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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田隶真立刻把打分的那一页翻过去,双手死死压着试卷,看着白页低声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田隶真从来不过问别人的成绩,也不希望别人问她的成绩。因为她知道没有几个人分数比她低。虽然语文是林友康——田隶真的同桌,最讨厌的科目,但他的成绩却总比一般人的分数高很多。而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本着反和平主义的专业精神,在田隶真苟延残喘、一息尚存的时候折磨她,看着她面目全非、抽搐至死,得到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人生总是充满绊脚石,对田隶真而言,林友康就是那个首席资深绊脚石。

  林友康把脑袋伸过田隶真的胳膊,朝试卷看了一眼。他自然看不到分数,一边伸手要扳开田隶真的右手,一边理所当然地说:“瞧瞧你的成绩怎么了?我又没指望看到一百三。”手上顿了一下,带着戏谑的笑意说道,“田隶真,这么简单的试卷,你不会连一百一都没到吧?这样不行,田隶真我跟你说,你脑子发育得就跟个重症车祸现场似的,再怎么努力也无力回天。给你支个招儿,要么赶紧撞墙一了百了,让老师的职业生涯少一奇耻大辱。要么赶忙儿连滚带爬地来求我,我兴许还能救赎一下你的智商。”

  田隶真因为作文分已经够烦了,总分勉强让她宽心一些。事实也好,自欺欺人也好,她不需要别人提醒她考得多差,只想试图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田隶真也不想和旁边的人有过多争执,因为她害怕下一分钟会忍不住怒气,直接掀了桌子扇过去两巴掌。

  田隶真抬起手正要把卷子挪到抽屉里,旁边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把卷子抢了过去。他右手远远拿着卷子,任凭田隶真靠过来抓他的右臂。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掀开卷子背面看了一眼,触目惊心地大声惊叫道:“38?田隶真,你作文才38?就算写屈原投江、陶渊明南山种花也不至于只拿38分吧?你把作文纸当成庞中华练字帖,随便画横竖撇捺了?”

  他的声音大到,好像巴不得告诉全世界,有人作文只考了38分,好像考38分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田隶真被人戳中伤口,猛地站起来,一把扯过他的右臂。因为用力过猛,桌上蓝色的眼镜盒和几本习题册顺着惯性被撞到了地上。而林友康却很享受这样捉弄别人,无暇地上的东西和周围同学的目光,在田隶真刚要抓到试卷的时候,抬起长长的胳膊,迅速把卷子递到了左手上。田隶真伸手一把抓住试卷右角,而林友康抓着另外一角。他出于条件反射,手上用劲儿一扯。

  只听刺啦一声,那份卷子被撕成了两半。

  周围同学立刻安静下来。林友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呆呆地看着撕裂的试卷。

  田隶真站在座位旁边,看了看手上的试卷,又看了看另外半份试卷,脸上没有一丁点儿表情。

  如果是平常,田隶真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小事。顶多也就是找个胶带把卷子糊到一起,甚至都有可能懒得去找胶带。可此时,田隶真心里却埋着巨大的伤痛。撕裂的试卷就好像在宣布她的成绩有多丢人,宣布她再也不配学语文,不配写作文一样,把她的心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对于田隶真而言,写作是她毕生的梦想,是融入每一个细胞的固执,是身体不可剥离的一部分。梦想的破灭、冷嘲热讽、羞愧、悲伤、隐忍,所有的情绪就像火山一样,在田隶真心底瞬间炸裂。

  林友康不明所以,僵滞的表情已经转为没心没肺的笑容,摆摆手说道:“怎么一撕就扯?学校卷子什么时候垃圾得连点儿道德底线都没有了?”

  田隶真再次被他的态度刺激到,伸手一把扯过来另外一半试卷,冷冷地看了一眼。一下、两下、三下……手上伴随着刺啦刺啦作响的声音,像慢动作一样,把卷子一点一点撕得粉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最后一把把碎片重重地砸到他脸上,撕心裂肺地大声喊道:“我就是考了38,我就是拿不到40分!我知道自己有多笨,我什么都知道,不需要你一遍一遍地提醒!不需要!”。这一喊,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全都喊出来,要把所有的难过都喊出来一样。

  跑出教室后,田隶真想不清楚以后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她。但是田隶真却很肯定一点,她并不后悔对林友康做这种事情。林友康,可恶的家伙!每次一想到他脸上戏谑的笑容,田隶真就恨不得在他脸上泼一缸浓硫酸!每次一想到他抱怨语文课没用,抱怨史铁生、冰心、汪曾祺这些作家都是吃饱撑的没事干,田隶真就气得有一种买凶杀人的冲动。

  田隶真见过心思不敏感的人,但真的是第一次见到铁石心肠的人。每次田隶真看《我与地坛》都感动得七荤八素,林友康看完之后不但完全没有感觉,还要对作者指手画脚一番。话不投机半句多,田隶真反感林友康的自以为是,和林友康成为同桌是她平生最大的污点。

  高二刚开学,老班基于整个班级的成绩考虑,把座位调成了“强弱帮”。虽然不能再和江灵一桌,田隶真心里略微有一些失落。但一想到新座位,一想到她要和林友康做同桌,还是不由得期待起来。

  8班整体成绩在年级中并不突出,学习氛围也很一般。但最大的特色就是文理双杰——吴霖枫和林友康。双杰不单单是指他们对学校上层建筑的贡献,还是指他们大大提高了这所长相普遍非常贫瘠的理科学校的平均外貌质量。吴霖枫属于那种上学从来不穿校服、外表吊儿郎当的痞子学生,林友康属于那种外表冷到让人望而生畏的人。一个浪荡不羁,一个高冷孤傲,甚至常常把学校一票食堂阿姨迷得神魂颠倒、血脉喷张。

  换座位那天,田隶真心里带着些许期待和兴奋。她倒不像其她女生那样,因为和林友康同桌而兴奋得人格分裂。田隶真的想法特简单,她就在觉得以后兴许可以打着同桌的旗号,要求食堂阿姨给她多加一点儿饭。

  田隶真一边安慰因为分开而伤心的江灵,一边帮他收拾东西,忽然听到窗外一个声音:“老班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平白无故换什么座位?我倒还好,你竟然要挨着那个叫田什么真的笨蛋。还真是奇怪了,你说她的存在不会就是为了证明上帝也有出错的时候吧?”

  田隶真停下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笔记本上的sin图像。她知道这个声音,不是吴霖枫还能是谁!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吴霖枫竟会说出这么恶劣的言语!

  一中刚入校的时候单独分出来了一个文科实验班,往常市里的高考文科前十名全部出自一中文科实验班。吴霖枫进学校的第一件壮举就是在月考的时候写了一篇文言文,瞬间名震全校。第二件壮举就是以月考文科第一名的成绩,直接转到了林友康所在的理科班。给出的理由是文科班太没有挑战,他要和林友康拼物理成绩。所以后来才有了8班文理双杰。

  虽然田隶真从来没有和吴霖枫说过话,但她心底却实实在在地敬佩、崇拜、敬仰吴霖枫。不单单是因为他敢,也因为他有能力敢。

  可是,田隶真万万没有想到,她曾经那么崇拜的人,竟会说出这么恶劣的话!田隶真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人。她也终于明白,有些人外表看似高贵,实则还不如她这样一个整天穿着廉价帆布鞋,毫无特点的普通人!

  然而,下一秒田隶真却听到了更加不堪的言辞,声音中带着十足的戏谑和捉弄。

  “得了吧,我跟你的惨境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江灵,江灵,你可别跟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同桌久了,也变成那种娘们唧唧的样子。到那时候,我都替你不好意思出门。”

  田隶真知道这是林友康的声音。

  瞬间,她对这两个看似高高在上的人,只剩下万劫不复的厌恶。

  田隶真和江灵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江灵是个长相清秀好看的男生,在初中一堆痘痘男里特别出众。而且他的品性特别好,从来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说脏话,也从来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讲黄段子,从背后画女生内衣的轮廓。几乎是半个年级女生心目中遥不可及的白马王子。

  那时候田隶真刚从农村进市区,连保温杯都不知道怎么用。但在其她女生眼中那么遥不可及的江灵,从来没有因为田隶真是农村人而瞧不起她,反倒总是主动和她分享很多关于动漫、音乐的东西。那种被人尊敬的感觉,让田隶真始终深深感激,而江灵做得又岂止是这样平等的尊敬。

  江灵的爸爸妈妈都在事业单位工作,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所以他虽然算不上富家子弟,但穿着用度要比一般人讲究得多。当初江灵为了不让刚进城市的田隶真那么自卑,不肯再穿几百块钱的帆布鞋,而是陪着她一起去商场淘便宜又舒服的鞋子。

  田隶真不能吃辣,江灵无辣不欢。每次江灵请田隶真出去吃饭,都对服务员再三强调一点辣椒都不放。就连去川菜馆也会强调这一点,往往搞得老板娘惊愕半天。而江灵则忍着没有味道的饭菜往下咽。

  虽然都是小事,但田隶真只要一想到这些小细节,就止不住地感动。

  初中是一个很特殊的年龄阶段,那时候一些男生特别喜欢欺负好脾气的江灵,以此在喜欢的女生面前逞英雄。虽然田隶真长得小巧软弱,但性子却非常刚硬。

  有一次江灵被人捉弄,旁边站着一堆女生大屁不敢放一个,田隶真直接掀了桌子上前就把人给抓了。那个男生是个大块头,性子极不好,而且下手又没轻没重。最后如果不是几个男生拉架,还真很难想象后果有多严重。但田隶真却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对她而言,江灵甚至比她自己还重要得多。

  吴霖枫骂她,她倒还能忍。但听到林友康把江灵说得那么不堪,还带着那种戏谑的语气,田隶真气得火气猛地窜到了嗓子眼。她站起来啪地推开了窗户,震得窗台上的栀子花颤了几颤。

  那两个人看到田隶真和江灵略有些惊讶。吴霖枫很快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而林友康神色定下来后,高高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带着捉弄的语气反问道:“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一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我要是长他这德行,早就无颜面对世人,一掌劈死自己了。”他的眉峰本来就挑,这样一来显得更加凌气逼人。

  田隶真当场恼羞成怒,随手抓起桌子上卷边的数学课本,指着他的鼻尖发狠地说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虽然田隶真比林友康矮很多,也没有他那种天生摄人的气场。但眼神中却没有一丝躲闪和害怕,反倒给人了一种很强硬的感觉。

  林友康挑了挑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再讲一遍也是这样,我这是站在真理的高度做出的评价。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儿倒没那么可悲,要是对自己没有精确的评估和透彻的认识那才叫可悲。”

  田隶真气得顿时面红耳赤,扬起手上的书,一用力就要砸过去。

  江灵知道田隶真的牛脾气,但一想到田隶真以前为他出气,差点被人打骨折,他就后怕得要命。而且林友康看起来是那种很不好惹的男生,江灵看着他粗壮的手臂,赶紧从后面抓住田隶真的手腕,着急地说道:“真真,算了。”

  江灵不说还好,一说就让田隶真更加窝火。她回过头看了江灵一眼,愤怒地说道:“他在骂你!”

  江灵摇头说:“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也经常骂我。”

  田隶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能一样吗!你爸妈能骂你,别人能骂你吗!”

  吴霖枫听到这句话噗嗤笑了出来,林友康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虽然最后田隶真并没有和林友康做过多纠缠,但她和这个2.0升级版人格缺陷物种只剩下无尽的战争。田隶真见过贱人,但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有人能贱得这么登峰造极。她常常想,老天爷把林友康放在她身边,大概就是为了警醒她世道险恶、前途曲折吧。

  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从初级阶级斗争,发展到中级阶级斗争,一路顺风顺水地发展为不可调和的世界大战。

  田隶真讨厌林友康每次趴在桌子上睡觉,都要把习题册挤到她那边。田隶真讨厌林友康每次值日都让她去擦黑板,浪费她那么多个十分钟的课间。田隶真讨厌每次英语老师当堂听写单词,林友康都洋洋得意地在她耳边念字母。田隶真讨厌林友康和别人讨论题目的时候总是制造那么大声音,让她没办法集中精力推算物理公式。田隶真更讨厌一群女生为了和林友康搭讪,故意找她说话,把她当成垫脚石。最让她反感的是,林友康只要和江灵有正面接触,都非要整他一顿不可。

  但无论如何,田隶真都不得不继续刷新她容忍贱人的记录。因为她不想刚换过座位就去找老师,不想留给老师不好的印象。在江灵眼中她是一个做事特别干净利落的人,但只有田隶真自己知道,其实她没有那么果断,其实她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其实她并没有吴霖枫那样的“敢”。

  江灵和田隶真认识四年多,田隶真除了看书的时候掉眼泪,江灵就从来没有见她因为其他事情掉过眼泪。即使在用别人的保温杯,因为不知道怎么打开,喝水时流得哪都是,被全班人嘲笑的时候。出来找田隶真时,江灵不知道她是因为被欺负而哭得那么伤心,还是因为作文分数始终上不去。只是看她哭成那个样子,心里也下起了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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