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桓昱 下
【五】
五个月之后,杨紫衣诞下麟儿,整个太子府喜气洋洋,只有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喝闷酒,她没办法对着杨紫衣满面笑容地说恭喜,索性便不见任何人。
喝醉了,就不痛了。
太子府除了杨良娣之外,他又纳了一位良娣,两位昭训,皆是朝中重臣的女儿,这样一来,他太子的位置越发牢固了。
接着,就是皇帝驾崩,新帝即位。
新帝即位第一件事自然是册封皇后,她是太子妃,按常理她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但是,她接到的却是被封为昙妃的旨意,缘由是她一无所出。
好一个一无所出!
她应该是第一个被封为妃子的太子妃罢?真是可笑可叹!
至于中宫皇后,自然是生下皇长子的杨紫衣。
进了宫之后,她的性子收敛了许多,不再事事挑剔,不再没大没小,不再无理取闹,因为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妃子,更何况一代天子一朝臣,她的父亲早已经不是文官之首。杨紫衣倒是变了许多,原先在太子府的时候,她一直是温温顺顺的模样,现在棱角倒鲜明了起来,浑身散发出不可仰视的气质。
杨紫衣最爱梅花,喜欢以梅花自喻,但她喜欢牡丹,开得雍容华贵的,看着也热闹些。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四处都种满了牡丹,但在宫中,却种了一大片梅花林。
这年的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那一大片梅花却开得正好。
她华清宫的炭不够用了,御寒的冬装内务府的人又克扣了她的,她身子原本扛不住寒气,这样一折腾,冷得浑身都在颤抖。
“桃红,去内务府问问,怎么能克扣咱们的红罗炭?”她窝在火盆旁边,搓着手,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
“主子,已经去问过了,现在国库空虚,李公公说了,要从咱们后宫开始节省,这红罗炭自然没有往日多了。”桃红也不起身,在一边的火炉旁烤着手,漫不经心地道。
昙华气得脸都发白了,转身披起一件斗篷,“桃红,你跟着我一起往内务府问问去。”
去内务府要经过那片梅林,她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却没想到在那里遇见了李桓昱。他穿着明黄的龙袍,满脸笑容地握着杨紫衣的手,附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美人轻轻地笑,那神态,那笑靥,端得是娇俏可人。
她恍惚想起,以往每年牡丹开的时节,她都会缠着他陪她去赏牡丹,也不管他手头上有没有事情,“三郎,牡丹就这几天开得最艳,若是错过了,多可惜啊……”他只得搁下手头的折子,无奈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她乐不可支地攀上他的脖颈,也不顾旁边有没有人,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想来,他那时是多么心不甘情不愿,呵,也难为他伪装了这么久。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她规矩地拜倒,曾经高傲的头颅低低地垂下。
“平身罢。”耳边传来他冷漠的声音,她听着,真是比这下着大雪的天气还冷。
她抬头,望着他。
他还是旧日的模样,俊朗的眉,如墨玉般的眸,菱形的薄唇,她想起世间的一句俗语,“薄唇的男人都薄情。”她原本是不信的,但现在她信了。
“昙华妹妹近日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姐姐关心。”
杨紫衣轻笑一声道,“前段时间华清宫的几位宫女因为受不了妹妹你的苛责,跑到我那里诉苦去了。我华朝素来以仁为本,妹妹你要谨记。”
“妹妹记下了。”
哪里是她苛责宫人,明明是那些宫人们攀高踩低,不愿意伺候她这样一个失宠的妃子。
“好了,紫衣,咱们走罢。”他牵起了杨紫衣的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这一趟,红罗炭她自然是没有要到,到了晚间,昙华洗漱之后,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紧紧地闭上眼。天气这样冷,她又畏寒,双足冷得像铁,哪里睡得着?
可是,他却来了,这是她自入宫以来,他第一次到她的宫中。
他如以往一般躺在她的身边,搂住她的腰身,她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在她耳边细声道,“你似乎清瘦了不少。”她没有翻身,连眼睛都是闭着的,“唔。”
他的手触到她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我送你的镯子呢?”
她的心如被针刺了一般,“我今天沐浴之后就收起来了。”
他对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她却再不如以往一般热情地回应,她暗暗地想,恐怕他自己都会觉得味如嚼蜡罢?
很快,父亲被贬的消息传入宫中,罪名是结党营私,不日将发配海南。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每次一失眠,她就喜欢愣愣地坐在华清宫宫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后望着她,她想,他真傻。可是,她自己何尝不傻呢?
有一日,她轻轻地道,“卫将,你出来罢,陪我说说话。”
黑暗中,一个身穿冰冷铠甲的男子走了出来。
她看着这个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卫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卫将那一向没甚表情的脸倏然红了,垂下头去,“末将不敢。”
她笑了,那一刹那风华绝代,“我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你呢?如果我喜欢你该多好。”
从那一天起,她和他每夜都在一起坐在华清宫的台阶上聊聊以前在谢府的趣事儿,逛热闹庙会、吃芙蓉楼的水晶虾饺,召集一大帮贵女们在一起斗蝈蝈……虽然一直都是她在讲,他不时地应一声,但是她却难得在回忆里找到了快乐。
流言四起,宫内不断流传着她与卫将有私情的传言。
皇后的懿旨很快下到华清宫,她被打入冷宫。她在接下懿旨的当口,表情却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六】
冷宫。
院子里寂静无声,静得仿佛能听见落叶落地的声响。她越发瘦了,瘦得简直脱了形,像是一截干干的竹子勉强套在肥大的衣裳里。
她还记得她刚来冷宫的那天晚上,被一大群婆子扔进冰冷的池塘里的感觉,那种没顶的绝望,那种浸入骨髓的寒冷,那种窒息的疼痛,成了她每晚的噩梦。最后,她被人揪着头发扯了上来,那婆子扇了她好多巴掌,扇得她几乎没了知觉,她似乎听到那婆子惊呼了一声,“呀,血啊!”
她松了口气,孩子,没了,正好。
院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桃红托着一个朱红的托盘走了进去,对着她福了福,“主子,这是奴婢给您做的杏仁露,最是润肺清咳。”
她这才将视线移向桃红,眼神却是茫然的,过了半晌才重新找到焦点,“又是杏仁露?”
“是。”
她拿着勺子只舀了一勺,尚未吞咽,一时气堵,赶忙拿着一块丝帕捂着嘴,佝偻着身子猛烈地咳着,好像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不知咳了多久她才止住,那手帕上却沾上了一块血迹。
这种加了料的杏仁露,她足足喝了小半年,从开始的伤寒喝成了现在的肺痨。
她觉得冷,很冷,即使现在只是秋天,她也冷得彻骨,不得不蜷缩成一团,来获取一点点的温暖。
只是无奈,无奈酒冷身残,此心已寒,如何乞君怜?
“桃红,将我那件红色的嫁衣拿出来给我穿上。”
“是。”
镜子里的人穿着鲜红如血的嫁衣,梳着高高的发髻,身子却单薄如纸,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一点都不像她刚嫁给李桓昱那时候圆润饱满、天真烂漫的样子。
她将胭脂盒打开,涂涂抹抹了好一阵才满意地出了门,脸上竟然还隐隐带笑,看得桃红一阵心惊肉跳。
这日晚间,总管太监李德全撩开帘子,见坐于龙榻上的皇帝正低头批着折子,神色肃穆,犹豫半晌还是走上前去,沉声道,“皇上,昙妃在外头站了三个时辰,说是要见陛下。”
李桓昱眉头皱了皱,神色已经露出了几分不耐。
总管太监是个人精,忙道,“奴才这就将她打发走。”
“等等。”李桓昱道,“让她进来。”
她是他弃置的一枚棋子,但他却忽然想听听她这时候到底想对他说什么。
“三郎……”她唤他,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初她唤他时那种熠熠的神采。
他浑身一震,不知为何,心底就生了些凉意,那件衣裳他认得,正是她和他大婚的那天穿的嫁衣。
她一步步走向她,走得既慢且稳,不像以前,她总是喜欢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入他的怀里。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她笑着走到他的面前,将手上的那串镶玉镂空连心手镯递到他的面前,“这个你还记得么?是你新婚之夜送给我的,之前不小心被我摔坏过一次,我让工匠重新补好了,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一刹那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她看着反倒笑了,“三郎,你拿去,还可以送给旁的妃子的,后宫这样大,总能用得着的。”
“你……”他看着她,心底怪异的感觉越来越盛,她和他记忆里的人一点也不像了,一个人的变化怎么可以这样大?
“三郎,你不收么?还是三郎已经用不着了?”她将那串手镯笑盈盈地重新戴到了自己的手上,“这镯子真漂亮,只可惜,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拆开来看看呢?看看里边都藏了什么祸心?”
“我以前多喜欢你啊,满心满意都是你,你是不是千万次在心里笑我傻?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这样的女人真是太好操纵了?我现在才晓得,原来……你是没有心的……”她摆弄着她手腕上的那串手镯,满脸玩味,“你知道么,我曾经怀过你的孩子,可是我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流掉了……他们说那是个孽种,本来就不配活在世上……我真后悔你给我的罪名没有坐实,私通?卫将死得真冤枉……”
李桓昱背上都被冷汗给浸湿了,他想辩解,却无从辩解,所有的一切的确是他亲手做的。她和卫将私通的案子,他也大约猜得到是皇后设下的圈套,只是那时他不想为一个已经无用的棋子费心费力。
她的身子慢慢地向前倾,声音低沉如鬼魅,“三郎,我爹爹死了,大哥也死了,二哥、三哥发配到宁古塔也快死了,我们谢家都快死绝了,可为什么你却还没死?”
你为什么还没死?
你为什么还没死!
她忽的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他的喉头狠狠刺下!
【七】
她很安静地在蜷缩在牢房的一角,不言也不语。周身都是让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甚至有只硕大的老鼠在啃咬她的衣角。
她刺杀皇帝,他却没有下旨杀她,她是不是该感谢他的仁德?她只是恨,恨自己居然那么没用,居然连他一丝皮毛都能没伤到。
狱卒向牢里面泼水,她的身上原本就有鞭伤,于是她便生起病来,高烧。自流产后,她的小腹时常疼痛,但这回却痛得她连昏迷都不可能,冷汗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咳得也越来越厉害,每日里吐的血越来越多,她也不甚在意,那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就在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时候,他却下旨将她接回了宫,她回到了华清宫,身边还有四个侍女服侍。
有太医来看她,给她开了最好的药,她眼睛都不眨地咽下,但是她的病却没有半点起色。她越来越喜欢发呆,往往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有时候也会想,李桓昱为什么不杀了她呢?可是她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想了。
她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来看她。
“来,你最喜欢的水晶虾饺。”他夹了一筷子给她,似乎恢复了以往温润体贴的样子。
她只吃了一口,便尽数吐了出来,胃里本没有多少东西,于是就吐出了黄色的胃液,她的身子一晃一晃的,骨瘦如柴的身子像一片纸一般瘦削,连站都站不稳,她看着他道,“李桓昱,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内疚了是不是?哈哈哈!真是可笑!”她笑得狰狞,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抖动,宛如索命的恶鬼。
他惊骇得拔腿就走,而她的笑声依然不断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虽然他是太子,但他父皇最喜爱的儿子是他的亲弟弟,他母后最爱的儿子也是他的亲弟弟。因此,他从小就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喜好,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落人口实,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从小到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羡慕能钻进母亲怀里撒娇的五皇弟。
但是昙华不同,她是那么的张扬,像一团火。
他经常暗暗诧异,谢家为何能养出这样没有心机又口无遮拦的女儿?不过,这样的女人,正是他想要的。
这天晚上,李德全跪倒在他面前,“皇上,华清宫走水了……”
他亲眼看着她穿着血红的嫁衣,站在被火焰覆盖的华清宫屋顶上,火焰冲天,如蛇一般顺着她的裙裾烧了起来。
他是帝王,他的世界里只可以有权谋,他的眼里只能有江山,儿女情长,那些东西,一文不值。但是,他最近越来越感到孤独,高处不胜寒,他所见到的都是低垂的黑色头颅,就连他的枕边人都对他虚与委蛇。
只有她,只有她,曾经那么真,那么真的爱过他。
他也曾经很真实地在她身上感受到温暖,他心念一动,忽然想要留住这抹唯一的,温暖的感觉。
他不爱她,也不懂爱,但却想留住被爱的感觉。
“昙华,昙华,你快下来!只要你下来,我许你为后!”
“许我为后?哈哈哈!”她张狂地笑了,火苗已经窜到了她的腰际,“李桓昱,可惜,我早已经不在乎了!”
下一秒,整个华清宫倾塌下来,连同她,一起跌入了万丈的火焰中。
他在一片废墟之中伫立良久。
身后的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他,“皇上,该回宫了。”
他的身子并没有动,只是悲哀地想,这场大火之后,他的世界里怕是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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