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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灼少衍


  八月十五,月圆夜。灼府里掌了大红灯笼,正值花烛洞房。

  喜案上的龙凤红烛染了半盏。

  铺满红段子的床榻上,那零碎的桂圆花生滚了溜圆地躺在上面,蒙了喜帕的新娘子轻吐了口气,惹帕上穗儿乱摇。

  灼少衍立在塌前,“安暖。”他开口唤了一声,言语柔软,“你终是我的新娘了。”似有些迫不及待,他挑起修长的手指撩下那遮面的喜帕。

  却在挑开的瞬间诧了神色,他踉跄而退,撞翻了身后花桌上燃了半盏有余的红烛。

  他按着心口,不可思议地瞧着喜塌上的佳人,有温热的血从手指间透出,渗入袖口,大红的喜服并不怎样显眼,只是暗红了一片,“安暖……”

  塌上的新娘握着尚在淌血的匕首,静静的微笑却掩不住哭花的妆:“这一刀是替我夫君还给你的。”

  他按着流血的心口,极深地望着那女子:“我只是……想爱你啊……”

  “杀了我夫君来爱我吗?”烛火下,新娘不可自恃地颤抖着,却还是上前,又送了一刀在他胸口……

  “安暖,若是当初救你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桌上倾覆的蜡油早已凉透,凝固成疤。那一夜新房里,死了一对新人。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她,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点上了一支蜡,白蜡。

  【壹】

  姽婳——京城唯一的女子敛妆师。亦是最好的,极负盛名。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灼老爷子便亲自用轿子将爱子的尸体抬进了她的院子。

  天差不多亮透了,有新鲜的朝阳晕红了稀薄的云。姽婳的屋子却依旧漆黑一片,没有窗户,除了一扇禁闭的门,便没有丝毫透风之隙了。

  她只点了一盏白蜡,摇曳的照了一点光,映照着放在木榻上的尸体——一具极年轻的男子尸体,眉目清秀,却单薄得弱不禁风,身上大红的喜服昭示着他死亡前的欢喜。是在新婚洞房被杀的,致命的是心口那一把精致的匕首。

  这便是灼老爷的独子,新婚之夜被新娘杀害的——灼少衍。

  姽婳为他洗了身子,换下了那身染满血渍的喜服,着了一身新制的素色寿衣,还为他描了细致的眉一切都妥帖地打理完毕。

  腕上的银铃细碎,姽婳燃了一支香,香的名字叫——引魂。

  附在他耳边,姽婳轻轻地呢喃:“今兹而往,生分已尽……”挑了一抹玩味的笑,她愈发低靡地在灼少衍耳边道,“真的就这样往生吗……”

  没有窗的屋子,古井一般沉闷。

  无风,桌上的白蜡却忽然灭了,屋子顷刻陷入一片浓到化不开的黑,只余引魂香的火星尚在袅袅。

  一个声音兀自响起,深寂得仿佛千年的古井,没有潋滟,“你醒了。”是姽婳的声音,似乎带着笑。

  “呃……”一声意欲不明的字节。

  青烟一丝丝地绕在黑暗里,姽婳极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灼少衍,你醒了。”依旧不带波澜。

  有人惊呼了一声,似乎动了一下,惹得青烟纷乱,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某种灵体在飘荡一般,“安暖……”

  “她已经死了。”姽婳的言语毫无波动。

  “什么?安暖……”

  “杀了你后便自刎了。我未见到她的尸体,想是你爹草草敛葬了吧,毕竟她是你抢来的,证不得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有些生涩,“我死了……那现在的我是?”

  “灵魂。”姽婳静静地答了一声。

  终于感觉到自己如烟一般的虚体,他有些困顿,“是你把我的灵魂召唤来的?你是?”

  “我是敛妆师,专为死人化妆。”黑暗里瞧不见丝毫景象,只听到姽婳的声音极沉寂地传来。

  “你还有心愿未了。”姽婳用肯定的语气,“不愿这样往生。”

  似乎陷入了沉思,他许久未开口,引魂香燃到一半,死寂中突然响起他极压抑的抽泣声。

  姽婳眼皮微微一跳,哭了?因为死去?还是因为……那个杀死他的女子?她笑出声,没想到那个公然杀死好友,霸占□□,引得全城声讨的衣冠禽/兽,竟这样的……弱不禁风。

  他压抑的抽泣声几乎细不可闻。

  姽婳突然开口,声音糜烂:“我可以帮你完成……最后的心愿。但要用你的灵魂来交换。”

  姽婳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几乎未迟疑地说:“好。”

  姽婳微笑,有些许妖魅的意味,“想清楚了再回答。你的灵魂,将成为我的奴隶,永世不得轮回转生,直到灰飞烟灭。”

  香,只剩一零星便燃尽了。

  他似乎微笑,说:“好。”

  最后一点燃尽,引魂香的烟灰兀然落地时,他的灵魂便化作一道红光,倏地不见了。

  姽婳饶有兴趣地笑着,“没想到那样弱不禁风的灼少衍,灵魂的颜色竟是这样的热烈。”

  【贰】

  七月七,佳节七夕,偏又逢得风轻云暖,惹得桂花早开了时日,这荒僻的桂花岭便飘了香,送得十里,勾的那城中的男男女女不约便都而同了。

  一下子,莺歌燕舞,姹姹嫣嫣,夹着那初透的桂花香,便挤满了这荒僻的岭。

  陌上,有男子停在了桂树下,青衫玉立,眉眼单薄,一头柔软的发用碧玉簪束了紧致。

  他侧过人群,勾来了一枝开放正好的桂花,俯身轻嗅,微闭了眉眼,姿态贪婪,也不妨那蕊黄的花粉粘了鼻尖,勾了唇角吟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是花开堪折直须折吧?”一把折扇敲在他肩膀,有锦衫公子立在一旁,满是调笑,“我说阿衍啊,喜欢便折了去,一枝桂花而已。”伸手便要去折,却被青衫男子阻了去。

  抖了抖青衫,揭袖擦掉鼻尖的花粉,他轻笑,“喜欢不一定要拥有……”还要讲些什么却被不远处起哄的喝彩声扰了去。

  便循声望去,见那不远处的老桂树下,挤满了人,围着什么事物叫好。忽地溜了一阵风,便见那人群中荡出一抹杏色的身影,坐在秋千直荡出了人围,黄衫黑发,烟火一般晃了眼睛,便没了踪迹。

  “秋千赛啊。”锦衫公子瞧着热闹,便不由分说地扯着一旁的他,往前凑。

  还未走到跟前,便见那黄衫女子,又一次的荡出了人围。她松了噙在口中的发,任其随了明黄的衫,翻飞如蝶。

  极跳脱扬眉,她清脆脆地笑道:“哪枝花开得好?”众人诧异,却见女子如剪剪春燕,一跃身在秋千上立了起来,毫不娇捏地冲众人一笑,“我要飞了哦!”

  猛地向前倾了身子,脚下用力,便直直地荡入了对面的满树桂花中,桂花碎落如雪。那一刹,女子微一探首,编贝似的牙齿便从那一树繁花中伶俐地咬下一枝开放正艳的桂花,蕊黄花粉粘了她有细密汗水的腮,一缕幽香便随着她的发沁了心肺。

  众人一阵轰好。现在陌上的他便也呆住了,瞧着她粘了花粉的颊,呢喃了言语:“那香不知是花香还是她的香?”

  “好!”一旁的锦衫公子也止不住拢扇喝彩,满眼是让人不解的骄傲。

  秋千上的女子咬着那枝花朵细碎的桂花,也不娇捏,腾出手来,将一绺散出来的长发掖到耳后,把那枝米黄的桂花俏生生地别在了鬓间。

  人面繁花总相映。他止不住扬了唇,极轻地道,“倒还真是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一旁的锦衫公子立在人群外,拢了折扇调笑,“人比花娇,丫头可愿将这一枝幽香赠予我?”

  黄衫女子止了秋千,却仍立在上面,眨着一双似浸水葡萄般的眼睛灵灵动动地瞧着他,又瞧了瞧他身旁的青衫男子,扑哧笑了出来:“你还没他长得好看呢。”说完,摘下鬓间的桂花抛给了愣怔的青衫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苍茫地接过花枝,幽香入手,抖了袖风扑在鼻尖,竟让他恍了神色,忍不住地微红了脸:“在下……灼少衍。”

  一旁的锦衫公子笑嘻嘻地接口:“你知道我叫沈赫祯吧?”

  花乱人眼,香乱人心,那满树成枝的花香撩逗间,女子斜倚秋千,碎落了一串轻笑地看着他,勾弄得他意马心猿,掌心里的花枝便火热得直烙近心底。

  纷扰的哄笑中,突然有银铃响动,极细微,还未听得仔细便碎在了嬉笑声里。

  远处的桂树婆娑了一下,挑指间,便有一女子凭空坐在了横伸的枝杈上,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腕上有银铃细碎,茶里有金鱼浮游,正是敛妆师——姽婳。

  “灼少衍,这便是你第一次遇到她?你死前一个月?”瞧着茶盏里的赤色金鱼道,“一见钟情啊……”

  “嗯。”茶盏里的金鱼突然开口说了话,是男子的声音,“我死前一个月遇到了她……那枝花很香。”

  【叁】

  日阳似乎暗了暗,那远处荒僻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纷杂的马蹄声,卷了尘土,滚滚而来。

  众人诧异眺望,看着越发近的人马,都吃了一惊,那是……马贼!

  马贼挥舞着寒到晃眼的刀,瞬间逼至身旁,吆喝着,踏起一阵阵尘土,迷了人眼。

  岭上的男男女女便大惊失色,惨叫着,嘶吼着,相互推搡,如鼠蚁般,慌不择路地逃窜。

  那抹杏色的身影便轻易失了踪迹。

  被人群推搡着向前,沈赫祯拉扯着灼少衍闪到树后,紧张着神色道:“你先走!去通知官府,我……”望着混乱的人群,他蹙了眉头,“我要去找个人……”

  灼少衍想说些什么,他却迫不及待的跑了去,瞬间失在了纷乱中。“我也要去找个人啊……”握紧掌心的花枝,他终是没入人群,转身离去了。

  叫喊声,咆哮声让人心惊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的萦绕,那片刻前的桂花岭变了模样,只有香如旧。

  姽婳不动声色地看着,极沉寂地开口:“灼少衍,确定了吗?”

  茶盏里的金鱼,应了一声,“嗯。”

  单手一撑,姽婳轻巧地落在地上,刚好拦住仓皇离去的灼少衍面前,茶盏里的水波纹未动,只有腕上的银铃细碎。

  不妨树上有人,灼少衍吃了一惊,却不敢耽搁,看了她一眼便要离去。

  “灼少衍。”沉静地开口唤住他,姽婳将茶盏递给他,沉寂如枯井,“你的金鱼。”

  栓了红线的银铃撞击在茶盏上,细碎而清晰,一遍遍地绕在耳侧,愈发地响,竟模糊了身边的混乱。

  灼少衍愣怔地看着茶盏里赤色的金鱼,渐渐恍惚,“我的……金鱼……”

  忽然有红光闪过,乱了人眼,头顶那一片日阳瞬地暗了,湮灭了一切事物,只有耳边铃声清晰。

  红光中,他看到茶盏里的金鱼不见了,而面前多了一个自己,那是他的……灵魂。

  灵魂附在他的身体里说:“我们重新来过……”

  安暖,若是救你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银铃乍然而止,一切归于正常。马贼,人群,还有绕在鼻尖的桂花香。

  灼少衍转头,望着混乱的人群,开口:“若救她的人是我,她定会喜欢我的。”

  “不会。”姽婳沉寂地道,“她不会喜欢你的。三世有法,无与有皆都注定。”

  “我不信!”灼少衍握紧着手里的花枝,碾碎成泥,却还香如故,“那幽香明明是赠予我的!”

  不答话,姽婳把玩着身后的桂花,好奇地伸舌舔了舔蕊黄的花粉,止不住打了个喷嚏:“死后的灵魂附在生前的身体里,穿越了一个月的时限,重新来过……有意思。”

  【肆】

  今年的桂花开的早了些,却也落得早了些。

  灼少衍找到那抹明黄身影时,是在马蹄下。她不再是秋千上跳脱的蝶,而是被人群碰落,即将踏在马蹄下的蕊。

  她倒在尘土上,望着四周纷乱的人群失了颜色,不远处有马贼举了明晃晃的刀,狞笑着挥了下来,瞬间便要落了身。

  远处,有人疯了一般冲过来,锦衫拢扇,喜爱调笑的面惨白了色,那是寻人的沈赫祯。

  刀卷了风,一斩而下,那刹那,有男子飞身扑了过来,生生地替她扛下了那一刀。

  血染的是青衫,断的是从碧玉簪里散下来的发。女子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惊得失语,“灼……少衍……”

  “救你的是我……”灼少衍如释重负地微笑,“安暖,我只问一句……你会喜欢我吧?”

  瞬间愕然,女子慌张的眉目,愣住了,竟不知如何答话。

  “回答我。”灼少衍将右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她手心,“你喜欢我吗?”

  她看着发散了一肩的灼少衍讲不出什么,“我……”

  远处奔来的锦衫男子疯了般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没事吧丫头?”

  “表哥……”男子的臂紧而牢,她看着灼少衍放在她手心的事物,瞬间哭出了声,“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灼少衍,但……对不起,我……我喜欢的是我……表哥。”

  手心里的事物颓然落地,跌进尘土里,女子反手抱紧了她的表哥,缩在他怀里,宛若受惊的鹿。

  那跌进尘埃里的是一枝少了水分的桂花,那抱着她的锦衫男子是说要寻人的沈赫祯。

  “原来他要寻的人,竟是我要寻的……”极轻的呢喃,灼少衍瞧着那枝桂花哑了声音。

  “阿衍……”沈赫祯慌张地前来搀扶,满眼感激,“谢谢你救了我表妹。”

  一把推开,灼少衍看着眼前的锦衫公子,无法抑制地笑出了声,“原来,你便是她的表哥,沈赫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你的表妹?重新来过……我怎么重新来过都赶不上你们订下的姻缘!”

  有银铃的声响,细细碎碎的,绕在耳侧。灼少衍看到姽婳坐在桂树上,端着青瓷茶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三世有法,无与有皆都注定。

  是啊,三世早已注定,即使我回到过去……

  花香盈袖,有一缕红光闪过,倏忽便没了踪影。

  “叮咚”一尾赤色的金鱼落在了茶盏里,姽婳沉寂地道,“灼少衍,心愿已了,随我去吧。”

  【结局】

  官兵到来,救了他们,灼少衍没有死,只是忘记了怎么受的伤。

  再后来,他杀了好友沈赫祯,霸占了他的妻子。那便是一个月后你们知道的故事了。姽婳曾经问他,你最后的心愿是什么?

  他说,要重新来过,要回到初遇安暖之时,抢在沈赫祯前救下她,这样安暖就会喜欢他了。

  姽婳便带他,回到了过去,让他重新来过。

  只是,一切都是命定。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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