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入骨三分 > 第6章 路祀

第6章 路祀


  我叫路祀,是这个天界最不受欢迎的神。没有人见过我的笑容,因为我只对死去的灵魂微笑。

  我一个人在天庭逛来逛去的时候,碰到的那些神都远远地向我问好又急急地与我擦身而过。我知道他们内心都是畏惧我的,因为我能带来的惟有杀戮。

  我没有朋友。大部分的时候我一个人呆在天外天。我喜欢站在最高的那座山峰看云彩聚了又散,散了再聚。没人会来这块属于我的地盘,天界多的是琼楼玉宇,那些人自是乐的逍遥,不来招惹只会带来死亡的我。

  除了剑,没有别的陪我。除了剑,没有别的可以叫我觉得安慰。

  五百年后,我的剑已经覆满了灰尘。我把自己关在天外天整整五百年,可还是忘不了初叙。我闭上眼睛就会记起她微带落寞的脸。早就明白有些东西是被时光越刻越深的,这跟忘却无关,可还是固执地把自己关在了天外天。

  欠初叙的一剑我想我终究要还给她,不管等多久。

  我想念五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初叙的样子,天外天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斥着关于她的记忆。

  【壹】

  初叙被送到天界来的时候才七岁,还是个孩子。妖族为了向天界表明他们永不谋反的决心,送来了他们大王最宠爱的公主。那时候天界正跟鬼族开战,怕鬼族会派人来劫持或谋害初叙,挑起天界和妖族的战争,所以在如何处置初叙的问题上费了很大力气,最后一致决定把她送到天外天来。

  我还记得那天,天帝召我去大殿带走初叙。着一身白纱的她突然过来牵着我的手很肆意地笑着,跟着我的脚步往回走。师父死去后就再也没有人碰过我的手,再也没有人对着我微笑过。他们面对我的时候都是防备,害怕我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鞘里突然跳出来,划破谁和谁的喉咙。是的,我是天界众神都害怕的嗜血修罗。若不是这样,初叙大概也不会被我领回到天外天。

  初叙小心翼翼地跟着我的脚步,她问我,“你要带我回家吗?”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怕不怕我?”初叙笑着反问:“为什么要怕你呢?”初叙笑的时候很好看。我的心不知怎么就欢喜起来。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的肩膀上带她回天外天,我的剑别在腰间,第一次没有了杀意。

  我带初叙一起去山顶看云彩,她会指给我哪里是她族人聚集的地方,会说起她的父王,那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有一次初叙问我,“祀,你说为什么要有战争和杀戮呢?我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呢?”

  她的问话叫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全部都是宿命,有些事情是注定的,谁都不能改变。即使你知道结局却依旧要走上那条路,挣扎是徒劳的事情。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弥漫了难以名状的悲伤,其实我也想放下腰上的剑,可宿命注定的事情,谁都不能更改。

  初叙大概发觉了我的悲伤,过来拉我的手。她说:“祀,我不再问你这些问题了,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她一直坚持要叫我祀,她说只有那样她才觉得她和我是平等的。这是个奇怪的孩子,她只有七岁,但她却比谁都敏感。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会教初叙弹琴,琴是我特意去人间找来的焦尾。我觉得只有人间经历悲喜和沧桑的琴才会打动人,天界的东西虽然看起比较清雅,但感觉总是少了些什么。

  初叙练琴的时候我会在边上舞剑。

  初叙的琴技进步很快,她十三岁那年就已经超过了我。

  【贰】

  初叙十七岁的时候天界和鬼族的战争已经很激烈了。几乎每天都有鬼族的高手潜到天外天。

  谁都知道初叙是天界和妖族和平相处的保证。那些妄想劫走初叙的人都死在我的剑下,我几乎每个夜晚都在杀人,我说过,我能带来的,惟有死亡。

  十七岁的初叙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她一天天长大,脸上的表情就一点点落寞起来,即使她在面对我的时候还会微笑。

  我知道那些侵蚀我的东西已经在侵蚀她了,比如寂寞。

  我试着带初叙去天庭的很多地方,想叫她欢喜。她说:“你不知道的,祀,我只是想家罢了。”

  初叙说她想家的时候几乎哭出声来,她的琴声里有很多的东西我都听得懂的,怯怯的音符落到心里,叫我觉得生疼。

  我私下去问过天帝什么时候才可以送初叙返回她的族中。

  他站在高高的殿堂上说:“初叙的事情迟些再说吧,现在我关心的只是跟鬼族的战争,修罗,我本来不想叫你去的,可是鬼族的律焱实在是太强大了。战争本来早就应该结束的,因为律焱才持续了十年。”

  我知道天帝的意思。我说:“好,我去杀了律焱,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战争结束后,请允许我送初叙回她的族里。”

  “修罗,初叙的命数已经定了,你确信你真的要去做些改变吗?”

  命数,又是命数。

  我躬身请安,退出大殿。

  我想知道初叙的宿命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去了西天。

  佛祖见到我没有丝毫吃惊的样子,他说:“修罗,你终于来了。”

  我虔诚地跪在他身前:“弟子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求佛祖指引。”

  佛祖微笑,“万事随心,修罗,自己的事情别人给不了你指引的。至于初叙,她的命数又何须你来操心呢?”

  “那若是让初叙回妖族去呢?”

  “她回不回去并不重要,修罗,我知道你心里的困惑,但你要记得,所有的杀戮和争斗都是因为贪念,爱是贪,恨亦是贪,得是贪,失也是贪。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贪念,若不能克制的话,不但伤人,而且伤己。”

  佛祖依旧微笑,“修罗,你还不明白吗?很多的事情若是全部都知道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去吧,要知道命数虽是天定的,但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叁】

  回到天外天的时候初叙正在弹琴。我很小心地走到她身后,可还是被她发觉了。琴声突然停下,初叙转过身来问我:“祀,我等你好久,你去哪里了?”

  “没什么,我要离开几天。天界和鬼族的战争也该有个尽头了。初叙,你还记得吗,十年前你牵着我的手跟我来天外天,转眼都十年了,战争结束你就可以回家了。”

  初叙走过来拉我的手,我心里突然有花一样的东西在盛开。“初叙,从你十三岁那年你就再也没牵过我的手了。”

  初叙微笑,“那是我一直不愿意你把我当孩子。我坚持要叫你祀就是为了要跟你平等,我不想你把我当孩子。祀,是不是只有你去消灭了鬼族,我才能回家?”

  我不说话,低头看着腰间的长剑,透过剑鞘,我依稀能看到血色的光芒。

  初叙继续说话,“你知道律焱吗?天帝叫你下界是不是为了律焱?”

  我眼睛一亮,“你知道律焱?”

  “嗯。”初叙的表情依旧是落寞的,看不出她的想法。“我七岁以前一直跟律焱在一起。从出生那天起我父王就把我许给律焱了。祀,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跟见到律焱一样,你们是那么像的两个人。所以我才会对你微笑,所以我才会拉着你的手,因为我知道你会带我回家的。”

  初叙说话声中,我能感到心里那朵怒放的花在瞬间枯萎下去。初叙说,“我宁愿在这里陪着你一生一世,祀,不要下界,不要去找律焱好不好?”

  初叙说一生一世,我本应该欢喜的,可现在却觉得悲伤。我想起初叙日渐落寞的表情,原来侵袭她的除了寂寞还有律焱。我伸手去握我的剑,才觉得安全。我微笑地抚摸着初叙的头发,我想说些什么,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初叙挽着我的手哀求,“答应我,不要下界去好吗?我可以天天弹琴给你听。”

  我看着她哀求的眼神,以前她从未求过我的,无论她要什么我都会给她找来。可现在……我轻轻叹息,“好,我不下界就是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一阵一阵的疼着。

  剑在我手心里激烈的震动,我知道又有人闯入天外天了。

  “初叙,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知道吗?”

  初叙眉头微蹙,“你又要去杀人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很多的事情不是我们所能选择的。”

  【肆】

  我见到闯入者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是律焱。也只有他才能毫发无伤地通过外面的层层守卫吧?他的剑闪着刺眼的白光,白色披风在风里猎猎飞舞。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每走一步心就会疼一下,这些疼痛全部来自初叙。

  律焱恨恨地盯着我,他脸色苍白,眉目间是掩不住的骄傲和不屑。“我知道你是修罗路祀,十年来我一共派过三十六位高手来这里救初叙,我知道他们全都死在你的剑下了。”

  “是三十五个。”我强调,“有一个没有闯到天外天就死了。”

  律焱无所谓地笑笑:“我想过等我们和天界的战争结束后再来带初叙离开的,可战争持续十年了,还没有要结束的样子。我已经厌倦了等待。修罗,我知道你的脸是天界最厉害的,我一直在等你去找我,我以为你会去的。现在,我来找你了。”

  我也微笑说:“我本来就已经准备去找你的,既然你来了,就在这里解决吧。”

  我伸手缓缓拔出腰里的剑,剑一出鞘,血色的光芒就映红了远方的云彩。剑锋凛冽,满是杀意。

  律焱的剑带着雾气轻轻划过,寒气刺骨。他果然是鬼族最强大的战士。

  我留神抵挡着他的剑,心底暗自盘算究竟该怎么做。

  剑气激荡,天边的云彩被激得四处飘散。很多次我能感受到律焱的剑近在咫尺,头皮甚至深切地感受到他剑上的杀气。

  但还好我都有惊无险地避过了。

  三百招过后我已经摸清了律焱出剑的路线。我剑上的光芒已经旺盛起来,杀他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有把握的事情了。

  可我想起了初叙,想起她挽着我的手哀求说,你不要下界去好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律焱,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我的心又开始疼起来,要破碎的样子。

  律焱的剑趁我失神的瞬间已经划了过来,我急忙侧身,还是没有完全躲过去。

  剑锋从我背上划过,发出好听的破裂声。我甚至都能嗅到空气里弥漫了我鲜血的味道。

  我手中的剑不停顿,血色的光芒闪过,我听见身后初叙的惊呼声,但一切都晚了。我的剑已经cha进了律焱的喉咙!

  初叙跑过来扶住律焱要倒下的身体,恨恨地看着我。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的眼神,初叙说:“修罗,你要记得,你欠我一剑。”然后她转身背着律焱的尸体离开了。

  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叫我修罗。

  没有人阻拦,律焱已经死了,鬼族破灭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天帝答应过我,杀了律焱就放初叙回她族里。

  【伍】

  初叙走后我就没再离开过天外天。想起那天佛祖对我说的话,爱一个人便有了贪恋。我杀律焱为的也只是贪恋初叙。

  我在天外天整整呆了五百年,还是忘不掉初叙。我想在我的宿命里,那个叫初叙的女子一定是我的劫数。

  天界和鬼族的战争早在律焱死后的第二天就结束了,没有了律焱的鬼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天帝派出去的军队给消灭了。

  可是这些都跟我无关了,所有的事情都跟我无关了,除了等待。

  五百年来我一直在等待,我在想我欠初叙的一剑该怎样偿还。

  我总是想起那些过去的时间,初叙在我身旁弹着好听的曲子,我们一起看云彩聚聚散散。我从人间找给她的焦尾琴她没带走,我每天都带着那把琴跟我一起来山峰看日出,我不知道我的宿命会是怎样的结局。

  律焱曾经说过,他已经厌倦了等待,现在,我也厌倦了。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天外天,去找初叙。

  我心里的欲/望像野草一样滋长,迅速蔓延到我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想掩饰自己想见初叙的想法,如果一切都需要一个结局,那么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的结局会是什么。

  在妖族的大殿上,我看见初叙高高在上。她的表情依旧落寞,我在下面仰起头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旧的时光。

  我牵着她的手带她到天外天去,她走的累了,停下来和我微笑说话,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肩膀上。

  一切的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那么清晰。

  初叙说:“你来做什么,修罗,我不去找你你别以为我就是已经忘记了你杀了律焱的仇恨。你知道么你不只是杀了律焱,连整个鬼族也是毁在你手里的。”

  我冲她微笑,“我说五百年前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初叙有些恼羞成怒。

  “是的,五百年前的事情我全部都忘记了。我记得的,惟有你。所以我现在来找你。”

  面对着初叙的不可置信,我继续说着,“初叙,你还记得吗,我带你去山上看云彩和日出,我去人间给你寻焦尾琴,你每个黄昏都弹琴给我听。你知道吗,我千年的寂寞因为你的到来而得到舒缓。我留恋我们在天外天的每一个瞬间。”

  我听到大殿两边大臣们的惊呼声,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伸出手来对初叙微笑,“我带你回家吧。”

  初叙一步步走下王座,我觉得心里又有花一样的东西在盛开了。

  初叙微笑着投入我的怀抱,我还没来得及欢喜,便觉得胸口一疼,我低下头,看着初叙把短剑cha入我的身体。

  幸福随着血液的流失慢慢从身体里抽空。

  “祀,你记得吗,你欠我一剑……”

  我没有推开初叙,我看着她眼里流出泪水,她的剑还在我身体里。这便是我的结局。

  我想起初叙十七岁那年,我去西天向佛祖问她的宿命,佛祖说爱是贪,恨亦是贪,得是贪,失也是贪。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贪念,若不能克制的话,不但伤人,而且伤己。

  我伤了人,也伤了自己。

  我终于还了欠初叙的那一剑。命数是天定的,死亡是自己给的。

  【后记】

  祀,你知道吗?我在这些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在祈祷,我想你来找我,却又害怕你来找我。

  有时候,我一个人对着镜子叹气,我的容颜,就这样付给了流水。

  我想起跟你在一起的十年,即使有时候我会觉得寂寞,会疯狂地想念我的族人和律焱,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是最欢喜的。

  我想终究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你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天外天。

  但我不能跟你离开,从你把剑刺进律焱喉咙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再也不能牵你的手了。我要给我的族人一个交代,我是妖族的公主,可是我多想永远做你看守的人质啊。

  从我七岁离开律焱那天开始我的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不叫你杀他,只是不愿意背负仇恨。

  祀,我们之间竟有了仇恨。我一直祈祷,祈祷你不要来找我。

  你欠我一剑,我想你亏欠一辈子。可你,还是来了。

  【结局】

  我看着初叙微带落寞的脸,微笑着死去。

  故事的最后还是故事,杀戮的结尾是死亡。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8075/300998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