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从记事儿开始林友康就不大喜欢说话,他喜欢坐在旁边观察周围的人和事。看着看着,所有的人和事就像变成了书上的表格,一切都变得通透明澈。虚荣心、嫉妒、贪心……人性的弱点支撑着他们每天上演单调而无聊的故事。有时候看得太透了,便失去了对事物的兴趣。
孤独成为林友康的全世界,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走进去。林友康一直以为,他会这样不温不火地过完这一生,直到他无意间注意到一个人。
她那么普通,普通到同班大半年,林友康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人。一间教室六十多个同学,谁会注意到一个长相平平、成绩平平,而且名字那么拗口的女生。如果不是那一天,大概就算到了毕业,林友康也叫不上田隶真的名字。
一中附近住了个老奶奶,经常在学校的垃圾箱里翻饮料瓶。她的穿着常常肮脏不堪,虽然大家不至于见到她就捂着鼻子走,但也总会想办法躲远一点。那天体育课林友康照旧和班里的男生打球,捡球的时候看到老奶奶旁边有一个女生正拧矿泉水瓶的盖子,抬头笑着了一下。
林友康好奇地上前问了一句:“在干嘛?”
“把水瓶里的水倒掉,这样奶奶背回去就不会太重了。”
林友康哦了一声,他以前从来没意识到过这个小细节。他突然觉得这个女生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不是外在的差别,而是某种不可言语的不同,很微妙,也很难以察觉。林友康留意了一眼,虽然她手上全是污渍,但双手看起来却小巧灵活,好看极了。
真的,好看极了。从那天起,林友康观察过很多女生的手,却没有一双能和她的相比。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友康开始偷偷观察她。他发现田隶真爱穿帆布鞋,鞋边儿都开胶了,却仍然是那两双帆布鞋换着穿。他发现田隶真整天趴在桌子上学习,即使在课间操的时候,也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发现田隶真每天的早餐基本都是面包和白水,而且还是最便宜的那种面包。他发现田隶真写了一手很好看的字,不是那种很娟秀的字体。一笔一划之间透露着难掩的大气,尤其字体结构更是男生都模仿不出来的洒脱。
他发现,其实田隶真长得并不难看,只是头发剪得太短了。学校不让女生留长发,其她女生都努力让头发超过脖子,但她却剪得利利落落。林友康兴奋地发现这一点,企图找到认同,就拐弯抹角地问吴霖枫:“诶,你觉得咱们班谁长得最好看?”
“我。”
“……”“女生。”
“江灵。”
江灵的确长得娘里娘气的,林友康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讨厌他。每次看到他靠着田隶真的胳膊,气就不打一处来,明明知道他们只是很要好的朋友……
“你觉得田隶真长得怎么样?”林友康问。
“田隶真?就天天趴在桌子上学习,却总是倒数的那个?很少有人丑得那么光明正大。”
有那么几秒钟,林友康很想抓住吴霖枫的领子揍他一顿。但林友康心里很慌乱,也完全理不清自己的思绪。整个人就像在无边大海的一个木筏上,明明很兴奋于这场旅行,却又总有一种没有着落的不安。
到底怎么回事?他完全想不明白。只是出于本能,上课总会偷偷朝她的方向看过去。不管去操场升旗也好,还是去食堂排队也好,总会在一百米外就感觉到她的存在。有意从她的座位经过,故意撞一下她的桌子,害她的习题册上多出来一道黑色。以前从来不查成绩,现在每次月考后却总是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名字看半晌。
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写她的名字,观察她的名字,好像能把“田”“隶”“真”三个字变成一朵花儿似的。当他发现“林友康”的“康”字中间包了一个“田隶真”的“隶”字时,像考古学家发现某个年代的化石一样,欣喜若狂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又发现“田隶真”三个字的总笔画和“林友康”三个字的总笔画数一模一样,更让他兴奋得差点窜上天。
高一结束前,老班特地强调新学期调座位的事情。林友康莫名其妙地紧张了一个假期,也期待了一个假期。他希望和田隶真在一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她在一组。本来想找老师主动提出,只是他总觉得他们会成为同桌,总觉得事情就该那样发展。后来一忍再忍,终于忍到了开学。
可老天爷的人格实在值得被质疑,林友康一看到江灵的名字,头顶顿时一片乌黑。幸亏当时名单还没有贴到班上,林友康拐弯抹角地让老师做了小调整。
就这样,等了整整一个星期。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多么希望那一个星期可以直接拉条跳过,谁也不知道他为新生活预想了多少场景,谁也不知道他多么希望以后田隶真问问题的对象会是他。
然而,一件事情却终结了他所有的幻想。
那天吴霖枫骂田隶真,林友康几乎条件反射地拿江灵顶了回去。谁知道就在经过窗边时,突然听到咣当一声,紧接着看到了一张愤怒的面孔。林友康毕竟是出于私念才骂江灵,心中难免有些虚。但他一看到田隶真那么紧张江灵,就像吃了炸药一样,火气腾地冒到了头顶。
骂完那句“我要是长他这德行,早就无颜面对世人,一掌劈死自己了”,林友康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但他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激起了田隶真更加强烈的情绪。而她对江灵的袒护,让林友康更加生气。
林友康宁愿和田隶真大吵一架,宁愿和田隶真大打出手,也不愿意看到田隶真听江灵的话。偏偏江灵像个小媳妇似的在后面拦着田隶真,那种感觉让林友康更加不爽。
“我能一样吗!你爸妈能骂你,别人能骂你吗!”
田隶真在说这句话时,就好像在刻意强调她和江灵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他林友康却只是路人甲乙丙。幸亏林友康的道德底线还有些微薄的意识,不然他一定气得当场跳脚。
“你怎么变草包了?”事后吴霖枫问林友康。
“滚。”
吴霖枫不知道他在为田隶真的事情郁闷,还以为是自己这次开玩笑开过了,连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最近怎么一点就着。”
林友康不吭声。
吴霖枫继续说:“这不像你啊,平时不管咱班女生说什么你都不带搭理一下的。难不成田隶真脑袋里充的都是天然气,跟你一说话全放了出来?”
林友康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回敬道:“赶紧带着你奄奄一息的灵魂,滚回衣冠禽兽星吧。”
虽然吴霖枫说话损,但却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林友康也意识到,他对田隶真的事情往往都表现得过分关心、过分不理智。他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再做蠢事,可事后一见到她和江灵在一起,好像犯了魔怔一样,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行为。与之相伴的,还有对田隶真不断增多的期望。
他期待田隶真能像其他人那样问他问题,他希望田隶真不要有事没事就去找江灵,他期待田隶真跑操的时候站在他前面。他希望田隶真课间能和他说说话,不要总看该死的语文课本。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看不见的期望而已。不但如此,换了座位以后,田隶真记仇到每天都在努力和他划清任何界限。她宁愿把书本放到地板上,都不肯和他的放到一起。即使饮水机已经没水了,也不肯倒他水杯里的水喝。去图书馆的时候宁愿淋大雨,也不肯借用他的伞。
林友康拼命想要摆脱这种心情被人操纵的感觉,可越是如此,越是难以摆脱。她的成绩那么烂,烂到让林友康几乎没办法相信会有人考那么烂。但她好像总是有办法让他刮目相看,就是那一次,总分60,她的作文拿了54分。
田隶真在作文中写了这样几段话:
“妈妈记性不大好,自己没念过几年书。所有人都不屑于我到一中念书,她却一直跟我说,我能考上一中的最低分数线就已经很好了,将来定能越来越好。就是这样,毫无根据地鼓励我,信任我。
盼了半个多月,妈妈终于如愿陪我到学校报到。听说一中的爬山虎很漂亮,很久以前她就想看看了。从早上五点多起床,妈妈就一直问,她的衣服合不合适,鞋子干不干净,会不会被人笑话。我反复回答她好几次,妈妈仍然不放心,又拿起鞋油,把她的新皮鞋擦了一遍。
那天的太阳可真毒,地面升腾着焦灼的热气。从公交车站到学校有半条街,妈妈一直替我扛着那个很重很重的口袋。实在太重了,大概压得她双肩很疼,扛口袋的肩膀更换得越来越频繁。我争执着要抢过来袋子,妈妈就是不肯。她说小姑娘身子骨弱,不能背太重的东西。可是,她记不记得,十六年前她也是一个小姑娘,在外公外婆眼中娇弱弱的小姑娘。
走到学校门口,她站在人群中突然停下脚步,说让我自己进去。我问她为什么,她一直不肯说。再三问了几次,她才磨磨唧唧地说身上全是汗,衣服都脏了,怕给我丢人。
我们两个都是很固执的人,我一遍又一遍地央求她进去,可她却比我更加坚持。最终她没有看到一中的爬山虎,也没有站到这所让整个城市敬仰的学校里体验分秒的欣喜。那天她转身离开,一直捂着腰,步履困顿。真的老了。
我站在她身后,泪水如雨,洒遍我这一生的道路。”
林友康看过吴霖枫很多文章,每一篇都磅礴大气,读完让人觉得酣畅淋漓。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友康的心却被这么浅显的文字一次又一次地打动。那是他第一次在看文章时流眼泪。之后,林友康偷偷把那张试卷收到书包里,回家贴在了书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友康相信,她其实是个天才,一个很狭隘的区域的天才。林友康想帮她,很想很想,可是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失去了和平对话的机会。
他不想让田隶真那么辛苦地去扫卫生区,所以每次值日都让她擦黑板,可她对此永远都紧皱眉头。他不想让田隶真被英语老师点名批评,所以每次都在旁边悄声告诉她答案,而她却总会把测验纸挪到另外一边。他那么固执地想要帮助她,可她却那么固执地想要反抗这一切。林友康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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