让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而城市里那些毫无波澜又一成不变的生活，她每日身在其中，就仿佛能嗅到人慢慢老去而腐朽的那种气味，就连生死也不能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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